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她抛开纷乱的思绪,决定先做该做的事。
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早已刻入心底的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只响了一下,几乎是被瞬间接起。
“喂?”周正阳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似乎有些空旷的回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紧张,和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小寒?是你吗?”
“是我,正阳。”
苏寒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清晰而平静,
“你还好吗?”
“小寒!”
听筒里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抑下去,变成了更深的哽咽与急切,
“你回来了吗?你在哪里?告诉我位置,我去找你!马上!”
那语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抛下一切冲过来。
苏寒心头一紧,连忙道:
“正阳,你听我说,冷静点。我还在……这边。没有回来。”
她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理性,
“我刚安装调试好一套设备,现在在位置比较高的山顶,所以能接收到一些增强信号,可以通话。但只是在山顶,而且不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呼吸声清晰可闻,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
“……所以,你只是为了测试设备,才打电话给我?”
周正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苏寒哑然。
这男人的敏锐和……小心思,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她放缓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不是。设备测试是工作。但……也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是实话。
这几天夜深人静时,那张俊朗而深情的脸,那些温暖有力的怀抱,总会不经意闯入脑海。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电话那头的人。
周正阳的声音立刻轻快了些许,但依旧固执:
“那你想我了吗?”像个讨要糖果确认的孩子。
苏寒脸颊微热,幸好山风吹拂,无人得见。
她望着天边舒卷的流云,诚实地、轻轻地说:“……想。很想。”
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叹息。
“这还差不多,”
周正阳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控诉的意味,
“我以为你一点都不在意我呢……”
苏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能想到,在外交场上言辞犀利、沉稳持重的周正阳,
私底下谈起恋爱来,竟是这般……幼稚又黏人?
“你还笑?”周正阳有些恼羞成怒。
苏寒笑得更大声了些,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仿佛都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
“没有,不是笑你……”
她一边笑一边解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可爱的。”
嗯,用“可爱”来形容周大外交官,恐怕是绝无仅有了。
“可爱?”
周正阳的声音听起来更“危险”了,
“苏寒,你别以为在山顶我拿你没办法。等以后……”
“好了好了,”
苏寒收住笑,但语气里的轻松愉悦却掩不住,
“不闹了。说正事。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跟白村长学习,也……有自己的事情在做。你不要总惦记着,我们都需要有自己的空间,你要慢慢适应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
“空间?”
周正阳立刻反驳,“我的空间里都是你,怎么适应没有你?”
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她的信,想起了她的坚持,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好,我尽量。但是小寒,你难道……真的不想我吗?刚才说的‘很想’,是不是哄我的?”
“不是哄你。”
苏寒认真回答,山风吹过她的耳畔,也吹过电话线,将她的声音送到万里之外,
“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这是她最大限度的坦诚。
周正阳似乎被这句坦白安抚了,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依旧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我知道了。我下个星期有新的出访任务,去欧洲,大概十天左右。期间会比较忙,可能没法经常通话,但一有空我就会给你发信息。你……有空的时候,记得看。”
“好。”
苏寒应道,“我也会尽量在有信号的时候回复你。但是正阳,工作的时候,一定要专注,不许分心,好吗?这是我们的约定。”
“明白。首长。”
周正阳甚至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但很快,语气又变得无比郑重,
“小寒……设备调试好了,是不是……要挂了?”
“嗯,山上风大,设备也需要进一步做防水加固。我先……”
“小寒!”
周正阳急急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我……我爱你。比我的生命,比我所拥有的一切都重要。你……一定要好好的,安全的,回来。不然……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的言语里蕴含的绝望与决绝,让苏寒的心狠狠一揪。
他爱她,已入骨髓。
这份沉重而炽烈的爱,让她感动,也让她更加愧疚。
因为她至今,仍无法给他同等的、毫无保留的回应。
“正阳,”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意和难以言说的挣扎,“对不起……我现在,还是不能……”
“我知道。”
周正阳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深不见底的理解与包容,
“爱你是我的事。你只需要……记得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小寒,你先挂。”
“……好。”
苏寒闭上眼,指尖用力,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键。
山风骤然变得喧嚣,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电波的余温。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山顶恢复了空旷与寂静,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鸟鸣,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苏寒缓缓抬起头,望向澄澈如洗的湛蓝天空。
阳光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可以接受吗?”
她低声问,问这苍茫的群山,问这浩荡的天风,也问自己那颗依旧被迷雾笼罩的心。
答案,还在风中飘荡,需要她去寻找,去解开那个困住她两世的咒言。
而山下,白村长的小院里,袅袅炊烟升起,古老而智慧的长者,或许正等着她,去叩问那个关于“日月同辉,红绳同系”的终极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