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周老缓缓放下了信纸。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摘下了老花镜,
用指节分明、却已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仿佛要揉散那凝结在额间的沉重。
良久,他才抬起眼,望向一直僵立在书桌前、脸色苍白的孙子。
那双阅尽风云、向来沉静如古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心疼,以及一丝深沉的懊恼。
“没想到……”
周老的声音有些发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丫头……竟然……会做到如此地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为了救人,几乎……搭上了自己的全部。这孩子的性子,这份赤诚与孤勇……”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叹息还是慨叹。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周正阳脸上,那里面翻腾的惊悸与后怕是如此明显,让周老的心也跟着揪紧。
但他迅速收敛了情绪,语气转为一种斩钉截铁的郑重:
“正阳,白老先生这封信,固然骇人,却也让我们看到了寒丫头一颗赤诚纯粹、重情重义到不计生死的心。这样的人,世间罕有。如今,她心里装的是你,这份缘,是上天赐予,更是她用过往的磨难和勇气换来的。你务必、千万要珍之重之,切不可有半分辜负。”
“爷爷!”
周正阳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深刻情愫与劫后余生的凛然,
“您放心。小寒她……她对我来说,从来都不只是一份缘分。她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她是我的命”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换成了更具体却同样沉重的表述,“是我愿意用一切,甚至生命去守护的人。从我认识她开始,这份心意就从未动摇,以后更不会。”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周老某根紧绷的神经。
老爷子眉头猛地一拧,方才的郑重瞬间被一种罕见的严厉取代,
他甚至“啪”地一下拍在紫檀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意味:
“胡闹!”
周正阳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呵斥弄得一怔。
“什么命不命的?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周老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孙子,“你们俩,都得给我好好的!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一个都不能少!寒丫头之前那是没办法,是情势所迫,是不得已!现在不一样了,有我们周家,有你,就不能再让她走到那一步!你也一样,你是周家的未来,是她的依靠,你要是有什么‘以命相护’的糊涂念头,才是真正对不起她,对不起我们所有人!听到没有?”
这番疾言厉色,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一位历经风霜的老人,
在窥见了命运可能的残酷轨迹后,
一种近乎本能的、最质朴也最强烈的恐惧与保护欲的爆发。
他不要听什么“以命相托”的悲壮誓言,他要的是两个年轻人实实在在的、长长久久的安稳与圆满。
周正阳被爷爷眼中那深切的忧虑与后怕触动,
心头那点因强烈情感而生的执拗气焰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暖流与惭愧。
他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认真:
“是,爷爷。我知道了……我们都会好好的。”
见孙子听进去了,周老紧绷的神色才缓和了些许,但那凝重并未散去。
他重新拿起那几页信纸,目光复杂地扫过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那……对于这封信,爷爷您有什么看法?”
周正阳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寻求指引的渴望,也有一丝无力。
白村长揭示的真相太过沉重,涉及的领域又远超寻常认知,
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紧迫,
不知该如何应对那潜藏在爱人身体深处、曾几乎吞噬她的可怕隐患,以及未来可能重演的风险。
周老沉默了。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座钟指针规律行走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却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周老的目光越过信纸,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阳光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上流动,显得这位向来智珠在握的老人,此刻也显露出几分属于岁月的沉重与无奈。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清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看法?正阳啊……白老先生信中所言,已非寻常医术伤病范畴,甚至超越了我们对寻常‘危险’的理解。那是涉及本源、触及某些……玄之又玄的领域。我们周家,纵有些能量,在此事面前,恐怕也是……”他摇了摇头,语气坦诚而无力,“束手无策。”
他看向孙子,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正阳,我们现在能做的,或许真的不多。我们不懂那些古法秘术,无法像白老先生那样为她调理根治暗伤,更无法预知或防范那所谓的‘因果反噬’。但是——”
他话锋一转,苍老的声音里注入了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我们能做的,就是用我们全部的真心、耐心和珍惜去对待她。让她在这里,在我们周家,感受到最踏实、最温暖、最无需她再孤身犯险的归属与安全。让她知道,她的安危喜乐,牵动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心。让她有牵挂,有不舍,有无论如何也要珍惜自己、与我们长久相伴的念头。这或许,就是对抗那种‘不惜己身’倾向的最好良药,也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且必须做好的事。”
这份认知,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最深沉的家庭智慧与守护之心。
与其徒劳地恐惧未知的风险,不如倾尽所能,筑牢她愿意为之停留、为之珍惜的现世温暖。
周正阳听着,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这番话语稍稍抚平。
是的,焦虑与后怕无济于事。
他能做的,就是如爷爷所说,给她一个再也无需拼命、可以放心依靠的港湾。
周老不再多言,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朝着书房门外沉稳却清晰地唤道:
“福伯!”
门外几乎立刻传来恭敬的应答声,
随即,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福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微微躬身:
“老爷,您吩咐。”
周老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属于家宴期待的暖意,他朗声吩咐,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晚上,多加几个菜。拣寒丫头平时爱吃的做,口味清淡些,但要精细,要温补。厨房里我记得还有上好的血燕?炖上。总之,怎么好怎么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调,甚至一丝罕见的、对外人流露的骄傲与亲昵,“一定要把我的准孙媳妇,养得好好的!”
“准孙媳妇”几个字,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打破了书房内持续良久的沉重气氛。
福伯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向来严谨刻板的脸上,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开了毫不掩饰的、由衷的喜悦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连忙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应道:
“哎!好的老爷!您放心,我这就亲自去厨房安排,保准让苏小姐吃得满意,养得白白胖胖的!”
语气里的欢欣鼓舞几乎要溢出来。
他得了主家如此明确又饱含深意的指令,仿佛领了最重要的军令,
朝周正阳也笑着点了点头,便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那身影都透着股干劲。
书房门重新关上。
周老重新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向周正阳,眼神恢复了长者的温和与睿智:
“去吧,正阳。寒丫头不是说晚点回来?你也去准备一下。晚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对了,也通知正跃一起回来”
周正阳看着爷爷,心中翻涌的情绪——
震惊、后怕、无力、愧疚——
在这一刻,逐渐被一种更为坚实、更为温暖的责任感与决心所取代。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是,爷爷。”
他转身离开书房,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这顿晚餐是一个家族,用最朴素也是最隆重的仪式,向历经磨难归来的珍宝,致以最深的接纳、最诚的珍视。
守护或许无法抵御所有未知的风暴,
但至少,可以从一餐一饭、一朝一夕的温暖开始,构筑起她愿意为之驻足、为之珍重自身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