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临,书房里亮起了灯。
昏黄的灯光下,徐家二老相对而坐,中间的茶几上摆着那封信和几份调查报告。
徐老夫人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睛依然红肿,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悲伤。
“这些,”她指着那些报告,“都是雅丽做的?”
徐老爷子沉重地点头:“老周派人查的。有些是我们知道的,比如在学校施压,匿名举报;有些是我们不知道的,或者装作不知道的——雇佣社会闲散人员骚扰跟踪,甚至可能涉及……”
他顿了顿,才艰难地说出那几个字,“绑架未遂。”
徐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手再次颤抖起来。
她想起几年前,有一次家族聚会,林雅丽旁敲侧击地提起苏寒“品行不端”,说她“来历不明”,“接近天宇肯定别有用心”。
当时她虽然觉得儿媳言辞有些刻薄,但想到对方毕竟是林家的千金,又是天宇的母亲,便没有多说什么。
她还想起徐天宇大学时,有段时间苏寒似乎总是遇到“意外”
每次天宇都说要彻查到底,但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现在想来,她当时的态度也纵容了那个躲在暗处的加害者。
“我也有错……”徐老夫人喃喃道,泪水再次涌出,“我不该……不该总觉得家和万事兴,总觉得雅丽只是脾气不好,心眼不坏……我要是早点……”
“不怪你。”徐老爷子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怪我。我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我没有立好规矩,是我觉得那些都是女人家的小打小闹,没放在心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垮暮年的脊梁,
“我总想着,天宇喜欢,就由着他去。反正年轻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们自己闹矛盾分手了,事情也就解决了。我从没想过,雅丽会这么偏执,会这么……恶毒。”
“恶毒”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徐老夫人反握住丈夫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雅丽她……你真的把她赶出去了?”
“只是暂时软禁在郊区。”
徐老爷子疲惫地揉着眉心,“天宇和天音还需要母亲,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们的未来,婚嫁、事业,都需要一个体面的家庭背景。我不能……”
他声音哽了一下,“我不能因为一个母亲的罪孽,毁了两个孩子的一生。”
这个决定让他痛苦,但他别无选择。
徐家的声誉,孙辈的前途,这些重担压在他肩上,让他不得不做出权衡。
而每一次权衡,都是对良知的割舍。
“可这对寒丫头公平吗?”徐老夫人轻声问,问出了丈夫心中最深的痛处。
徐老爷子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时钟滴答的声音,每一秒都像是在拷问他的良心。
“不公平。”
许久,他才哑声回答,“所以老周今天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们徐家忘恩负义,骂我们欺人太甚。我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老伴儿,你知道吗?当我看到那封信,知道寒丫头为了救天宇付出了什么;当我看到那些证据,知道雅丽又对她做了什么……我恨不得……”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痛苦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老夫人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由愧疚和悲伤像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清冷的光辉洒进书房,照在那一叠沉重的纸张上。
“我们欠那孩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徐老夫人轻声道。
“还不清也要还。”
徐老爷子眼神逐渐坚定,“雅丽的事,我会处理。虽然不能送她进监狱,但我会确保她再也没有能力伤害任何人。至于寒丫头……”
他顿了顿,“周家那小子对她很好,这或许是我们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事。但徐家欠她的恩情,欠她的公道,我会用我的方式,慢慢还。”
“什么方式?”
徐老爷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月色下的庭院。
那些他们一起栽种的花木,那些孩子们玩耍过的石凳,那些承载了徐家几代人记忆的建筑……
这一切,都因为今天的事,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会立遗嘱。”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脸藏在阴影中,声音却异常清晰,
“把我名下的一部分产业,划到寒丫头名下。不是补偿——再多的钱也补偿不了她失去的
而是承认——承认她对我们徐家的恩情,承认我们徐家亏欠她,承认她值得拥有最好的。”
徐老夫人怔了怔,然后缓缓点头:“应该的。只是那孩子本就身价不菲……她会接受吗?怕是不会要。”
“要不要是她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徐老爷子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封已被泪水晕染的信,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
“至少,等我们将来去见列祖列宗的时候,能少一点愧疚,多一点坦然。”
徐老夫人也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与他一同看着那封信。
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那些惊心动魄的描述,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们心上,也压在了徐家的历史上。
“你说,”她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天宇将来要是恢复了记忆,想起了他和寒丫头的过去,想起了这一切……他会原谅我们吗?”
徐老爷子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竹影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而书房里,这对历经风霜的老人,在迟暮之年,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真相——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挽回。
他们能做的,只有背负着这份沉重的愧疚,在余生中尽力偿还。
尽管他们知道,有些债,注定是还不清的。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徐家老宅的青瓦白墙之上,将这座百年老宅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