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的晨雾未散,康罗伊庄园的铸铁门环便被叩响三次。
门房老霍奇裹着粗呢大衣拉开门缝,三百六十五朵白玫瑰的冷香裹着雾气涌进来——每朵花茎都缠着细铁丝固定,刺尖上系的羊皮纸在晨露里泛着微光。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确认那确实是乔治先生的笔迹,墨迹里还混着点差分机油墨的金属味。
送到玫瑰厅废墟。门房身后传来詹尼的声音。
她抱着皮质文件夹站在鹅卵石道上,深灰裙角沾着实验室的机油渍——显然天没亮就去检查过共振器。
老霍奇应了一声,刚要弯腰搬花,詹尼却突然蹲下来,指尖轻轻划过最外层花刺。
羊皮纸边缘有极浅的折痕,是乔治昨夜在书房写时压的,申时三刻,分秒不差。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花听,又像是说给藏在雾里的眼睛听。
玫瑰厅废墟在庄园北坡,昔日的彩绘玻璃早被风雨啃食干净,只剩十二根大理石柱像被砍断的肋骨支棱着。
乔治站在断柱中央,黑呢礼帽压得低低的,正对着《泰晤士报》记者的镜头调整怀表位置。
记者的镁光灯亮起时,他抬眼望了望天空——云层正以不自然的速度向北聚拢,那是地脉扰动的征兆。
康罗伊男爵的后代,有义务为祖先的傲慢赎罪。他对着镜头展开手中的牛皮纸卷,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家族账册编号,今日申时三刻,这些记录着操控王室、压榨佃农的罪证,将在祖先的坟前化为灰烬。他的声音比晨雾更清晰,却带着刻意的沙哑——原主记忆里,父亲每次说谎时都会这样压低喉结。
记者群里传来细碎的议论。
詹尼站在人群最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袋里的微型共振器。
十三名前宪章派后代混在仪仗队里,蓝布制服下的金属片随着他们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注意到第五个小伙子——叫汤姆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要咳嗽。忍住。她用伞尖在地上画了道线,汤姆立刻低头调整呼吸频率。
共振器需要稳定的心跳才能与地脉低频同步,这是她昨夜在实验室教他们的。
与此同时,牛津郡的橡树林里,埃默里正趴在通风管道狭窄的金属网格上。
磷粉在他指尖簌簌落下,沾在黑袍人猩红的肩章上——那是圣殿骑士团血玫瑰分支的标记。
下方大厅的烛火突然晃动,他屏住呼吸,望远镜的目镜贴得眼眶生疼。
墙上的投影在跳动,墓穴剖面图的线条像活过来的蛇,十四日凌晨两点几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康罗伊必须死在容器前,净化仪式才能完成。兜帽,是劳福德·斯塔瑞克,左脸的刀疤在火光里像条狰狞的蜈蚣。
埃默里的手背上沁出冷汗。
他摸出怀表对了对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七分,距离乔治的仪式还有五个小时十七分钟。
通风管外传来脚步声,他迅速缩成一团,磷粉袋在腰间硌得生疼。
等脚步声远去,他按下望远镜侧面的按钮,黄铜齿轮开始转动,将投影内容刻进内部的感光胶片里。乔治会需要这个。他喃喃自语,声音撞在金属管壁上,像极了三年前在哈罗公学的储物间里,替乔治藏情书时的心跳声。
祭台下方的地道里,亨利的矿灯在岩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他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声控触发装置的铜制表盘闪着冷光。拉丁文第七格变位。他对着装置轻声念了句祷词,表盘立刻开始旋转,对,就是这个频率。地道深处传来工程队收工的脚步声,他弯腰拍掉裤腿的土,转身时撞在差分机的铜壳上——那是用玫瑰厅钟楼的旧齿轮改装的,时间重启的假象全靠它。
他们以为在抢夺过去。亨利直起腰,对着空气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
这是他能想到最接近的表达,就像当年在剑桥实验室,第一次用差分机算出彗星轨道时,对着星空说的他们以为在看天,其实在看时间。
申时二刻,玫瑰厅废墟的煤油灯笼被一一点亮。
乔治站在祭台中央,怀里抱着那卷账册副本。
詹尼站在东侧断柱后,目光扫过仪仗队的每一张脸——汤姆的共振器已经开始微微发烫,那是地脉频率匹配成功的信号。
埃默里的快马刚冲进庄园大门,他从马背上扔来个铅筒,詹尼接住时,铅筒还带着体温。
十四日凌晨两点。她撕开密封蜡,胶片上的字迹在灯笼下泛着幽蓝。
风突然大了,吹得玫瑰花瓣簌簌落向祭台。
乔治转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计划即将收网时的光。
詹尼摸出怀表,秒针正指向二十三。
她想起昨夜乔治说的别信他们说的永远,突然伸手按住胸口的银链——链坠里是三年前在书店捡的咖啡渣,早被磨成了粉。
潘多拉协议第三阶段。她对着风轻声说,声音被吹向北方山脊。
那里的雾又浓了,像有人正隔着云层,盯着这场精心布置的、给活人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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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老霍奇的手指刚触到羊皮纸边缘,詹尼的鞋跟已碾过鹅卵石缝。
她的伞尖精准点在他手背,力道不重,却让老霍奇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手。我来。她的声音裹着晨雾里的冷,指尖抚过花茎铁丝时,金属的凉意顺着骨缝往心里钻——乔治的字迹里混着差分机油墨的金属味,那是他昨夜在书房写时,钢笔尖蹭过工作台的痕迹。
霍奇先生。她抬头时,睫毛上凝着的雾珠落进眼尾,把花束送到玫瑰厅废墟,走北坡那条新铺的碎石路。老霍奇应了一声,弯腰搬花时,听见她补了句,让马夫绕开东边的白桦林,今早露重,苔藓滑。
詹尼转身往主屋走,靴底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点。
她摸出怀表,秒针正扫过四十一——比预定时间早了七分。
这意味着圣殿的监视者可能提前三刻钟就位。
她加快脚步,裙角扫过廊柱时,袖口暗袋里的微型共振器硌得肋骨生疼。
那是亨利用报废的差分机齿轮改制的,能捕捉方圆十里内的地脉震颤,此刻正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烫,像颗没完全熄灭的炭。
玫瑰厅废墟里,乔治的礼帽檐压得更低了。
《泰晤士报》记者的镁光灯刺得他眯起眼,却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他展开牛皮纸卷时,指节在纸背轻轻叩了三下——那是给詹尼的信号。
远处断柱后,她的伞尖在地上画了道线,又迅速抹掉。
他认出那是摩斯电码的,喉结动了动,把准备好的赎罪宣言又咽回半句。
原主记忆里父亲说谎时的沙哑突然涌上来,他顺势压低声音:这些罪证化为灰烬时,康罗伊家的傲慢
乔治!
一声喊从东边传来。
埃默里的快马冲过庄园大门,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詹尼裙角。
他从马背上甩来个铅筒,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
詹尼伸手接住,铅筒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这是他从牛津郡橡树林的通风管里爬出来时,揣在胸口捂了一路的。
她撕开密封蜡,感光胶片在灯笼下泛着幽蓝,十四日凌晨两点几个字像刀刻的。
乔治转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詹尼突然想起昨夜,他坐在书房壁炉前,火光照着他翻旧的《伯克郡地脉志》,说:他们以为在抢时间,其实我们在给时间上弦。此刻她摸出共振器,感受着汤姆的心跳频率通过金属片传来——稳定的八十八次每分钟,和昨夜实验室调试的分毫不差。
潘多拉协议第三阶段。她对着风轻声说,声音被吹向北方山脊。
那里的雾更浓了,像有人正隔着云层,把这场仪式的每寸细节都刻进骨血里。
伦敦的电报局里,七封匿名信同时塞进投信口。
詹尼选的报务员是前宪章派成员,手指在发报机上翻飞时,摩尔斯码的声里藏着迷幻花粉的气息——那是她在议员们的鼻烟壶里撒的,足够让他们在恐惧中想起三年前目睹的圣殿私刑。
三小时后,《泰晤士报》的排版室里,主编的钢笔在圣殿阴影笼罩议会?的标题上重重画了圈,油墨晕开,像朵腐烂的玫瑰。
温莎城堡的私人礼拜堂里,维多利亚的念珠在指尖转得飞快。
皇家神学家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第七印开启时,地要大大震动她盯着圣像上耶稣的眼睛,突然打断:如果震动的不是地,是沉眠者呢?老人的手一抖,圣经掉在地上,翻开的页角恰好是《启示录》第八章:羔羊揭开第七印的时候,天上寂静约有二刻。
既不要信仰,也不忠于君主。她重复着老人的话,深夜的月光透过彩窗落在她肩头,把身影拉得老长。
她摸出怀表,秒针指向十二——海军舰队的二级战备令该发了。
十四日凌晨一点,玫瑰厅废墟的灯笼全被点燃。
乔治站在祭台中央,铜线礼服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条冰凉的蛇。
他点燃最后一盏灯时,火苗突然缩成豆大的蓝点,地底传来闷雷似的轰鸣。
那是地脉开始躁动的征兆。
他低头看怀表,指针指向一点五十九分——还有一分钟,圣殿的小队就会踏入祭台范围。
以时间为刃,以地脉为砧。他念出祷词,声音竟和留声机里未来的自己完全重叠。
这是亨利根据地脉频率推算出的共振波,能把他的意识钉在现世。
远处山林里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黑影如潮水般涌来。
欢迎来到我们的葬礼。亨利的声音从地下控制室的传声筒里传来。
乔治抬头,看见詹尼站在断柱后,伞尖对着北方山脊——那里的雾正在消散,露出藏在云后的月亮。
地底的轰鸣越来越响,乔治摸出怀表,秒针正接近两点。
他的掌心渗出冷汗,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远处传来圣殿骑士的马蹄声,铁蹄叩在石板上,和他的心跳同频。
两点零七分。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即将到来的地脉潮汐。
掌心里的痛感突然清晰起来,他望着逐渐变蓝的灯笼火焰,突然笑了——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撞进陷阱时的笑。
风卷着玫瑰花瓣扑向祭台,乔治的手指轻轻抚过铜线礼服的领口。
那里缝着詹尼昨夜塞给他的银链,链坠里的咖啡渣粉已经和体温融为一体。
他摸出怀表,秒针指向两点零六分。
地底传来更剧烈的震颤,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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