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室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汗水以及金属器械冷却后特有气味的气息。
日光灯管发出略显苍白的冷光,照在光洁的地板和各种功能不同的康复器材上,反射出冷硬的微光。
单调而规律的器械运转声、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治疗师简短的指令声,构成了这里特有的背景音。
徐天宇双手紧握平行杠,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最终滴落在塑胶地垫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他正努力地、缓慢地向前移动着虚弱的双腿,每一次将重心从一侧转移到另一侧,都伴随着大腿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和关节深处传来的、清晰的酸胀刺痛感。
这副身体沉睡了太久,神经反应迟缓,重新学习站立与行走,不亚于一次重生。
疼痛是真实的,疲惫是真实的,但进步也是真实的。
从最初完全无法自主移动,到如今可以依靠器械支撑,蹒跚迈出十几步,这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和日夜监测的医生、治疗师清楚。
他是来自未来的灵魂,将这具躯体的康复,视为一项必须攻克的项目,意志力是他最熟悉的武器,此刻正被运用到极致。
徐母林雅丽坐在不远处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瓶水,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儿子的身影。
她的脸上交织着心疼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欣慰。
心疼自然是因为儿子每一步的艰难;
而欣慰,则源于一个更深层、更隐秘的发现——
醒来后的徐天宇,性情大变,记忆缺失,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态度,
尤其是,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名字,那个曾经让她如鲠在喉、不惜一切代价想要驱逐的“乡巴佬”
——苏寒。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不,是老天爷都站在她这边!
徐母心中时常翻涌着这样狂喜的念头。
那个狐狸精,终于彻底从儿子的世界里消失了,连一点记忆的残渣都没留下。
虽然现在的天宇对她这个母亲,也失去了往昔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和依赖,
甚至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让她心头不安的审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斩断了和苏寒的孽缘,只要儿子回到了她触手可及、可以重新“规划”的轨道上,冷淡一点算什么?
她完全可以接受,甚至觉得这样更好,一张白纸,正好由她来描绘“正确”的未来图景。
此刻,看着儿子咬牙坚持的侧脸,徐母脑海中正不受控制地勾勒着那些“正确”的画面:
彻底康复的天宇,回到徐家继承人的位置,结交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举行一场轰动京城的婚礼,生儿育女,光耀门楣……
至于苏寒?
最好永远消失在那穷山恶水里,再也不要出现。
一丝快意混合着长久以来的怨毒,让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近乎狰狞的、沉浸在幻想中的神情。
那神情并非针对正在辛苦康复的儿子,而是针对那个被她视为一切不幸根源的“过去”。
徐天宇恰好在这时停下了脚步,喘息着,伸手去够旁边架子上放着的毛巾。
汗水的咸涩浸入眼角,有些刺痛,他抬手揉了揉,视线随意地扫过母亲所在的方向。
就是这无意间的一瞥,让他准备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徐母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那种混合着狠厉与畅快的扭曲神色。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对徐天宇这个来自三十年后的灵魂,早已在商海沉浮中练就了敏锐的观察力。
那绝不是心疼或欣慰应有的表情。
这个“便宜母亲”,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而且,那盘算的对象,似乎……与他有关?
一种本能的警觉,如同细微的电流,悄然窜过他的脊椎。
苏醒以来,他对这个家庭、这些亲人,始终带着一种观察者和适应者的疏离。
原主的记忆碎片提供了一些基本信息,但情感纽带几乎为零。
徐母表面上无微不至的关怀背后,他总能感觉到一种过度的小心翼翼,一种刻意回避某些话题的紧绷,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慈母形象不甚相符的精明与算计。
他没有立刻表现出异样,只是用毛巾慢慢擦去脸上和颈间的汗水,动作平稳,借此平复呼吸,也整理思绪。
然后,他扶着平行杠,极为缓慢地、尝试着转身,面对徐母的方向。
每一步挪动都伴随着肌肉的抗议和平衡的挑战,但他做得异常认真,仿佛这不仅仅是一个转身动作,更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徐母在他转身的瞬间就已回过神,脸上迅速堆起关切又略带紧张的笑容,起身想要过来搀扶:“天宇,累了就休息会儿,别太勉强。”
徐天宇抬手示意不用,自己终于完全转向她,站稳,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开口问道,声音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低哑:“妈,你怎么了?”
很平常的一句询问,听不出太多情绪。
徐母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她强自镇定,笑容更加殷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表现的、被儿子关怀的受宠若惊:
“没怎么呀,妈就是……就是看着你训练,想起你当初伤得那么重,心里头还有点后怕。”
她说着,眼眶适时地红了一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游移了一下,避开了儿子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那瞬间的慌乱,尽管掩饰得很快,却没能逃过徐天宇的观察。
后怕?或许有。
但绝不是全部。
他心中那点疑虑的种子,又悄悄生长了一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揭穿。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天空。
“都过去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接着便说,“咱们回去吧。”
“哎,好,好!”徐母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小心地搀扶着他,帮助他坐上旁边的轮椅。
动作间,她能感受到儿子手臂肌肉的僵硬和身体下意识的、极其细微的抗拒。
这让她心里又是一阵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只要不提起那个人就好”的庆幸。
她推着轮椅,脚步略显急促地离开了康复室,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回到宽敞静谧的特护病房,推开门,却见徐老爷子徐战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流。
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军人气度,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郁的思虑。
“爷爷?”徐天宇有些意外。
徐老爷子虽然常来探望,但大多是在固定的下午时段,像这样上午突然出现在病房,并不多见。
徐老爷子看到孙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走到近前,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
“爷爷就是来看看你。今天训练感觉怎么样?”
他的目光在徐天宇汗湿未干的额发和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韧劲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的欣慰更加明显。
这个孙子,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让他感到骄傲。
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忧虑也时常萦绕在老爷子心头。
这忧虑,一大半是关于那个倔强得令人心疼的丫头——苏寒。
周老那边含糊带过的信息,以及他自己掌握的一些零碎情况,都指向一个事实:
那孩子为了救天宇,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甚至至今……音讯不明。
这份沉重的恩情,像一块大石压在他心上,尤其是当看到孙子安然康复时,那份愧疚与担忧便更加清晰。
他几次想开口对天宇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提一提这个名字,但想到医生的叮嘱、家庭内部脆弱的平衡,尤其是儿媳那不可理喻的态度,又只能强行按捺下去。
这种矛盾与无力感,让这位戎马半生的老人,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爷爷?”徐天宇见他似乎有些走神,又唤了一声。
徐老爷子迅速敛起那瞬间的恍惚,笑容不变:“感觉恢复得不错,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些了。”
他顿了顿,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斟酌已久地提议,“天宇啊,我看你现在恢复得也差不多了,医院环境总归不如家里舒服。要不,咱们就出院回家吧?复健嘛,每天让司机送你来医院做,或者请治疗师上门,都行。”
回家。
回到那个对现在的徐天宇而言,依然显得陌生、甚至有些无形的压力存在的“家”。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内心升起一股抗拒。
在那里,他需要更直接地面对徐母过于用力的关怀、徐父沉默背后的复杂、以及整个家族那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期待与审视。
相比之下,医院这个相对独立、规则清晰的空间,反而让他更能保持观察和适应的距离感。
“爷爷,”他斟酌着词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动摇的坚持,
“我觉得,还是再过一段时间再回去吧。医院这边,复健的设备和环境都很专业,来回也方便。我想……等我能够完全独立行走了,再回家。那样,也能少给大家添麻烦。”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体贴地考虑到了“不添麻烦”。
徐老爷子看着他沉静的眼睛,知道这孩子虽然失忆,但主意正,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他心底那点因为担忧苏寒而起的、或许想通过改变环境来打破些什么的模糊念头,也只好暂且放下。
一旁的徐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出院回家,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这意味着儿子将完全回到她的“地盘”,她可以更好地“照顾”和“引导”。
但当她抬眼,接触到徐老爷子扫过来的、带着明确制止意味的深邃目光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一丝不甘。
“行吧,就依你。”
徐老爷子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力道温和而充满鼓励,
“你考虑得也有道理。不过,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恢复这事急不来,得循序渐进,千万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伤了根基。”
“我知道了,爷爷。您放心。”徐天宇乖巧地应下。
他能感受到徐老爷子话语里的真诚关切,这份关切,与徐母那种掺杂了太多其他东西的“关怀”有所不同,让他更容易接受一些。
徐老爷子又叮嘱了几句日常起居的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了。
他得去处理一些事情,或许,也该再想办法,从侧面打听一下那个倔丫头的近况了。
病房门轻轻关上,将祖孙三代的复杂心思暂时隔绝。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徐母开始张罗着给儿子倒水、擦脸,絮叨着一些家常话,努力扮演着慈母的角色。徐天宇靠在床头,配合着,目光却有些飘远。
爷爷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
母亲训练时那狰狞的表情,
还有这个家庭里无处不在的、关于某个被刻意回避的“过去”的微妙气氛……
所有这些碎片,都在他心中拼凑成一个模糊的、却越来越引起他警觉的谜团。
康复之路漫长,而他需要恢复的,或许不仅仅是行走的能力。
关于这具身体遗忘的过去,关于这个家庭隐藏的纠葛,他有一种直觉——
那被所有人讳莫如深的部分,或许才是真正影响他未来走向的关键。
他必须保持距离,直到……有能力看清一切,或者,直到那些被隐藏的,自己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