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的脚步比平时急促,踏入花厅时,额角带着细汗。
他手中拿着两封素白的信封,如同捧着两块沉重的玉石。
“老爷,”
他将信双手呈上,声音压得很低,
“苏小姐确实不在公寓。屋里很整洁,只在客厅茶几上,留下了这个。一封给少爷,一封给您。”
周老几乎是抢过信封,指尖掠过
“周爷爷亲启”那几个清瘦而熟悉的字迹时,微微一顿。
他挥退了正要递上老花镜的佣人,就着明亮的晨光,撕开了封口。
信纸展开,苏寒的字迹跃然眼前。
不再是平日言谈间的清冷或偶尔流露的温软,而是另一种郑重、歉然,却又无比清晰的决绝。
「周爷爷尊鉴:
见字如晤。
提笔时,窗外是京华晨光。
而您读到此信时,晚辈已踏上远行之路,远离京城繁华。
此番离去,非为游历,实有不得不赴之约、不得不解之惑。
归期难以精计,短则三月,长或半载,望您勿怪晚辈失礼,不能当面辞行。
留书首要,便是恳请您代为安抚正阳。
他性情至真,若知我不告而别,必会忧思难安。
他肩上担着家国重任,此刻远在异邦,万不能因我之故分了心神。
唯有您的劝导,方能让他稍许镇定。
将此事托付于您,我方能略略安心于途。
其次,务必请您转告正阳:切莫寻我。
我所往之处,在重山深壑之间,是通讯绝迹之地。
非我不愿联络,实是天地自然阻隔,人力难为。
纵然耗费心力,亦不过是徒劳往返。
此次远行,虽属仓促,却是我思虑已久后的决定。
若心中所寻之路未偏,这应是我最后一次需以这般不告而别的方式离开。
个中缘由,盘根错节,牵涉我过往一些未解之结与对未来之惑,此时此地,实难向您尽述其详。
其中种种不得已,万望周爷爷体谅海涵。
另有一件小事,需厚颜相托:
金融街公寓中那些草木,有正阳悉心挑选添置的,亦有我随手养护的。
我不在的时日,它们无人照看。
能否烦请福伯,得空时过去浇灌一二?
它们虽是无言,却也承载着一段时光与惦念,不忍见其凋零。
周爷爷,您的照拂与关爱,苏寒从未或忘,深铭于心。
此番远离,未能亲口道别,歉疚难安。
唯愿您与家人,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山高水长,祈望珍重。
晚辈:苏寒敬上」
周老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信纸上,尤其是“最后一次”、“不得不解之惑”、“通讯绝迹”那几行字上。
他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握着信纸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半晌,他猛地将信纸按在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真是……”他喉间滚出两个含糊的字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与更深的忧虑。
周亦安和素锦见状,心中俱是一沉。
周亦安小心地拿起被父亲按在桌上的信,与妻子一同细读。
越是往下看,两人的神情也越是凝重,读罢,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浓浓的不解。
花厅内一片沉寂,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良久,周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目光扫过儿子、儿媳,最终落在垂手恭立的福伯身上,声音沉缓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午,正阳必定会再打电话来问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锐利如刀。
“到时候,就告诉他,苏寒临时接到一个非常重要的国际行业峰会兼时装周的邀请,机会难得,时间紧迫,行程安排得很密,可能信号也不稳定。让他不必担心,专心完成自己的工作。”
周亦安有些迟疑:“爸,这……瞒得了一时,正阳回来后若是知道……”
“现在告诉他实话?”
周老打断他,手指重重地点在信纸上,“你们看看这上面写的!‘通讯绝迹’、‘人力难为’、‘不得不解之惑’!这丫头心里揣着的事,恐怕比我们想的都要大,都要难!现在告诉正阳,除了让他在万里之外方寸大乱,还可能影响国家正事,有什么好处?”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一切,等正阳完成任务,平平安安回来了再说!到时候该他知道的,自然都会知道。但现在,你们,”
他目光扫过周亦安和素锦,“都把嘴给我闭紧了,按我说的办!”
周亦安和素锦见老爷子态度异常坚决,且所言确实在理,只得点头应承:“是,爸,我们明白了。”
周老又转向福伯,声音低沉了些:“金融街那边,按丫头信里说的办。花草……仔细照料着。屋子也保持原样,定期打扫。”
“是,老爷,您放心。”福伯躬身应道。
吩咐完毕,周老像是耗去了不少力气,缓缓靠回椅背,
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庭院,却仿佛没有焦点。
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但花厅内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心悸。
静默良久,周老才低低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声音里交织着气恼、担忧、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全然信任却又被“抛弃”般的疼惜:
“这个……倔得让人头疼的丫头啊……明知山高路远,明知我们会悬着心……偏要这样……”
那封素白的信,静静躺在光洁的茶几面上,像一片羽毛,却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