辽东,金州城外,九月二十
吴三桂跪在周彦面前,双手奉上总兵印信。
他两个时辰内攻破金州,斩叛军三千,俘千人。但周彦的一万骑兵已列阵城外,显然不信任他。
“周都督,”吴三桂低头,“末将拖延军机,罪该万死。然实因叛军火器犀利,我军缺乏攻坚器械……”
“吴总兵不必解释。”周彦接过印信,“朝堂有令:吴总兵克复金州有功,擢为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即日进京任职。辽东军务,暂由本督接管。”
明升暗降!吴三桂心中冰凉,却不敢违抗:“末将……领命。”
“你的家眷,本督会派人‘护送’进京。”周彦语气平淡,“吴总兵在辽东多年,劳苦功高,该享享清福了。”
吴三桂知道,这是将他彻底调离根基之地。从此,他吴家再难割据辽东。
“末将……领命。”
周彦扶起他,压低声音:“吴总兵是聪明人。国公说了,只要你安心在京城当差,吴家富贵可保三代。若有不轨之心……”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末将明白。”吴三桂彻底服软。
当日,吴三桂携家眷离辽。周彦接管辽东军务,开始整编——这是九边最后一处。至此,大明九镇边军,全部纳入新制。
国公府,后院,九月二十五
陆铮难得半日闲暇,在院中教陆安练剑。六岁的孩子已能挽出像样的剑花,一招一式颇有章法。
“爹爹,”陆安收剑,“太后说,下个月让孩儿进宫,陪皇上读书。”
陆铮擦去儿子额头的汗:“安儿愿意去吗?”
“愿意。”陆安认真道,“先生说了,君臣相得,方能治国。孩儿要和皇上做好朋友,将来一起治理天下。”
陆铮心中欣慰,又有些酸楚。儿子过早懂事,注定要承担太多。
苏婉清抱着小陆曦走来。两岁的女儿已能说简单句子,此刻伸着手:“爹爹,抱!”
陆铮抱起女儿,一家四口坐在石桌前。秋阳暖煦,岁月静好。
“夫君,”苏婉清轻声道,“昨日郑女官说,太后想给安儿和常宁公主定亲……”
陆铮眉头一皱:“常宁公主?皇上那个三岁的妹妹?”
“是。太后说,亲上加亲,将来更稳妥。”
陆铮沉默良久:“回太后:陆家是臣子,不敢高攀天家。
安儿与皇上相伴读书,已是恩典。婚事……等孩子们长大了再说。”
苏婉清点头:“妾身也是这么想。安儿才六岁,太早了。”
陆安却仰头问:“爹爹,娶公主不好吗?”
陆铮摸摸他的头:“不是不好,是不能。咱们陆家权势已极,若再尚公主,就是取祸之道。
安儿记住:为人臣者,当知进退,守本分。有些福分,不是咱们该要的。”
陆安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这时,管家来报:“老爷,杨督师、史尚书、郑首辅求见,说江南又出事了——”
陆铮神色一凛,放下女儿:“婉清,带孩子们回屋。”他整理衣袍,大步走向前厅。
……
十月十五的大朝会,是靖安帝登基以来规模最盛的一次。
寅时三刻,北京城还笼罩在深秋的寒意中,但承天门外已是灯火通明。三百余名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按品级肃立,朝服上的补子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暗光。
今日不仅要议定来年赋税、考核新政成效,更要公开审判前辽王朱由榔——这位曾经的黑袍“月主”。
陆铮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身着国公朝服,腰佩尚方剑。他已在此站立两刻钟,身形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细微的骚动——几名老臣腿脚发麻,却不敢稍动。
“国公。”杨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低若蚊蚋,“刑部奏章已核,朱由榔供认勾结红毛夷、倭寇共二十七次,劫掠沿海州县十一处。”
陆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广场另一侧的武官队列。吴三桂站在五军都督府行列中第三位,面色平静,但握着笏板的手指节泛白。
辰时正,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进奉天门。靖安帝坐在龙椅上,由周太后抱持——实际上垂帘听政的太后今日罕见地坐于帘后,让两岁的小皇帝独自面对朝堂。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陆铮抬眼望向御座。小皇帝朱和煊似乎被这阵势吓到,抓着龙椅扶手,奶娘在屏风后轻声安抚。
这一刻,陆铮忽然想起自己六岁的长子陆安——三日后,这孩子就要入宫伴读了。
“众卿平身。”司礼监掌印王承恩代宣。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户部尚书史可法奏报清丈田亩成果,工部呈上四大工程预算,兵部汇报九边整编完毕……每一项都引发低声议论,但无人敢当廷反驳。
直到巳时二刻,刑部尚书出列:
“臣启奏陛下,逆贼朱由榔一案已审理完毕,供词确凿,罪证如山。请旨定夺!”
大殿内骤然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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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榔被四名锦衣卫押上殿时,满朝文武皆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曾经的亲王已瘦脱了形,囚服空荡荡挂在身上,但眼神依然桀骜。他脚戴重镣,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跪下!”大汉将军厉喝。
朱由榔昂首不跪,目光直射御座上的幼帝,忽然哈哈大笑:“黄口小儿,也配受本王一拜?”
陆铮向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压过所有嘈杂:“朱由榔,你身为宗室,勾结外寇、祸乱海疆、暗杀朝廷命官、私铸兵甲、蓄养死士——条条皆属十恶不赦。
今日在陛下与百官面前,还有何话说?”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朱由榔冷笑,“陆铮,你挟天子以令诸侯,与我何异?今日你能审判本王,他日谁审判你?”
这话如石投静水,激起层层涟漪。不少官员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杨岳厉声道:“放肆!国公乃先帝托孤之臣,陛下之太师,岂是尔等逆贼可比?锦衣卫,让他跪下!”
两名锦衣卫猛踢朱由榔腿弯,他踉跄跪倒,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让不少人心里一颤。
审判持续了半个时辰。当刑部侍郎宣读完十七条大罪,呈上证物清单——包括与倭寇往来的密信、劫掠商船的账册、黑袍组织成员口供——时,连最持重的老臣都面露骇色。
“按《大明律》,谋反大逆,凌迟处死,诛三族。”刑部尚书最后宣判,“但陛下仁慈,念其身为宗室,特恩赐绞刑,其子嗣贬为庶人,流放琼州。”
这是陆铮与杨岳、刑部反复商议的结果。全杀容易激起宗室恐慌,不杀不足以震慑宵小——赐死本人、宽宥家眷,是政治平衡的艺术。
朱由榔被拖下去时,忽然回头看向陆铮,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国公可知‘双月岛’上有什么?我在那里留了份大礼,等你……”
声音渐远,但话中寒意让陆铮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