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
心头压着的一件大事初步解决,苏寒步履间都带着一种松快的节奏。
回到白村长家那座青石黑瓦的小院时,日头已近中天,空气中飘散着柴火灶特有的、混合着米饭与菜蔬的朴实香气。
白村长和老伴儿正在灶间忙碌。
白奶奶坐在矮凳上,往灶膛里添着晒干的松枝,火光明灭映着她慈祥而布满皱纹的脸。
白村长则站在案板前,手法娴熟地切着刚从屋后菜畦里摘回的青瓜,刀刃与砧板碰撞出规律而轻快的笃笃声。
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融入蓝天,构成一幅宁静悠远的山居画卷。
苏寒在院中的石盆里舀水洗净手,快步走进灶间:“奶奶,我也来帮忙。”
白村长闻声回头,花白的眉毛下眼睛笑得弯起来:
“苏丫头,忙活一上午了,快歇歇脚。这儿有爷爷给你奶奶打下手就行喽。”
“爷爷,我不累。”
苏寒挽起袖子,很自然地接过白奶奶手边的筲箕,里面是洗净待切的野葱,
“而且呀,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哦?啥好消息?”
白村长停下刀,白奶奶也抬起头,两位老人脸上都露出好奇的神情。
苏寒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成就感:
“刚才我在咱们家后山的山顶上,把那个信号接收的装置给安装调试好了!等吃完饭,您跟奶奶要是有精神,咱们一起再上去一趟,我教您怎么用手机打电话。以后等我回京城了,您想我的时候,或者有啥事儿,就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就是那种……不用扯着线,也能跟老远的人说话的东西?”
白村长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孩子听到了新奇玩具,脸上瞬间绽开纯粹而热烈的喜悦,
“那感情好呀!这可真是稀罕玩意儿!老伴儿,听见没?咱们也能跟苏丫头在电话里说话了!”
白奶奶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手下添柴的动作都利索了几分:
“听见了听见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老头子,那咱们快点做饭,吃了饭好跟苏丫头上山去!”
“对!加把柴火!”
白村长精神振奋,切菜的动静都更响亮了。
灶间里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苏寒一边帮忙择菜,一边听着两位老人用浓重乡音商量着下午上山要带点啥,心里暖融融的。
这种质朴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接纳,是在繁华都市里难以体会的珍贵情感。
三人通力合作,午饭很快做好了。
简单的清炒时蔬,一碗腊肉蒸芋头,一碟淋了香油的自制腐乳,配上松软喷香的白米饭,虽不丰盛,却吃得格外香甜满足。
席间,白村长又追问了几句山顶装置的样子和原理,苏寒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老人听得似懂非懂,却不住点头,眼中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赞叹。
饭后稍作歇息,锁好院门,三人便向后山出发。
苏寒原本还担心白奶奶年事已高,爬这样的山路会吃力,特意走慢些,想去搀扶。
没想到白奶奶步子稳当,气息匀长,走起山路来竟不比她慢,甚至在一些陡峭处,还反过来提醒苏寒注意脚下的碎石。
“奶奶,您身体真好!我还担心您爬山累着呢。”苏寒由衷赞叹。
白奶奶回过头,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不累不累。我每天也要上山捡柴禾、采点野菜草药啥的。你爷爷有时候进深山采药,几天不回来,这家里的活儿,我也都能拾掇。”
语气里透着山野妇人特有的坚韧与自豪。
苏寒看着前面白村长同样矫健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笑容慈和的白奶奶,心中触动,不禁感慨:
“真羡慕您跟爷爷的感情,相伴相守,真好。”
走在前面的白村长耳朵尖,听到了这话,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苍老的声音却顺着山风传来,带着洞悉世事的平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丫头,别着急。万事都有个缘法。你心里那个疙瘩,爷爷肯定想法子帮你找找解决的门路。实在不行……”
他转过身,等苏寒走近了些,目光郑重地看着她:
“等你再养养身子,把内息调理得更稳当些,咱们就去离这儿五十多里路的‘天元寺’,找那里的元叶住持给你看看。”
“‘天元寺’?”
苏寒脚步停下,心头一动。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是啊,”白奶奶接话道,脸上露出敬畏的神情,
“‘天元寺’是咱们这方圆几百里内,唯一一座年头久远的古寺。可灵验了!就是山门平常不开,每年只在三月十五那天大开山门,迎接四方香客。所以到了那天,附近十里八乡的人,只要是能走动的,都会盛装打扮,成群结队地去寺里参拜祈福。”
白村长点头补充,语气里带着对未知的尊崇:
“寺里的住持,是位得道高僧,法号元叶。没人知道他究竟多大年岁了,只听说他年轻时就在寺里,佛法精深,能断祸福,也能解人心结。只是他深居简出,寻常难得一见,也只有每年开山门的时候,或许能有缘得他点拨一二。”
三月十五?
苏寒默默一算,离现在还有二十多天。
时间上完全来得及!一股混杂着希望与忐忑的期待,如同破土的春芽,在她心底悄然萌生。
这或许……就是白村长之前提过的,另一个可能的“钥匙”?
“那……咱们怎么去呢?”
苏寒追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都是走着去的。”
白村长指了指蜿蜒向更深群山的路径,“路不好走,也没有车。通常都是头一天晚上,月亮好的时候,大伙儿就聚在一起出发。举着火把,照亮山路,说说笑笑,走上整整一夜。等到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差不多就能赶到寺庙门口了。正好赶上日出,山门开启。”
徒步一夜,举火而行,赶赴一场一年一度的法会……
这充满仪式感的描述,让苏寒心驰神往,
更对那位神秘的元叶住持充满了探究的欲望。
说话间,三人已再次登上了山顶。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平台上,山风依旧强劲。
苏寒领着两位老人走到伪装好的装置旁,小心地移开部分遮蔽物,露出了主机和天线的基本轮廓。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那部崭新的手机,递给白村长。
“爷爷,奶奶,看,这就是手机。我先教您怎么开机,怎么找到我的号码,怎么拨出去,怎么接听……”
她的讲解耐心细致,从最基础的开机键、屏幕图标开始。
白村长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问题,白奶奶也凑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两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像小学生一样,努力理解着这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科技产物。
苏寒将自己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为“苏丫头”。
然后,她将手机递给白村长,自己则拿着自己的手机,走到了几米开外的一块大石旁。
“爷爷,您现在按照我刚才教的,找到‘苏丫头’,然后点一下那个绿色的电话图标。”苏寒扬声道。
白村长有些紧张地捧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在白奶奶的提醒下,终于找到了名字,屏住呼吸,用力点下了拨号键。
几乎是瞬间,苏寒手中的手机响起了清脆的铃声。
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白爷爷家”,笑着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爷爷,奶奶!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清越的声音,通过无形的电波,清晰地传到了几米外那部崭新的手机听筒里。
白村长浑身一震,猛地将手机贴到耳边,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连声音都变了调:
“听见了!听见了!清楚着哩!苏丫头,是你!真的是你!”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赶紧把手机凑到老伴儿耳边,
“老婆子,你快听!是苏丫头的声音!从这小小盒子里传出来的!”
白奶奶凑过去,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连连点头,嘴里喃喃道:
“哎,哎,好孩子,奶奶听见了,真好,真好啊……”
苏寒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位老人围着那部小小的手机,像得了稀世珍宝般激动、欣喜、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眶也不禁微微发热。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了她的衣发,也吹动了心湖的涟漪。
现代科技的微光,穿透了重山阻隔,照进了这古朴的山村,连接起了相隔千里的牵挂。
而更深处,那座隐于群山更深处、一年只开一次山门的古寺,如同一个沉默的谜题,静静等待着她的叩访。
二十多天后,那场举着火把的夜行,那扇在晨光中开启的古旧山门,那位神秘的元叶住持……
是否会为她带来解开命运枷锁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