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透过徐家老宅书房的雕花木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徐老爷子独自坐在那张陪伴了他三十年的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刚刚完成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将儿媳林雅丽逐出徐家老宅,流放至郊区别院软禁。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墙上的那幅《松鹤延年》图,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脑海里翻涌的,依然是那份白村长信中所描述的字句——
“禁术”、“篡命夺运”、“生命本源折损”、“以命易命”、“神魂俱灭”……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年迈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手段不够狠厉。
若按律法,林雅丽买凶伤人的行为已涉嫌刑事犯罪,该移送司法机关。
可他还是心软了——
因为徐天宇,因为徐天音,因为那两个年轻人未来的路还长。
一个被送进监狱的母亲,将成为他们一生洗不掉的污点,未来的婚嫁、前途,都将蒙上阴影。
家门的体面,孙辈的未来,与应有的公道之间,他再一次选择了前者。
这个选择让他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苦。
他想起了苏寒那张总是沉静的脸,想起那个女孩在他们徐家遭受的一切,想起她为了救自己的孙子所付出的代价……
而他,作为一家之主,最终还是在“家族利益”面前,牺牲了对那个女孩应有的公正。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徐老夫人端着一杯参茶走进来,看到老伴僵直的背影和满屋的凝重,眉头微蹙:
“回来后就一个人闷在书房,怎么一脑门子官司?”
她将茶盏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
“你不是派人把雅丽叫走了吗?她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徐老爷子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与自己相伴近五十年的妻子。
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皱纹,却从未磨灭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与坚韧。
她是大家闺秀出身,一辈子恪守本分,相夫教子,将徐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也正因如此,他对她怀着深深的愧疚——
今天,他不仅审判了儿媳,也动摇了这个家数十年来的稳定。
“老伴儿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苍凉,
“我接下来给你说的话,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徐老夫人心头一紧,扶着桌沿坐下,目光紧紧锁着丈夫:
“发生什么事情了?”
徐老爷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今天,我把儿子和儿媳妇逐出家门了。”
“什么?!”老太太猛地站起身,手中刚拿起的茶盏盖子“当啷”一声落回杯口,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她手背上留下红痕。
她顾不得疼,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丈夫,“你……你说什么?”
徐老爷子抬手,示意她坐下:“你别着急,先坐下听我说……”
徐老夫人没有坐,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她的目光在丈夫脸上逡巡,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那张脸写满了疲惫、痛苦,还有一种她极少见到的……无力。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做出极端决定的人,尤其是涉及家人。
若他真的这么做了,那一定是发生了不可饶恕的大事。
她慢慢坐回椅子,手指紧紧攥着扶手,骨节泛白:“好,我听你解释。”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房间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将徐老爷子的脸笼罩在阴影中,只余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雅丽……花钱雇人去伤害寒丫头了。一旦成功,寒丫头就会车毁人亡。”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骤然惨白的脸,
“如今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那是因为寒丫头最近不在京城,才躲过这一劫。”
徐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茶杯在托盘中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几秒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这……这是真的吗?她怎么敢的?”
“怎么敢?”徐老爷子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还有什么不敢的?老周今天给我拿来一封信,还有一堆证据。”
他伸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个泛黄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妻子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徐老夫人颤抖着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她戴起老花镜,就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开始阅读。
起初,她的眉头紧皱,似乎对信中描述的“禁术”、“神魂”、“本源”等词语感到困惑。
但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捏着信纸的手指越来越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这……这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泪光,“天宇……天宇的恢复是这么来的?是寒丫头用了这种……这种邪门的法子,才把他救回来的?”
“不是邪门。”徐老爷子声音低沉,“是禁术。白老先生在信中说,这种强行更易命运轨迹的术法,施术者所付代价,绝非寻常精气损耗,而是直指生命本源的折损——是生机与寿元。”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信里说,寒丫头回去时,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识海欲碎,本源摇曳,仅凭一丝顽强意志,锁住魂魄不散。那不是什么寻常昏厥,而是‘灵肉双枯竭’,距真正湮灭,只差一步……”
他无法再说下去,闭上眼睛,苍老的眼角渗出一点湿润。
徐老夫人怔怔地看着信纸,那些工整却力透纸背的毛笔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
她想起了去年冬天,徐天宇重伤被苏寒带回京城时的样子——
昏迷不醒,医生也束手无策。
她也想起了苏寒那时苍白的脸,那女孩不说话,不哭,只是静静地站着或坐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后来,徐天宇奇迹般地好转了,所有人都以为是现代医学的奇迹,是徐家积德的福报。
他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个年轻人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事实,却从未追问过这奇迹的代价。
“而这个我们不但一无所知,”
徐老爷子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对于她给天宇的治疗,我们接受得理所当然。然后呢?然后我们徐家的儿媳,天宇的母亲,转头就去买凶,要杀这个救了她儿子命的女孩。”
“啪嗒”一声,一滴泪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徐老夫人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花。
她索性放下信纸,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
“这个孩子……真是苦了她了……”她哽咽着,肩膀不住地颤抖。
徐老爷子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孩子们生病时,家中遭遇变故时……
但这一次,他感到自己的手也在抖。
“是咱们徐家没有福气……”
徐老夫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音破碎,“这样好的孩子,这样有情有义的孩子……天宇要是知道了,他……”
“不能让他知道。”徐老爷子打断她,声音坚决,却又带着痛苦,
“至少现在不能。他刚醒过来不久,记忆还没恢复,身体也还在调养。若是知道自己的母亲要杀他的救命恩人,若是知道苏寒为了救他差点搭上自己的命……我怕他承受不住。”
徐老夫人怔住了。
是啊,天宇……那个倔强又深情的孙子,若是知道了这一切,会怎样?她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