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军区总医院高级病房区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徐家老少齐聚于此,形成一种无声而沉重的包围。
徐老爷子端坐在靠墙的扶手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的拐杖龙头上,背脊挺得笔直,唯有不时望向病床的、微微颤抖的眼角纹路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徐老夫人挨着他坐着,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已经有些潮湿,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丈夫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全部力量的来源。
徐父和徐母并肩站在病床右侧,徐父身姿挺拔,目光里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父亲最深切的痛楚与期盼。
徐母则显得有些支撑不住,她半倚着丈夫,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尽全身力气咬着下唇,才勉强没有呜咽出声。
徐天音站在母亲身旁,这个平日里活泼明艳的姑娘此刻也沉默着,她挽着母亲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脸上写满了害怕与希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黏稠而缓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紧绷着所有人的神经。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一个奇迹,
等待床上那个沉睡了一年之久的至亲之人,能够再次睁开眼,
看看这个他险些永远离开的世界,看看这些为他肝肠寸断的家人。
这份等待并非毫无缘由。
就在几个小时前,清晨例行查房的护士推开这扇门时,意外地发现病床上的人,那双紧闭了整整三百多个日夜的眼睑,竟然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虽然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对着天花板,但这足以让经验丰富的护士心跳加速。
她强压住激动,迅速而专业地检查了基本的生命体征,确认平稳后,立刻转身奔向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师闻讯赶来,进行了初步检查。
当笔形手电筒的光束划过徐天宇的瞳孔时,那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对光收缩反应,让见惯生死的主治医师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向一旁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徐家陪护人员,声音带着克制的喜悦:“有反应,这是清醒的迹象!快去通知徐老!”
电话打到徐宅,王秘书接听后,几乎是小跑着将消息送到了正在书房对着棋盘凝神、实则心神不宁的徐老爷子耳中。
徐老爷子手中的一枚白玉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楠木棋盘上,滚了几滚。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愣了两秒,随即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备车!快!通知所有人,马上去医院!”
于是,便有了此刻病房内这全家凝神屏气的一幕。
他们在等,等徐天宇从那种茫然的、无意识的状态中,真正地“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渐渐爬高,将病房内照得一片透亮。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徐天宇放在雪白被单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徐母第一个注意到,她猛地捂住嘴,将一声惊呼堵在喉咙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前倾。
紧接着,徐天宇那浓密却因长期昏迷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睫毛,开始轻微地颤动,如同蝴蝶试图挣脱蛹壳。眼皮下的眼球,在缓慢地转动,左,右,上,下……那是一种有了自主意识的迹象。
全家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同时屏住,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徐老爷子不自觉地攥紧了拐杖龙头,指节泛白。
徐老夫人忘了拭泪,只是死死盯着孙子的脸。
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那沉重的眼睑,如同两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内部积聚的力量缓缓推开。
一双眼睛露了出来。那眼睛黑白分明,却带着浓重的迷雾,空洞,茫然,映着病房顶灯的光,却没有丝毫神采,只是缓慢地、机械地转动着,扫过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灯光,最后,落在了围在床边那一张张写满狂喜、担忧、泪水的陌生面孔上。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气若游丝的声音,艰难地溢出:
“这……是……哪里?”
这声音虽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寂静的病房里!
“小宇!”
徐母再也控制不住,第一个扑到床边,想要去抓儿子的手,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知道妈妈多担心你吗?宇宇……”
“哥哥!”徐天音也凑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你醒了!太好了!我是音音啊!”
徐父虽然没说话,但挺拔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迅速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徐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老泪,他示意激动的儿媳和孙女稍安勿躁,自己向前倾身,尽量用最和缓、最清晰的声音问道:
“小宇,你还认得我们吗?看看,还认得爷爷吗?”
徐天宇的目光迟缓地移向声音的来源,落在徐老爷子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