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军区总医院康复中心的复健室里已经响起了器械有规律的声响。
徐天宇站在平行杠中间,双手紧握两侧的金属杆,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缓慢地、极其控制地抬起右腿,向前迈出一步,脚跟先着地,然后慢慢将重心转移过去。
整个动作做得异常艰难,像是腿上绑着铅块,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总有种不真实的虚浮感。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滴落在浅蓝色的复健服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他的呼吸粗重而有节奏,每一次吸气都深深吸入肺底,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动作的推进。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那是经历过生死后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已经四十五分钟了。
从最初只能靠康复师搀扶着站立,到现在能独立行走二十个来回,徐天宇用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像是把前世孤儿院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全部拿了回来——
不,比那更狠。
前世他只为活着,今生他要的不仅是活着,还要以最完美的姿态回归。
“徐先生,休息一下吧。”
年轻的康复师小张看了看墙上的钟,轻声提醒,“您今天的训练量已经超标了。”
徐天宇没有停。
他抬起左腿,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比刚才更稳了些,虽然还是能看出轻微的不协调,但至少没有摇晃。
“还差三个来回。”他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断续,但语气不容置疑。
小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见过不少康复期的病人,有消沉的,有暴躁的,有依赖的,但像徐天宇这样对自己狠到近乎残酷的,他是第一个。
这个年轻的男人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复健室,训练量永远比医嘱多百分之三十,动作永远要求做到最标准,休息时间永远压缩到最短。
有一次小张忍不住问:“徐先生,您不用这么着急,康复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徐天宇当时正在做腿部力量训练,汗水已经浸透了整件背心。
他停下动作,看向小张,眼神深不见底:“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那句话里蕴含的紧迫感,让小张至今记忆犹新。
终于,最后三个来回完成。
徐天宇松开握着平行杠的手,尝试独立站立。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镜子里,那个曾经躺在icu里奄奄一息的男人,现在虽然消瘦,虽然苍白,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明,已经有了重新站起来的模样。
小张递过来毛巾和水。
徐天宇接过,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拧开水瓶,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作品。
“明天,”他喝完水,将瓶子递给小张,“我想尝试脱离平行杠走几步。”
小张愣了一下:“徐先生,这会不会太急了?您现在的平衡感还……”
“我可以。”徐天宇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我昨天私下试过,扶墙能走五米。明天你在我旁边跟着,不用扶,就让我自己走。”
小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明白了那种紧迫感从何而来——
这个人不是在康复,他是在抢时间。
抢回那些躺在病床上失去的时间,抢回那些记忆空白的时间,抢回那些……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总觉得,徐天宇心里压着一座山,他必须尽快站起来,才能去搬动它。
“好。”小张最终点头,“但您要答应我,一旦觉得不稳,立刻停下。”
徐天宇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他重新握上平行杠,开始做今天的最后一组拉伸。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上午九点,复健训练全部结束。
徐天宇坐在复健室角落的长椅上,用毛巾擦着不断涌出的汗水。
他的复健服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虽然消瘦但已经开始恢复线条的身体轮廓。
他喘着气,感受着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产生的酸胀感——
那种感觉很奇怪,既疲惫,又充实,像是在证明他还活着,还在向前走。
他习惯性地看向门口。
往常这个时候,门会被推开,林雅丽会提着保温桶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混合着心疼和骄傲的复杂表情。
她会先问今天训练怎么样,累不累,然后一边唠叨着“别太拼”“慢慢来”,一边拿出她亲手炖的汤——
今天是鸡汤,明天是鱼汤,后天是排骨汤,每天不重样,但永远浓郁鲜美。
徐天宇对这位“母亲”的感情很复杂。
作为穿越者,他对这个身体的血亲没有天然的情感纽带,
但这两个月来,林雅丽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照顾,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温暖。
那种温暖,是前世作为孤儿的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有人记得你喜欢吃什么,
有人担心你累不累,
有人会因为你的进步而眼睛发亮,
也会因为你的痛苦而眉头紧锁。
虽然她的唠叨有时候让他头疼,
虽然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我儿子最棒”的盲目骄傲让他觉得好笑,
但不可否认,这份母爱是真实的、滚烫的。
可是今天,门没有开。
徐天宇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人来。
复健室里其他病人都陆续被家属接走了,只剩下他和正在整理器械的小张。
“徐先生,需要我帮您叫护工送您回病房吗?”小张问。
徐天宇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慢慢走到墙边的轮椅旁——
那是他往返病房和复健室的工具。
坐下后,他再次看向门口,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林雅丽不是那种会无故缺席的人。
这两个月来,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她前一天晚上参加什么活动到多晚,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一定会准时出现在复健室门口。
有一次她感冒发烧,还是戴着口罩来了,说不放心让别人送汤。
今天怎么了?
徐天宇推动轮椅出了复健室,沿着走廊向病房方向移动。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