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在一种温馨而略带匆忙的气氛中结束。
苏寒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仔细尝过,对福伯的手艺和周家的心意,她感念于心。
放下筷子,她擦了擦嘴角,看向对面的周正阳,眼神清亮,带着商量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正阳,下午……我想先回集团一趟。”
她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离开这么久,虽然远程处理了一些,但总有些事需要当面看看。晚餐前,我一定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回老宅陪爷爷吃饭,好吗?”
周正阳正为她盛汤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她的脸色在充足的休息后,红润通透。
眼神里透着一种重新掌握节奏的坚定光芒。
他明白,苏寒是可以并肩而立的乔木,有自己的根基与天空。
短暂的温存与休整后,她本能地要回归自己的轨道。
心中虽有万般不舍,想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时时刻刻圈在视线之内,但他更清楚尊重与支持的意义。
他点了点头,将汤碗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好。别太赶,事情慢慢处理。我等你回来。”
苏寒弯起唇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迅速喝完汤,便起身去换外出的衣服。
周正阳坐在原位,听着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声响,目光落在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上,忽然间,食欲全无。
心头那份被她归来暂时压下的、更深层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气泡,又开始悄悄上浮。
他想到了临别时,白村长私下递给他的那个厚厚的、略显陈旧的信封,叮嘱他务必独自、仔细看完。
苏寒很快收拾妥当,一身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是熟悉的清冷与干练。
她在门口回头,对他挥了挥手:“我走了。”
“路上小心。”
周正阳起身送她到门口,直到电梯门合上,那抹身影消失,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这份寂静,与她在时的宁静截然不同,带着空旷的回响。
他没有立刻去收拾餐桌,而是转身回到客厅,从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内层,取出了那个信封。
牛皮纸质地,没有任何字样,捏在手里有些分量。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拆开封口,抽出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是毛笔书写,力透纸背,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郑重与风骨。
开头便是“正阳小友亲启”,落款是“白慕”。
周正阳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一点点变得苍白,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信中的内容,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沉重,更为骇人。
白村长详细描述了苏寒的“暗伤”根源。
他将苏寒的治疗分为两次:一次是为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周老)治疗陈年旧疾,
如同疏浚淤塞的河道,虽耗心神,却属医者正道,假以时日便可调养复原;
而另一次,即为救治徐天宇。
笔锋至此,陡然变得凝重压抑:
「“天宇那孩子的情形,截然不同。那非仅肉身重创,吾于诊脉时,隐约触及其意识海深处,有巨力震荡翻腾之残留,更似有某种极其强横之‘因果’或‘命运’轨迹,被生生截断、扭转后留下的狂暴反噬之力。丫头所言‘封闭记忆’,究竟是何等逆天秘术,吾穷尽所学,亦不能尽窥其险之全貌。”
“然,吾师门残卷秘篇之中,曾有数语提及此等涉足神魂本源、强行更易既定轨迹之术,皆以朱笔标为‘绝域禁术’。先祖警示,此非救人,实近‘篡命夺运’,施术者所付代价,绝非寻常精气损耗,而是直指生命本源之折损——即生机与寿元。行差踏错半步,便有‘以命易命’,神魂俱灭之虞。”
“丫头为救天宇,所动用之力,恐即此类禁术。故而她归来之时,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识海欲碎,本源摇曳,仅凭一丝顽强意志,锁住魂魄不散。此非寻常昏厥,实为‘灵肉双枯竭’,距真正湮灭,仅一步之遥。”
“万幸者有二:一则,丫头体质殊异,似对天地灵蕴有天然亲和,无形中护住了一丝根本;二则,她早前觅得京城外‘灵枢苑’福地,其地脉紫蕴,在她本源溃散前,提供了最后庇护。然真正暗伤,已如附骨之疽,深植髓里。此次来此,借山谷数百年积聚之纯厚紫蕴日夜淬炼,佐以金针古法引导疏通,方有望根治。初诊其脉时,隐伤蚀本已深,若再延宕年余,恐仙神难救矣……”」
看到这里,周正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苏寒当时苍白如纸、生机微弱的模样,能感受到那份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绝望。
而他,竟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他归来后,还曾因她的“消失”而心生怨怼。
愧疚与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信的后半部分,白村长的笔调转为一种深沉的忧虑与恳切:
「“此女心性,初遇时,如惊弓之鸟,遍体鳞伤,自闭于厚重心壳之内,对世情充满疏离与漠然。吾与老妻,以年余光阴,三次收留,无数日夜之点滴关怀与倾囊相授,辅以山野质朴温情,方如春风化冻,令其稍解心防,展露真颜。”
“然,其性情有一特质,令吾欣喜,亦令吾日夜悬心:一旦认准,敞开心扉,其情之炽,其意之坚,便有飞蛾扑火、山海不移之势。昔日对徐天宇如此,今日对你,恐更有过之。因其历死生,失而复得,故于珍视之人事,必倾尽所有,不惜己身。”
“她重情重义,心性质朴坚韧,此乃其光耀处。然其所怀之能,所处之位,亦将其置于常人所不及之险地。吾所深忧者,未来若遇其认定必须守护之人事——尤以关乎你,或你二人血脉至亲之时——她是否会再次不顾一切,动用那禁忌之本源之力?是否会又将己身安危、将众人期许,皆抛诸脑后?”
“正阳小友,老夫在此,有一不情之请,亦是一郑重托付:望你千万珍视她,守护她。此守护,非仅生活照料、情感慰藉,更需你时时留意其心神状态,若有异样疲惫或执拗坚持,切莫轻忽。若……若真有不得已须她涉险之局,万勿令其独担!事后无论表象如何,务必、尽快带她重归此谷!此处紫蕴古法,或尚能为她修补一二,争得一线生机……”」
信的最后,是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重托,切切!”」
“啪嗒。”
一滴冷汗,从周正阳的额角滑落,滴在信纸上,氤湿了墨迹。
他猛地闭上眼,又倏然睁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狂奔。
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几页纸。
原来……她所谓的“暗伤”,竟是如此恐怖!
原来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曾独自站在那样的悬崖边缘,
为了一个注定成为过去的人,几乎付出了生命的全部!
而那个看似已经痊愈、笑靥如花的她,
体内竟曾埋藏着如此致命的隐患,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后怕。
排山倒海般的后怕,
混合着滔天的心疼、无尽的愧疚,
以及一种近乎恐惧的领悟——
他差一点,就差一点,
可能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在她杳无音信的那些日日夜夜,这种失去并非臆想,而是曾真实地逼近!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却在站起的瞬间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沙发靠背。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飘散在地毯上。
他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弯腰将信纸一一拾起,按照原来的折痕仔细叠好,重新塞回信封,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那信封有千钧之重。
然后,他近乎机械地开始收拾餐桌,
将几乎未动的饭菜仔细放回保温餐盒。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滞涩。
收拾完毕,他拿起那个装着信和餐盒的袋子,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沉默地离开了公寓。
周家老宅一如既往的宁静肃穆。
福伯见他回来,手中还提着餐盒,连忙迎上前:“少爷,您回来了。苏小姐……”
“她回集团了,晚点回来。”
周正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餐盒递给福伯,“麻烦您了。”
福伯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惊悸未消和某种沉重决心的复杂表情,是他从未在向来沉稳的少爷脸上见过的。
“少爷,您……”
“爷爷在书房吗?”周正阳打断他,直接问道。
“在的。”
周正阳点点头,没再多言,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的、仿佛承载了过多重量的僵硬。
书房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周老沉稳的声音。
周正阳推门而入。
周老正坐在书桌后看书,抬头看见孙子,脸上露出笑容:
“正阳?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寒丫头呢?”
然而,笑容在看到周正阳脸色的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近乎苍白的颜色,眼底带着血丝,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后的余悸与一种近乎脆乱的恐慌。
“爷爷……”
周正阳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将那个牛皮纸信封,郑重地、甚至带着一丝颤抖,递到周老面前,“您……看看这个。”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还有寻求支柱的依赖。
“爷爷,”
他重复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好后怕……”
周老的心猛地一沉。
他放下手中的书,接过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信封,目光锐利地扫过孙子异常的脸色。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沉声问:“这是?”
“白村长……写给我的信。也是……关于小寒的。”
周正阳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
周老神色一凛,不再犹豫,迅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苍劲有力的毛笔字映入眼帘,他逐行阅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无比,捏着信纸的手指,同样开始收紧。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信纸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
和老式座钟规律却沉重的滴答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却照不散弥漫在祖孙二人之间那越来越浓的、令人窒息的沉痛与后怕。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清晰地切割着阅读者的心脏。
那些关于“禁术”、“本源折损”、“双枯竭”、“魂飞魄散”的描述,
那些深沉到几乎化为绝望的担忧与恳切到极致的托付……
勾勒出的,是一个他们未曾真正了解、却已深深镌刻在命运中的、伤痕累累的苏寒。
周正阳站在书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
他低垂着头,等待着爷爷看完,等待着那份沉重的共鸣,或者,是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