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对于京城周家老宅里的周正阳而言,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粘稠、近乎凝固。
距离苏寒上次回复他的信息,已经过去整整七天。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焦虑无声地啃噬着。
最初两天,他还能用“山里信号不稳”、“她或许在忙很重要的事”来说服自己。
可第三天、第四天……手机屏幕上那个属于苏寒的号码始终安静,他发出的问候、分享的日常、甚至小心翼翼带着玩笑问她是不是被山里的好风景迷住了忘了看手机的消息,统统石沉大海,连“已读”的标记都未曾出现。
这种完全失联的状态,与之前两个多月虽不频繁但总有回音、甚至能偶尔短暂通话的联系模式截然不同,像一根越收越紧的弦,勒得他心慌意乱。
夜幕又一次降临,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周正阳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从书桌前猛地站起,在宽敞却令人窒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刷新,再刷新,依旧是令人失望的空寂。
各种不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她是不是在山里遇到了意外?
那个所谓的“灵壤”之地,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危险?
甚至……会不会是徐家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影响到了她?
“小寒……”
他低喃出声,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干涩而无力。
他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除了知道她在南方一个偏远山村,跟着一位姓白的村长学医调理,其余的具体位置、周边环境、联系方式,几乎一无所知。
这种无力感加深了他的恐惧。
终于,在又一个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的凌晨过后,周正阳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焦灼的炙烤。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眼底带着血丝,做出了决定。
清晨的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庭院里的薄雾,周正阳已经匆匆洗漱完毕,衣服略显凌乱,脚步带着明显的仓促冲下楼。
他平日里的沉稳持重此刻荡然无存,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慌。
福伯正在客厅里擦拭着博古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愕然抬头,便看见自家少爷风一样卷过客厅,径直冲向周老的书房,连招呼都没打。
“少爷?”
福伯心里咯噔一下,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不敢耽搁,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跟到书房门外,垂手肃立,屏息凝神,既担忧又恪守着本分。
书房内,周老刚泡好一壶清茶,正对着摊开的文件凝神思索。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周正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气息不稳。
周老抬起头,看到孙子这副模样,花白的眉毛微微一蹙,心下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能让这个自幼被教养得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孩子如此方寸大乱的,恐怕也只有那个牵动了他全部心神的丫头了。
“正阳,”周老放下手中的紫砂壶,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力度,“发生什么事情了?慢慢说。”
“爷爷!”
周正阳几步跨到书桌前,双手撑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里是压制不住的慌乱和急切,
“小寒……小寒她可能出事了!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任何消息!信息不回,电话不通!之前就算再忙,隔两三天总会有音讯的!
我担心……我担心她是不是身体又不好了,或者在山里遇到了什么麻烦!”
周老的心也随着孙子的话往下沉了沉。
苏寒那孩子,他自然是关心且看重的,更知道她对正阳意味着什么。
失联一周,在通讯发达的今天,尤其是在知道那丫头所在之处本就信号不佳的情况下,确实反常,令人忧心。
但此刻,他不能跟着慌乱。
他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更是孙子的主心骨。
周老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周正阳面前,抬手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膀,目光沉着:“正阳,不要先自己吓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法冷静,爷爷!”
周正阳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想过了,我要调整工作行程,亲自去找她!我必须确认她是平安的!”
“胡闹!”周老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按住周正阳肩膀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你知道她在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县哪个村吗?‘南方山村’范围有多大?‘白村长’又有多少位?你无头苍蝇一样跑过去,除了浪费时间和让自己更焦虑,有什么用?!”
周正阳被爷爷罕见的严厉喝止震了一下,但眼中的焦急并未减退,反而因为被阻而更显痛苦:
“可是爷爷,我不能再这么干等着!我……”
“你什么你!”周老打断他,眼神锐利,“正阳,你关心则乱,我理解。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苏寒那丫头,我虽接触时间不算太长,但看得出她心性坚韧,头脑清醒,更有一身不俗的医术。她既然选择了去那里,必然有她的道理和准备。白村长能救她,传授她古法,也绝不会是普通人。她或许正在某个关键的治疗阶段,需要绝对安静,不能受任何打扰;又或许是在处理一些事务,暂时脱离了有信号的区域。这些可能性,你想过没有?”
周正阳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爷爷说的确有道理,是他被恐慌蒙蔽了理智。
周老见他神色稍缓,语气也放和缓了些,带着深深的笃定:
“孩子,相信爷爷,也相信苏寒。她是个有福气、有造化的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她经历了那么多坎坷都挺过来了,如今日子正在向好,绝不可能轻易被什么事绊倒。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盲目行动,而是稳住心神,做好你该做的事。或许明天,后天,她的消息就来了。”
福伯在门外,将祖孙俩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也不由为苏寒那孩子捏了把汗,但更多的是对周老判断的信任。
他轻轻叹了口气,依旧安静地守着。
周正阳在爷爷沉稳的目光和有力的话语中,狂跳的心脏渐渐找回了一些节奏。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他连具体位置都不知道,贸然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除了添乱,惊动可能正在静养的苏寒,还能做什么?
“我……我知道了,爷爷。”
他有些脱力地松开撑着桌面的手,声音低了下去,但那份担忧并未消散,只是被暂时压制,
“我会……再等等。但如果再过几天还是没有消息……”
“如果再过几天还是没有消息,”周老接过话头,目光深邃,
“我们再想其他更稳妥的办法。或许可以通过一些老关系,侧面了解一下那个区域近期的状况。但现在,你需要的是耐心和信任。”
周正阳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有些踉跄地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渐渐明媚起来的春光。
手机依旧安静地躺在口袋里,仿佛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知道爷爷说得对,他必须等。
可这种等待,每一秒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小寒,你一定要平安。无论你在经历什么,请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却弥漫着一种化不开的忧心与期盼。
山海虽远,心意难隔。
这份悬而未决的牵挂,成了周正阳心头最沉甸甸的份量,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晰意识到,那个笑容清浅、眼神坚韧的姑娘,早已在他生命里,烙下了无法割舍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