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徐家老宅的书房里,气氛却与窗外宁静的夜色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凝重而刻意压抑的肃然。
厚重的丝绒窗帘垂落,隔绝了外界,只余下头顶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冰冷的光。
徐老爷子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
缓缓扫过坐在对面的儿子、儿媳,以及安静坐在一旁的孙女徐天音。
徐天音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感受到爷爷不同寻常的严肃,心里有些惴惴。
徐父坐姿笔挺,眉头微锁,等待着父亲开口。
徐母则低着头,目光游移,不敢与公公对视,手指紧紧攥着手帕。
“今晚叫你们过来,”
徐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回荡,“是有件事,必须跟你们说清楚,定下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每个人脸上,
尤其是在儿媳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警示的意味。
“天宇,醒了。”
徐老爷子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复杂,有庆幸,也有深深的忧虑,
“这是天大的喜事,是咱们徐家祖上积德,也是……那丫头拼了命换来的。”
他刻意没有提名字,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徐老爷子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斩钉截铁,
“他也失忆了。过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未来能想起多少,想起什么,谁也不知道,医生也不敢打包票。”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所以,”徐老爷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逐一钉在儿子、儿媳和孙女身上,最终牢牢锁定了脸色苍白的儿媳妇:
“有一点,从现在起,必须给我记到骨子里,谁也不许再在天宇面前,提起‘苏寒’这两个字!半个字都不行!”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烙铁,烫得徐母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想开口:“爸,我……”
“尤其是你!”
徐老爷子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怒气与失望,手指几乎要点到徐母的鼻尖,
“林雅丽,我不管以前你看那丫头有多么不顺眼,但事实就是,天宇的命,是那丫头亲自跑到南边边境,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徐老爷子的怒吼在书房里回荡,震得水晶灯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徐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更不敢反驳。
她嗫嚅着,声音细如蚊蚋,带着不甘和委屈:“可是……天宇当初,不也是因为她……”
“你给老子闭嘴!”
徐老爷子怒极,一巴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徐天音一个激灵。
“你还敢提这个?!”
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徐母的手都在发抖,
“要不是你当年背地里买通人去刁难那丫头,天宇那孩子,会为了保护她跑去参军,想靠自己挣出一片天来护着她吗?!啊?!”
这番旧事重提,如同一把揭开伤疤的刀,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徐母再也支撑不住,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徐父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
徐老爷子怒火未消,矛头又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儿子,语气沉痛而失望:“还有你!徐国庆!如果你当初能硬气一点,管好你老婆,天宇会走那条路,会受那份罪吗?!”
徐父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沉重地低下了头,哑声道:
“爸,是我没处理好。”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垂泪的徐老夫人见状,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疲惫与劝解:
“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用?”
她拉住怒气冲冲的老伴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又看向儿子儿媳:
“现在最要紧的,是天宇。既然他自己忘了,那就……忘了吧。对他,也许不是坏事。”
徐老夫人一番话,让书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徐老爷子胸膛起伏了几下,重重地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耗尽了力气。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怒火已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决断取代。
他环视家人,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道:
“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从今往后,‘苏寒’这个人,不存在了,谁也不许提。”
徐天音连忙点头,小声应道:“知道了,爷爷。”
徐父和徐母也低声附和:“知道了,爸。”
“还有,”徐老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徐父吩咐道,“明天,你想办法,把天宇以前那两个同学,叫什么……请到家里来一趟。我有话要亲自叮嘱他们。这两个人,得把口风把严实了。”
“是,爸,我明天就去办。”徐父应下。
徐家的家庭会议,在一种压抑的共识中结束。
一道无声却坚固的禁令,就此落下,试图将一段充满伤痛与纠葛的过去,连同那个叫苏寒的女孩,一起封存在徐天宇苏醒后的人生之外。
然而,他们试图掩盖的过去,与病房里那个正在悄然变化的灵魂,真的能如此轻易地被切割吗?
军区总医院的高级病房内,一片安静。
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徐天宇靠在升起的床背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身体的感觉在一点点恢复,虽然虚弱,但意识无比清晰。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零散的贝壳,时不时被冲刷到意识的岸边。
他知道了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也叫徐天宇的年轻人,是一名军人,
在执行一次危险任务时,为了保护战友和重要目标,被犯罪分子投掷的炸弹波及,重伤昏迷,成了植物人,在床上躺了一年多。
可是,除了这些大概的轮廓,脑子里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情,像是被浓雾笼罩着,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尤其是每当他想深究,心头就会泛起一种复杂的、陌生的情绪,有温暖,有刺痛,有难以言喻的眷恋,也有深沉的遗憾……
这些情绪不属于他,却顽固地附着在某些记忆的残片上。
而他,占据了这具身体的灵魂,本是一个来自三十年后的孤儿。
靠着拼命学习和不服输的劲头,从社会底层一路摸爬滚打,抓住时代机遇,
最终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财富和地位。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将他带到了这里——2006年。
提前了三十年,年轻了将近十岁。
最初的茫然与震惊过后,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野心,开始在这个穿越者的心中滋长。
他看着自己这双虽然还苍白无力、却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又摸了摸自己年轻紧致的脸庞。
这具身体的条件,比他前世那具因常年劳累而亚健康的身躯,不知好了多少倍!
家世显赫,背景雄厚,年轻,健康,英俊……
这简直是开局就握着一手王炸!
至于那些想不起来的、属于原主的记忆和情感?
徐天宇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笑意。
忘了就忘了吧。
也许是老天爷都嫌那些记忆是累赘,特意帮他清理了。
那些属于“徐天宇”的过去,无论是荣耀还是伤痛,无论是深情还是遗憾,现在,都属于他了。
一个全新的、拥有无限可能的“徐天宇”。
当务之急,是尽快康复。
配合医生,做好复健,让这具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
然后,利用徐家的资源和地位,利用自己对未来三十年经济大势的先知先觉,抓住这个遍地黄金的时代机遇。
他会比前世做得更好,走得更远。
那些原主可能牵挂的人和事?
在巨大的时代红利和崭新的个人野望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徐天宇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
先从哪方面入手?
进出口贸易?
还是利用徐家在军队的关系,涉足一些初露端倪的军民融合领域?
或者,更稳妥些,先从房地产的开始布局?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蓝图构建中。
病房外,徐家制定的禁令悄然生效;
病房内,一个带着前世记忆与今生野心的新灵魂,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病床的束缚,扑向那个在他看来充满无限机遇的崭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