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任何亲人重逢应有的激动、喜悦或依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陌生和……困惑。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很努力地在辨认,在回忆,但最终,那蹙起的眉头没有展开,眼神里的迷雾也没有散去。
『我是谁?我在医院?这些人……是谁?爷爷?妈妈?妹妹?我……我是个孤儿啊。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读完大学,好容易做生意成为当地的企业家…我哪里来的爷爷、父母和妹妹?』
内心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回响,与眼前这热烈到几乎灼伤人的亲情场面格格不入。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挣扎,想要破土而出,却又被厚厚的屏障阻隔。
徐老爷子将孙子那全然陌生的眼神尽收眼底,心头猛地一沉,但老人历经风雨,立刻稳住了心神。
他想起医生的叮嘱,长期昏迷后出现短暂的记忆缺失或混乱,并不罕见。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加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没事,没事,孩子。昏睡了这么久,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咱们慢慢来,总会想起来的。”
他伸出手,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拍了拍孙子放在被子外的手背,然后开始逐一介绍,语速缓慢,字字清晰:
“你看,我是爷爷,徐战。这是你奶奶,”他指向身边的老伴,“那是你爸爸,徐国庆,你妈妈,还有这个,是你妹妹,徐天音。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最亲的人。”
徐天宇的目光随着徐老爷子的指引,逐一扫过这些自称是他“家人”的面孔。
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狂喜和泪水。
那种情感太真实,太浓烈,浓烈到让他这个内心自认是“孤儿”的灵魂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排斥。
他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关于他们的片段,却只挖出一片冰冷刺骨的空白和孤儿院里斑驳灰暗的墙壁。
他沉默着,消化着这荒谬绝伦的信息。
家人?这些人物关系完全对不上他认知中的世界。
一个大胆到令人战栗的猜想,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
『我……难道是穿越了?o那原来的“我”呢?那个在自己办公室处理文件的企业家“徐天宇”呢?』
这个想法让他本就混乱的头脑更加剧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凝聚起一丝力气,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声音依旧沙哑干涩:
“爷爷……现在,是什么时候?哪一年?”
徐老爷子不疑有他,只当孙子是昏睡太久,对时间失去了概念,立刻回答道:“今天是2006年3月21日,农历二月二十二。春天了,孩子。”
2006年!果然!与他记忆中最后的时刻,相差了将近三十年!
徐天宇(或者说,占据了这个身体的灵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穿越……这种只存在于网络小说里的离奇事件,竟然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还附赠了一个如此显赫却完全陌生的家庭?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感和深深的孤立无援。
但多年在底层挣扎求生锻炼出的本能,让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他“醒”了,在一个陌生的时代,一个陌生的身体里。
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弄清楚状况。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床边的老人们,尝试着,依照刚才的介绍,极其生涩地、带着试探意味地,吐出那几个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称谓:
“爷爷。”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蕴含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徐老爷子心上。
老人浑身一颤,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深刻的脸颊皱纹蜿蜒而下。
他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哎……哎!爷爷在呢!爷爷在呢!”
他紧紧握住孙子的手,那手虽然瘦弱无力,却是温热的,鲜活的!他的孙子,真的回来了!
徐天宇的目光移向旁边的老太太:“奶奶。”
徐老夫人早已泣不成声,只能用帕子死死捂住嘴,拼命点头,
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过来,想要摸摸孙子的脸,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轻轻落在他盖着的被子上,老泪纵横。
接着,他看向那对中年夫妇:“爸,妈。”
徐父重重地“嗯”了一声,别过脸去,快速抹掉眼角溢出的水光。
徐母则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一次是全然释放的、喜悦的痛哭。
“宇宇!我的宇宇啊!”她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一年来的恐惧、绝望、煎熬,似乎都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徐老爷子这次没有呵斥儿媳,他知道这是宣泄,是失而复得后最真实的情感。
他只是红着眼圈,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最后,徐天宇的目光落在那个一直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年轻女孩脸上。
徐天音赶紧上前一步,含着泪笑道:“哥哥,我是音音!徐天音!你记得我吗?你以前总叫我跟屁虫的!”
徐天宇看着她青春洋溢、却因长期担忧而显得清减的脸庞,努力扯动嘴角,试图给出一个回应,虽然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音音……”
这一圈认下来,似乎耗尽了徐天宇刚刚苏醒的所有力气。
他眼皮又开始发沉,意识有些涣散,但内心那巨大的困惑和惊涛骇浪却并未平息。
他只是暂时,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新身份”和“新家庭”。
徐老爷子见孙子面露疲惫,立刻压下满腔的激动,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沉稳。
他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背,温声道:“好了,小宇,刚醒,别耗神。先好好休息。”
他转头,对一直守在门口的主治医师和王秘书示意,“医生,麻烦您再给小宇安排一次最精密的全面检查,尤其是脑部和神经系统的。需要什么设备、专家,立刻协调,不惜一切代价!”
“是,徐老!”主治医师立刻应道。
“王秘书,”
徐老爷子继续吩咐,“通知院里,组织最好的康复团队,制定详细的、循序渐进的康复训练方案。小宇躺了一年,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要慢慢来,但一定要科学、系统地恢复。”
“明白!”王秘书记录着。
徐老爷子最后看了一眼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又陷入浅眠的孙子,那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心中那块压了一年多的巨石,终于开始松动。
无论孙子是否暂时忘记了他们,只要人醒来了,一切就都有希望。
记忆可以慢慢找,身体可以慢慢练。
只要人在,徐家的根就在,顶梁柱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