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室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器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徐天宇额上沁着薄汗,正依靠器械缓慢而坚定地做着下肢的力量训练。
每一下移动都牵扯着沉睡过久的肌肉,带来清晰的酸胀与疼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副身体的底子很好,意志力更是他来自未来的灵魂所熟悉的武器
——克服困难,达成目标,几乎是一种本能。
门口传来两声刻意放轻的咳嗽。
徐天宇动作未停,目光瞥了过去。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门边,都是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衣着体面,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激动、忐忑和极力掩饰的不安神情。
记忆库里迅速调出模糊的标签:方瑞安,薛斌。发小,大学死党,关系铁得很。
按照常理,挚友死里逃生醒来,此刻应该冲上来捶肩拥抱,眼眶发红才对。
可徐天宇只是停下了动作,接过护工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预期的热络,甚至没有太多久别重逢的波澜。
那眼神里的陌生和审视,让方瑞安和薛斌准备好的满腔话语,一下子堵在了喉咙口。
“天宇……”方瑞安先一步上前,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却有点发干,
“真……真是太好了!你醒了!我们……我们一直担心着呢!”
薛斌也连忙跟上,想拍徐天宇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讪讪地收了回去,搓了搓手:
“是啊,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想吃的?哥们儿给你弄去!”
他们尽力让语气显得自然、熟稔,一如过去十几年那样。
但那种“尽力”本身,就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和刻意。
他们的眼神在触碰徐天宇的目光时,会不由自主地闪烁一下,飞快地移开,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笑意堆在脸上,却未达眼底。
徐天宇将毛巾递给护工,示意自己休息一下。
他在两人对面的康复椅上坐下,动作还有些迟缓,但脊背挺直。
“还好。慢慢恢复。”
他言简意赅,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却有种不易接近的疏淡。
这反应让方瑞安和薛斌心里同时一沉。
徐老爷子的话又在耳边嗡嗡作响:“……不准提‘苏寒’……把过去断干净……是为他好……”
他们当然记得那个总是坚韧,勇敢,独立,眼神却清亮执拗的姑娘苏寒。
更记得徐天宇当年是如何因为她,跟他母亲几乎闹翻,最后毅然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他们曾唏嘘过,也曾帮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忙,对徐母林雅丽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既鄙夷又无奈。
那是天宇用命去护着的人,也是天宇悲剧导火索旁一个沉默的注脚。
如今,天宇忘了。
徐家要彻底抹去这一切。
而他们,作为知道最多“不该知道”的往事的朋友,被郑重告诫,成了这场“记忆清洗”的共谋者。
心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慌。
一方面是徐家的权势和对天宇“未来”的定性,他们无力反抗,似乎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如果忘记能减少痛苦,
如果徐家能给他安排更“稳妥顺遂”的人生,他们这些外人,有什么资格硬要去揭开那个可能血淋淋的伤疤?
尤其是,天宇自己看起来……真的不在意了。
可另一方面,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陌生、气质沉静得有些过分的徐天宇,他们又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和一丝隐隐的负罪感。
他们仿佛在联手埋葬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过的证据,埋葬那个曾为爱不顾一切的、鲜活的兄弟的一部分。
“医生怎么说?恢复期要多久?”
方瑞安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试图让气氛更“正常”些。
“看情况。”徐天宇回答,目光掠过两人脸上那些不自然的关切和闪烁的眼神。
他不是原主,没有那份刻入骨髓的友情记忆,反而更能冷静地观察。
这两人的热情之下,藏着紧张,藏着某种……隐瞒。
他们似乎在害怕他问起什么特定的话题。
“家里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安心养着。”
薛斌接话,语气里的安抚意味有些过于明显,
“过去那些糟心事,忘了就忘了,咱往前看!以后好日子长着呢!”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越界”了,脸色微僵,赶紧补充,“啊,我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徐天宇微微眯了下眼。
“糟心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薛斌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没什么没什么!”
方瑞安连忙打圆场,瞪了薛斌一眼,
“他就是嘴快!意思是醒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徐天宇淡漠的脸,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分试探和残留的希冀,轻声问:
“天宇……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大学的事,还有……毕业前后那段时间?”
徐天宇沉默了片刻。
康复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他感到心口那片空洞似乎被这风吹得微微瑟缩了一下,但那感觉依旧模糊,无法捕捉。
“记得一些片段。”
他缓缓开口,看着两个骤然紧张起来的朋友,
“任务,受伤。其他的,”他摇了摇头,目光清明却疏离,“很模糊。不重要了。”
“不重要”三个字,像最终落下的铡刀。
方瑞安和薛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更深一层、无法言说的黯然。
他们成功地扮演了徐家希望他们扮演的角色
——守口如瓶的挚友。
他们也亲自从徐天宇口中,听到了对那段被封印的过去的“定性”。
可为什么,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反而空落落的,仿佛他们今天来,不仅仅是探望苏醒的兄弟,还亲手参与了一场无声的告别。
又勉强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近况,圈子里的闲话,气氛始终热络不起来,隔着一层透明的、名为“失忆”和“共识”的墙。
临走时,方瑞安用力握了握徐天宇的手,薛斌则拍了拍他的胳膊,重复着“好好养着,常来看你”的套话。
门关上,隔绝了那两道略显仓促的背影。
徐天宇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
灰白的云层缓慢移动。
方瑞安和薛斌的演技并不高明。
他们隐瞒了事情,关于他的“过去”,关于某件被他们,也被徐家共同认定为“糟心事”的东西。
那件事,似乎与他心口那片陌生的空洞和眷恋有关。
他们叫他往前看。
可他连自己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都尚未完全明晰。
这具身体遗留的情感幽灵,和这两个“挚友”眼中复杂的愧歉与隐瞒,都成了这崭新人生路上,第一道晦暗未解的谜题。
他收回目光,示意护工继续训练。
疼痛真实,汗水真实,这具需要重新驯服的身体也真实。
至于其他,既然有人费心掩盖,那便总有揭开之日。
他不急。来自三十年后的灵魂,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和冷静。
只是,心口那缕无端的惘然,随着训练节奏的加重,似乎又被牵扯了一下,细微而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