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阳随着家人下楼,步入客厅。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熟悉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与楼上书房那冷肃沉重的氛围截然不同。
然而,他的三个至亲
——祖父、父亲、母亲
——却仍旧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姿态,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担忧、探究、心疼,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混杂在那些关切的眼神里。
周正阳的心被那目光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近乎麻木的刺痛,随即是一股强烈的愧疚。
他明白他们的担忧从何而来,也理解他们之前的隐瞒。
作为周家的长孙,他本该是让他们骄傲、省心的存在,
却屡屡因为同一个人,让他们陷入如此焦灼的境地。
上一次是长达半年的寻觅,这一次……
是险些崩溃的归家。
但这份愧疚,在触及内心深处那个名字时,迅速被另一种更庞大、更执拗的情感覆盖、吞没。
苏寒。
那个名字,那个人,
早已不是他生命中一个简单的过客或选择。
她是他黑白世界里劈入的第一道色彩,
是他循规蹈矩人生中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
是他冰封心湖下涌出的唯一热泉。
她的独立、坚韧,像孤崖上生长的松柏,吸引着他去仰望、去靠近;
她的内敛、自信,如同古井深潭,让他忍不住想要探寻那平静水面下的波澜与温度。
她的一切特质,都精准地契合了他灵魂中空缺的那一部分,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即使未来可能出现比她更明媚鲜艳的容颜,拥有比她更显赫夺目的能力,
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掠影浮光。
他的眼,早已被她占满;
他的心,早已为她预留了唯一且永恒的位置。
那方天地,除了那个叫苏寒的小女人,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身影。
遇见她之前,“婚姻”二字于他,不过是人生规划中一个模糊的、可有可无的选项,甚至带着些许家族责任式的乏味。
遇见她之后,他才惊觉,原来灵魂可以如此渴望与另一个灵魂共生。
他开始恐惧想象中没有她的未来,那将不再是人生,
只是日复一日的、了无生气的独行。
若此生不能以她为伴,他人生的旅途便失去了终点,
失去了意义,只剩一片荒芜。
这些翻腾汹涌的念头,在他平静的面容下激烈冲撞。
他走到沙发前,缓缓坐下,脊背习惯性地挺直,
却不再带有攻击性或绝望的僵硬,
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带着沉重力量感的平静。
周老一直仔细观察着孙子,见他坐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小心翼翼:
“正阳,你……”
周正阳抬眸,迎上祖父的目光。
不过几日未见,祖父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虑清晰可见。
这都是因为自己。
心头的愧疚又深了一层,但想到苏寒信中的嘱托,
想到自己肩上不能卸下的责任,
他强迫自己将那些翻涌的私人情绪压下。
他微微摇了摇头,打断了祖父未尽的询问,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爷爷,不用担心,我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同样紧张的父母,
看到母亲素锦红肿未消的眼圈和父亲周亦安紧锁的眉头,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解释的意味:
“小寒……跟我解释了。”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家三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解释?
那封给他们的信,冰冷决绝,何来“解释”?
但看正阳此刻的神情,虽然难掩疲惫,眼底深处却不见了那骇人的空洞与疯狂,反而有种……
尘埃落定后的清明,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
周老与儿子、儿媳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素锦忍不住向前倾身,声音带着急切和难以置信:
“正阳,小寒她……她在信里跟你说了什么?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走?”
周正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信中的内容。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落地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片刻后,他重新抬眼,目光变得沉静而遥远,仿佛穿透了客厅的墙壁,望向了西南边陲的莽莽群山。
“她去了一个地方,”
周正阳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仿佛在复述一项重要的情报,
“一个……很偏远,条件很艰苦,几乎与外界断绝联系的地方。”
周亦安眉头皱得更紧:
“去那里做什么?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
作为父亲,他本能地担忧那个女孩的安危,也更担忧这“理由”对儿子的影响。
周正阳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苏寒信中关于“心结”、“钥匙”、“不得不解之惑”的描述在他脑中闪过,但她并未言明具体。
他尊重她的隐私,也理解有些事或许难以对外人言说,即便是至亲。
“她有一些……个人的问题需要解决,”
他选择了比较模糊的说法,目光却异常坚定,
“一些只有去那里才能找到答案的问题。她说,这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事情。”
“那要多久?她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素锦追问,作为母亲,她更关心的是儿子需要等待多久,这份悬而未决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周正阳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眼中那点微光似乎亮了一些。
“说了。短则三个月,长……半年。”
他重复着信中的期限,像是在对自己,也是对家人做出承诺,
“她答应,一定会回来。”
“半年……”素锦低声重复,忧色未减。
半年时间,变数太多,尤其是那样一个危险隔绝的地方。
周老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忽然沉声问道:
“她让你等她?”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等待,意味着希望,也意味着漫长的煎熬。
周正阳迎上祖父锐利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她让我等她。”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会等。”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砸在客厅的地板上,也砸在周家三人的心上。
他们看着周正阳,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已显露出坚毅轮廓的脸庞,
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辩的执着与平静,
忽然明白,任何劝解、担忧、甚至抱怨,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寒用那封给他的、与众不同的信,
给了他一个等待的理由,一个归来的承诺,也……拴住了他狂乱崩溃的心神。
他现在就像一艘经历过惊涛骇浪、险些倾覆的船,
终于看到了远处灯塔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虽然航程依旧漫长且充满未知,但至少,有了方向。
周老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他最怕的是孙子陷入绝望的疯狂或一蹶不振的消沉。
现在看来,苏寒那丫头,终究还是留了一线生机,一份牵绊给正阳。
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还说了什么?”
周老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周正阳想起信中的嘱托,眼神微动。
“她让我不要因为她耽误工作,不要……让私事影响公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有些艰涩,但也更加坚定,
“她还说,不要因为这件事,跟家里生气。她说……国安,家才能圆。”
最后这句话,让周亦安和素锦都震动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那个看似清冷独立的女孩,在留给正阳的信中,竟会说出这样顾全大局、深明大义的话。
这让他们心中的不满和担忧,莫名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感慨。
客厅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前那种山雨欲来的极度压抑和恐慌,逐渐被一种沉重却相对平稳的忧虑所取代。
风暴眼暂时过去了,但阴云并未散去,只是化作了需要耐心等待的绵长雨季。
周正阳站起身,对三位长辈微微颔首:
“爷爷,爸,妈,我有些累,想先上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克制有礼的周家长孙,
但眼底深处那抹只为一人而燃的火焰,并未熄灭,
只是被很好地隐藏在了平静的灰烬之下,静静燃烧,等待风起复燃的那一天。
周老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对儿子儿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多言。
“让他静一静吧。”
老人低声说道,目光深远,
“那丫头……给了他一根风筝线。只要线不断,风筝飞得再远,总有回来的时候。我们……等着吧。”
这一夜,周家老宅的灯火久久未熄。
楼下的长辈在忧虑中期盼,楼上的年轻人则在寂静中,
将一封带着笑脸的信,锁进心底最深处,
化作支撑他走过漫长等待岁月的、唯一的信仰与力量。
静水深流。
表面波澜不惊的周正阳,内心已为自己立下誓言:
做好她的周正阳,承担他的责任,等待她的归期。
无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