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山谷中规律升落的日月,在寂静与微澜中稳步前行。
苏寒的生活被精简为一条清晰而重复的轨迹:
凌晨与白村长入谷,接受那融合了天地紫蕴与古老针法的淬炼;
午后归来,浸入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浴桶,让温热的药力渗透每一寸经络;
傍晚,则服下白奶奶精心熬制的、根据她当日状况微调过的温补汤剂。
变化是日积月累,却又清晰可见的。
那曾经需要咬牙硬扛、几乎耗尽心神才能承受的针刺与能量冲刷,逐渐变得可以凝神引导、甚至开始主动吸纳。
体内的暖流日益壮大、运行无碍,仿佛干涸的河床重新迎来了丰沛的活水,不仅滋润了旧伤,更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她的气色不再仅仅是“好转”,而是一种从内透外的、莹润饱满的红润,眼眸清亮如洗过的寒星,行动间带着一种独特的轻盈与力量感,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枷。
身体的好转,带来了精神的松弛与活力的释放。
苏寒不再像最初几日那般,治疗后只能虚弱地卧床休养。
充沛的精力让她无法安心静躺,于是,每日治疗与药浴之后的时光,便成了她“缠着”白村长的新时段。
白村长那间原本只堆放些简单药材和工具的偏屋,如今已大变了模样。
角落里,安静地立着苏寒上次居住半年时带来的那套便携式化验设备,更显眼的是屋顶上新安装的几块深蓝色太阳能光伏板,它们贪婪地吸收着山间的阳光,将光能转化为稳定的电力,储存进配套的蓄电池中,确保了那些精密仪器能够长时间运转,不再受山区无法供电的困扰。
这是苏寒和白村长一起琢磨着安装起来的,算是古老山村与现代科技一次笨拙却有效的握手。
此刻,白村长正戴着苏寒带来的老花镜凑在显微镜前,小心翼翼地将一滴萃取出的药液滴在载玻片上。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带着常年炮制药材的粗粝感,但眼神却无比专注,甚至有种孩童接触到新奇玩具般的兴致。
苏寒则在一旁,熟练地操作着另一台仪器,记录着某种本地特有草药的成分光谱分析数据,不时轻声解释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代表的意义。
他们合作的目标很明确
——白村长希望借助这些现代工具,更精确地分析出他手中那些世代相传的古方药材的有效成分与配比机理。
而眼前最重要的课题,是尝试炼制一种能够快速补充、至少是有效缓解医者在进行高强度、尤其是涉及“本源”治疗后的损耗的药物。
“这‘七星草’的活性成分,在高温萃取下反而会流失大半,低温冷凝的法子或许更好……”
白村长摸着下巴,盯着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喃喃自语。
“爷爷,数据出来了,您看,‘地脉藤’里的这种生物碱,对神经元的活性有明显的温和刺激作用,或许对修复精神力透支有辅助效果。”
苏寒将打印出来的图表递过去,指着其中一处峰值。
一老一少,头挨着头,讨论得投入。
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白村长日渐舒展的眉头和苏寒眼中闪耀的、属于钻研者的光芒。
然而,在这份和谐与进取的画面之下,白村长心底始终盘旋着一层难以彻底驱散的隐忧。
这担忧,源于他对苏寒性格日益深入的了解,也源于那次她倾尽所有救治徐天宇后,他所窥见的可怕真相。
通过苏寒断续的讲述和她身体遗留的痕迹,白村长已经拼凑出了大概:
她曾以古法救治一位国家栋梁,对方是陈年旧疴导致的生机衰微,
那种治疗虽也耗神费力,但如同疏浚淤塞的河道,只要方法得当、自身根基稳固,损耗尚在可控范围内,假以时日便能调养回来。
可徐天宇的情况,截然不同。
那不仅仅是肉体的重创,更涉及意识深层的剧烈波动与某种……
命运的强力纠葛?
白村长无法完全理解苏寒提到的“封闭记忆”
但他从医古法传承的只言片语和玄奥记载中知道,涉及神魂、本源之力的干预,是医道中最为忌讳、也最为凶险的领域。
那已近乎“逆天改命”的边缘,稍有不慎,施术者付出的就不仅仅是内劲与精神的透支,而是生命本源不可逆的折损,是真正可能引发“以命换命”反噬的禁术。
苏寒当时为了那个年轻人,动用的恐怕就是这种力量。
所以她归来时,才会是那种油尽灯枯、几乎魂飞魄散的“双枯竭”状态。
若非她体质特殊,又恰好有京城外的那个“灵枢苑”的灵蕴紫光帮她护住本源,再晚上一年左右,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每每思及此,白村长便觉后脊发凉,看着眼前正兴致勃勃对比数据的孙女,心中五味杂陈。
他太了解这丫头了。
初见时,她像只受尽伤害、警惕万分的小兽,将自己紧紧封闭在厚重的壳里,对世界充满疏离与不信任。
是他和老伴儿,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三次相处,无数个日夜不动声色的关怀、毫无保留的传授、还有这山野间质朴却真诚的温暖,才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头的冰层,让她终于肯放下戒备,真心实意地唤他们一声“爷爷、奶奶”。
可他也深知,这孩子的性子一旦认准了、敞开了,便是全心全意,炽烈如火,又固执如石。
她对情感的投入,有着一种近乎不计后果的绝对性。
过去对徐天宇是如此,
如今是对一个自己不曾谋面、却早已知道的另一个年轻人——周正阳。
恐怕也是如此。
她重情重义,知恩图报,这固然是极好的品性,可若遇上需要她再次以“本源”为代价去守护的人或事……
白村长不敢深想。
他只能将这份深切的忧虑,转化为眼前更为迫切的研究动力。
他必须尽快找出方法,哪怕不能完全抵御那种层次的反噬,至少也要能大幅缓解苏寒可能承受的后续伤害,让她不至于每次都走到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要炼制出更有效的丹药,不仅仅是调理筋脉暗伤,更要能快速稳固本源,安抚受创的神魂。
“丫头,”白村长从显微镜前抬起头,忽然开口,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你记住,无论将来遇到什么情况,需要你动用多大的力气去救人,首先得掂量清楚,你自己还剩多少‘本钱’。医者仁心没错,但仁心不是莽撞,更不是拿自己的命去换。你还有爷爷奶奶在这里盼着你,还有……那个在等你的小伙子。”
苏寒正在记录数据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白村长。
老人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那双看惯了生死、洞悉世情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说教,只有沉甸甸的关切与不容错辨的担忧。
她心头一暖,又微微一涩。
她明白爷爷在担心什么。
关于徐天宇那次治疗的凶险,她虽未细说,但以爷爷的医术和见识,猜到七八分并不难。
“爷爷,我明白。”
苏寒放下笔,走过去,像小时候依赖长辈那样,轻轻靠了靠白村长的胳膊,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以前……是我不懂事,也没得选。现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山谷,目光悠远而坚定,
“我有您和奶奶,有需要我好好活着去珍惜的人,也有自己想走完的路。您放心,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我会爱惜自己,就像……爱惜你们期待的未来一样。”
白村长听着,鼻尖有些发酸。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苏寒的手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包含无限感慨与祈愿的:
“嗯。”
他知道,承诺易许,世事难料。
但他也相信,这个经历过生死、淬炼过心性的孩子,比谁都更懂得“珍惜”二字的重量。
他能做的,便是在她羽翼未丰时,为她炼制更多的“护身符”,铺就更稳的基石。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摆满药材与仪器的桌案上,
古老与现代,担忧与希望,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融合,无声地诉说着关乎守护、成长与未雨绸缪的深沉故事。
山谷寂静,药香弥漫,前路虽不可测,但此刻的同心协力,便是照亮未来迷雾的最暖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