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村的晨雾,总在日出时分最浓,乳白色的纱幔般笼罩着连绵的青山、静谧的村落和蜿蜒的溪流。
苏寒跟随白村长完成每日的吐纳沐灵,感受着天地间初生朝阳带来的、混杂着草木清香的稀薄灵气浸润四肢百骸。
她的“内劲”在这与世隔绝的天然道场中日渐精纯浑厚,身体状态也调整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然而,内心的某个角落,却始终萦绕着远方都市的牵挂与未解的谜题。
回到暂居的、由村长安排的清净小屋,她的心思便不在山水之间了。
她打开随身带来的那个特制行李箱,里面没有衣物,而是整齐排列着各种精密的电子元件、模块化天线、高容量电池组,以及一台经过特殊加固和加密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她在离开京城前,通过星辰计算机服务部的郑工,秘密准备的一套小型、高功率卫星信号增强与中继装置。
白家村所在的区域,确实如外界所知,处于信号盲区,但并非绝对意义上的“通讯绝迹”
——只是寻常民用基站信号无法覆盖,
且地形复杂导致常规卫星电话信号也极不稳定。
她的目的,从来不是彻底与世隔绝。
她需要一条隐秘、可控、只属于她自己的信息通道。
既是为了必要时能与外界保持最低限度的必要联系,也是为了……
或许心底那丝不愿完全斩断的念想。
选址和安装耗费了她几个上午的时间。
最初尝试在村长家屋顶
——全村最高点,
却因地势仍不够开阔,且被后方更高的山体部分遮挡,信号捕获效果极差,装置几乎无法初始化。
她并不气馁,背着设备,在白村长默许而略带好奇的目光中,开始向村后那座更陡峭、更荒僻的山头攀登。
那里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只有采药人和猎人踩出的隐约痕迹。
荆棘划破了她的裤脚,露水打湿了她的肩头,但她脚步沉稳,目光专注。
终于,在接近山顶一处相对平坦、视野毫无遮挡的巨石平台上,她停下了。
就是这里。
山风猎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
脚下是深深的山谷和如玩具般散落的村落屋舍,
远方是层峦叠嶂,目力所及,天地苍茫。
她迅速而熟练地开始组装设备:
架设经过伪装的多频段定向天线,
连接高灵敏度信号接收模块,
启动高容量电源组,最后接驳笔记本电脑。
开机,运行特定的程序。
屏幕上的字符飞速跳动,复杂的算法开始尝试捕捉、锁定、解码来自遥远太空的卫星信号。
北斗导航系统的卫星轨道参数被她预先输入,程序正在尝试与特定的卫星建立非标准的数据链接。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需要精准的时机判断和实时的参数调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风渐强,日头渐烈。
苏寒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屏幕上波动的信号强度和不断跳变的参数。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一角,一个代表信号锁定的绿色指示灯,微弱但顽强地亮了起来!
成了!
一股强烈的喜悦瞬间冲上心头。
她立刻将增强中继装置与卫星链路完成桥接,
然后,拿出了临行前特意为白村长购置的一部最新款、待机时间超长的智能手机
——在这与世隔绝的村落,这算是个稀罕物。
她将准备好的、无需实名登记的si卡插入,
开机,启动设备的wi-fi热点共享功能。
手机屏幕顶端的信号栏,在漫长的空白之后,竟然真的跳出了一格、两格……最终稳定在了三格!
虽然微弱,但对于语音通话和低速数据传输,已然足够。
第一步验证成功。她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郑工留给她的一个保密号码。
电话接通得比她想象中快。
“喂?郑工,我是苏寒。”
电话那头传来郑工惊讶而沉稳的声音:“苏总!您那边……真的接通了?这么快?”
“对,初步链路建立了。在我目前的位置,坐标稍后加密发给你。你那边试试做初步调试和信号质量评估。”
“明白,苏总,请保持设备当前状态,我马上处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四五分钟后,郑工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带着技术突破的兴奋:
“苏总,调试完成!链路基本稳定,带宽有限,但保证加密语音通话和简短文本传输没有问题。您那边只要做好装置的物理隐蔽和坐标信息保护,这个通道就可以投入有限使用了。”
“好,隐蔽工作我来做。”苏寒松了口气,结束通话。
接下来的时间,她像个最耐心的工匠,用就地找到的岩石、苔藓、枯枝,巧妙地伪装了天线和主机箱,使其与周围山石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又设置了简单的物理触发警报。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放松下来,坐在岩石上,望着远山出神。
通讯问题解决了一大半,接下来……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关机多日,甫一开机,
连接上刚刚建立的热点,
短信提示音便如同爆豆般接连响起,
屏幕上的未读信息数字迅速攀升到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
几乎不用猜,她知道是谁。
点开收件箱,最新一条是几个小时前发出的。
而最早的一条,来自她离开后的第二天。
她一条条往下翻看,周正阳的情绪变化几乎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最初的困惑与想念:「小寒,我想你了……你怎么关机了?」
随后是找不到人的焦急与不解:「小寒,你怎么了?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去国外难道不能给留言吗?」
接着是痛苦与怀疑的质问:「小寒,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一直以来都是骗我的?」
信息在一段时间的空白后,内容陡然一变,
日期是她离开约一周后,语气沉重却清晰:「小寒,我看到你给我写的信了。虽然我还是很生气,更加难过,但是,我愿意再相信你一次,我等你……」
然后是深情的告白与依赖:「小寒,没有你的日子,我觉得好孤单。以前不认识你时,我没想过婚姻,认识你之后,尤其是我们在一起那么一段时间,让我的人生从此无你不欢,如果未来不能以你为伴,我将不再留恋终点……」
最近的一条,就在昨天,简单的几个字却透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小寒,想你的日子真的好难熬……」
苏寒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外交场合永远冷静自持、言辞得体的男人,
私下里对着手机屏幕,打下这些或焦急、或痛苦、或深情、或脆弱的字句时,是怎样一副模样?
心里某处坚硬的外壳,被这些直白滚烫的文字悄然烫软、融化了一角。
这个男人……还真是“表里不一”。
苏寒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无奈,却也有一种被人在乎到极致的、隐秘的甜意丝丝缕缕渗入心间。
如果可以挣脱那“献祭灵魂”带来的诅咒枷锁,
如果能找到“日月同辉,红绳同系”的答案,
许他一生……似乎,也并非不可想象的美好。
这个念头让她心尖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