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阳回到京城已有几天，风尘仆仆的出访行程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倦怠的痕迹，反而因心有所系，整个人透出一种更为内敛沉凝的气场。
只是那偶尔望向南方天际的眼神，以及工作间隙不自觉的片刻凝滞，泄露了深藏于平静外表下的、不曾停歇的牵挂。
他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周老的书房。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爷爷，我回来了。”他推门进去，声音平稳，带着完成阶段性任务后的清晰感。
周老正坐在惯常的位置上品茶，闻声抬头。
目光在孙子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欣慰的是，这孩子终究将那份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担忧与思念，转化为了投入工作的专注与动力，眉宇间属于周家继承人的沉稳与担当愈发明显。
酸涩的是，那份被强行压下的情感并未消失，只是沉淀得更深，偶尔从他比以往更加沉默的侧影，或是此刻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中，悄然浮现。
“回来了就好。”周老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累不累？我让福伯吩咐厨房，今晚多做几道你爱吃的，再炖点滋补的汤水。看你好像又清减了些。”
周正阳依言坐下，摇了摇头：“爷爷，我没事，不累。饮食上不用特别张罗，平常就好。”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透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光亮，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关于……怎么能更好地帮到小寒，或者说，让她能更安心、更少些后顾之忧。”
“哦？”周老眉头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说说看。”
“是关于她弟弟，苏辰。”
周正阳语速不快，显然已经反复思量过，“上次我们看到的调查资料里提到，这个男孩从小寒上初中起，就非常崇拜他这个姐姐，甚至把自己的名字都改了，叫‘苏辰’，取‘辰光’之意，就是希望能用自己的光和暖，去照亮姐姐名字里那个‘寒’字所代表的清冷与不易。”
周老的记忆被唤起，微微颔首，眼神中也流露出感慨。
那份详尽的报告，他同样仔细看过，对那个在困顿家庭中努力仰望姐姐、心怀赤诚的少年印象颇深。
“可惜，这孩子学业上天赋不算突出，只上了一所普通大学，现在在他们老家的县城政府部门做着一份普通的基层工作。”
周正阳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客观的分析，
“而小寒，虽然与原生家庭关系疏离，甚至可以说近乎断绝，但她内心深处，对亲情并非毫无眷恋，尤其是对这个真心仰慕她、名字里都带着对她祝福的弟弟。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吃过苦，所以特别看不得别人，特别是孩子，因为贫困而失去机会。她每年都通过特殊渠道，匿名给老家县城的贫困学生捐赠大量物资和学习补贴，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是在为曾经的自己，也为无数个‘苏寒’，撑起一把伞。”
周老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紫砂杯壁。
孙子这番话，不仅点明了苏辰对苏寒的特殊意义，更深刻地剖析了苏寒行为背后的心理动机
——一种历经磨难后升华出的、极为珍贵的悲悯与责任感。
“是啊，”周老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厚重感，“那孩子的心性……难得。泡过苦水，却没有变得尖酸或狭隘，反而淬炼出了更坚韧的筋骨，更宽广的胸怀。自己走过夜路，就总想着为后来人点一盏灯。这份心，比金子还珍贵。”
他看向周正阳，目光炯炯，“她能成为我们周家的孙媳妇，是你眼光好，更是我们周家的福气和财富。”
得到爷爷如此明确的肯定与高度的评价，周正阳心头一热，但并未因此偏离主题。
他点了点头，接着说出自己的打算：
“所以我在想，或许我们可以从苏辰这里入手。把他从县城调到京城来，给他一个更好的发展平台和更系统的学习机会。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提携，也能让小寒知道，她所牵挂的人和事，有人在默默关照、妥善安排。这或许能让她心里更踏实一些，减少一些潜意识里可能存在的、对亲人的愧疚或担忧？至少，能让她感觉，她不是一个人在扛着所有。”
这个提议，充满了周正阳式的周到与深情。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分担苏寒无形的情感负重，去弥补她亲情世界的缺憾。
然而，周老沉思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长辈的审慎与智慧：
“正阳，你的心意是好的，这件事也确实值得做。但是，方法上需要更稳妥些，时机也要选对。”
他看着孙子略带疑惑的眼神，解释道：“首先，直接调动，动作太大，也略显突兀。苏辰那孩子若心气高，未必愿意接受这种近乎‘空降’的安排，反而可能觉得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伤了他的自尊。其次，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寒丫头的家事。她和原生家庭的关系非常特殊、微妙，甚至可说是一块旧伤疤。我们作为外人，哪怕是你这个‘男朋友’，在涉及她至亲的安排上，也必须以她的态度为准，充分尊重她的意愿和感受。冒然行动，好心也可能办坏事。”
周正阳闻言，眉头微蹙，随即缓缓松开。爷爷的顾虑确实在理，是他有些心急了，只想着如何为她好，却忽略了方式和当事人的心理。
“那爷爷您的意思是？”
“我的建议是，”
周老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你可以先通过一些渠道，以比较自然的方式，比如某个对口系统的基层干部培训、交流学习名额，让苏辰有机会到京城来参加一个为期数月甚至半年的职位培训。这样，名义上是公派学习，提升资历和能力，对他个人发展有益，也显得顺理成章。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观察他的品性、能力，也可以让他慢慢适应京城的环境。最重要的是——”
周老强调道：“等寒丫头治疗结束，顺利回来之后。你要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坦诚地跟她商量。听听她的想法，看她是否同意，以及同意到什么程度。是仅仅让弟弟来学习，还是后续有进一步安排的意愿？这必须由她来主导和决定。我们只能在背后提供必要的支持和资源，绝不能越俎代庖。这是对她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对你们未来关系负责任的态度。”
周正阳认真听着，眼中的急切逐渐被冷静的思量取代。
爷爷的提议无疑更为周全，也更具可操作性。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爷爷。是我考虑不周。那就按您说的，先设法安排一个学习培训的机会，其他的，等小寒回来再说。”
见孙子从善如流，周老欣慰地点点头。
话题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但周正阳显然还有话说。
他略一迟疑，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与期待：
“另外，爷爷，下个星期……如果一切顺利，小寒那边的治疗疗程就该结束了。等她给我打电话，确认她身体状况允许之后……我想，以私人名义申请租赁一次直升机。”
他看着爷爷，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不会贸然去打扰她的治疗地，也不会让她为难。我会和她约定一个附近相对开阔、安全、容易抵达的地点，比如某个镇子的外围，或者约定的坐标点。我只想亲眼看看她，确认她真的安好，当面跟她说几句话。我保证，当天去，当天就返回，绝不停留过夜，也绝不给她和她的长辈添任何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更显真挚：
“爷爷，我知道这或许有些兴师动众，也有些……任性。但我真的……很想亲眼看到她。哪怕只是短短一面，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这对我，很重要。”
周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孙子，看到了那平静请求下汹涌的情感，也看到了其中包含的克制与规划
——约在外面，当天往返，不影响治疗和环境。
这份思念，既炽热，又保持了理性与尊重。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归鸟的啁啾隐约传来。
良久，周老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理解与慈爱。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有力：
“可以。我同意。”
周正阳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是，”周老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有几个前提，你必须做到。第一，必须是在寒丫头主动联系你、并且亲口确认她治疗顺利结束、身体状况允许之后。第二，见面地点必须征得她和白老先生夫妇的同意，确保不会干扰到他们的生活或当地的平静。第三，行程必须绝对保密、安全，我会让福伯协助你安排可靠的飞行团队和地面接应。第四，如你所说，当天往返，不节外生枝。”
“我保证，爷爷！我保证一定做到！”周正阳几乎是立刻应承下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郑重。
周老看着他瞬间焕发出的神采，心中那块因担忧而始终悬着的石头，似乎也松动了一些。
或许，这次计划中的短暂相见，不仅仅是慰藉相思，也是让这两个孩子，在历经等待与淬炼后，对彼此、对未来的关系，进行一次重要的确认与充电。
“去吧，先把苏辰学习培训的事情落实好。寒丫头那边，就安心等待她的好消息。”周老挥了挥手，脸上重新浮现出宽和的笑容。
周正阳站起身，恭敬地向爷爷欠了欠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书房。
夕阳的最后一道金光，恰好掠过他的肩头，在那挺直的背影上，镀上了一层充满希望的暖色。
周老独自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归期隐约在望。
那跨越山海的思念，终于要迎来一次短暂而珍贵的着陆。
他衷心期盼着，那个在山谷中淬炼身心的女孩，能带着完全康复的喜讯，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