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龙宫深处，镜中秘影
接引司在龙宫外围，是一座由青色珊瑚和白色贝壳构建的三层楼阁。楼阁整体呈螺旋上升的塔状，每一层的外檐都悬挂着细长的、泛着淡蓝色光晕的水晶风铃。海水流过时，风铃发出空灵的叮咚声，像无数玉珠落入玉盘。
敖广带着龙沐阳，从楼阁底层的拱形大门游入。
门内是宽阔的大厅，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黑色玄武岩，表面天然形成云水纹路。四壁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珍珠和夜明珠，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水旋涡。
不是普通的旋涡。
旋涡中心，悬浮着一面直径丈许、通体由某种半透明水晶打磨而成的……圆镜。镜面光滑如冰，倒映着大厅里的一切，但倒影中的景象，却和现实略有不同——比如，镜中的敖广更加年轻，额头的龙角更短更细，眼神也更加锐利，少了现在的沉稳沧桑。
“这是‘时光镜’。”敖广注意到龙沐阳的目光，解释道，“能照出一个人过去某个时间点的样貌和状态。接引司用它来核实外来龙族的身份和血脉纯度——毕竟，外貌可以伪装，但血脉中的时光印记，做不了假。”
他走到镜前，示意龙沐阳也过来。
“小友，请站到镜前。”
龙沐阳依言上前。
镜面波动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开始浮现影像——
最初是一个婴儿，蜷缩在襁褓中，皮肤赤金，额心有一点细微的、暗金色的龙鳞纹路。婴儿闭着眼，呼吸微弱，周围是黑暗的、仿佛海底岩洞的环境。
接着，婴儿长大，变成四五岁的孩童。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衫，赤着脚，在山林间奔跑。皮肤下的龙鳞纹路更加清晰，但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着，只在情绪激动或受伤时才会若隐若现。
然后，是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容清瘦，眼神警惕，独自在荒野中与野兽搏杀。胸口，第一次浮现出那个暗金色的龙形契约印记。
最后，是现在。
十八岁的青年，青衫磊落，竹杖在手，眼神平静却深沉，皮肤下的龙鳞纹路已经完全内敛，只有胸口那个印记，散发着柔和而古老的光辉。
影像到此为止。
镜面重归平静。
但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在场的龙族——包括敖广，包括那两名司官，包括大厅角落里侍立的几名年轻龙族文员——全都死死盯着镜面，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时光印记……如此清晰……”一名司官喃喃自语，“而且……从婴儿时期开始，就没有任何‘嫁接’或‘污染’的痕迹……这血脉……是天生的纯血祖脉？！”
“不止如此。”另一名司官声音发颤，“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成长的环境……完全是人类世界！没有任何龙族教导，没有任何血脉引导，甚至……连最基本的龙族常识都没有！但血脉纯度……却高得吓人！”
“还有那个契约印记……”敖广深吸一口气，看向龙沐阳，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祖龙之誓’……龙族最高等级的契约，据说只有当年祖龙的直系后裔，才有资格签订。而这个契约……已经断绝了至少……八千年。”
八千年。
龙沐阳心头一震。
也就是说，如果镜中影像真实无误，他的血脉……至少传承了八千年？
而且，是祖龙的……直系后裔？
“小友，”敖广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你的身世……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
他顿了顿，看向大厅一角：
“敖青，去请‘鉴血司’的几位长老过来。敖白，去主殿禀报，就说……接引司发现了一名身负‘祖龙之誓’、血脉纯度疑似直系祖脉的……年轻同族。”
两名年轻龙族文员躬身领命，迅速游出大厅。
“小友，”敖广转向龙沐阳，语气更加郑重，“在长老们到来之前，老夫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前辈请问。”
“第一，抚养你长大的人……是谁？他是否知道你的身世？是否……传授过你任何与龙族相关的知识或功法？”
龙沐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抚养我长大的，是我爷爷。但他从未提过我的父母，也从未说过任何与龙族相关的事。他教我的，只是一些最粗浅的吐纳法和拳脚功夫，还有……做人的道理。”
“爷爷？”敖广皱眉，“他是人类？”
“……是。”龙沐阳点头，“至少，外表是人类。”
“第二，”敖广继续问，“你胸口的‘祖龙之誓’，是如何得来的？是你自己签订的，还是……别人帮你签订的？”
“是晚辈自己签的。”龙沐阳如实回答，“但契约的内容和形式，是一位故人留下的。他说……这是我应得的传承。”
“故人？”敖广眼中精光一闪，“是谁？”
“墨渊。”龙沐阳吐出这个名字，“天机阁的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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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墨渊……”敖广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六十年前，在北境古墓失踪的那位？他……还活着？”
“已经……化道了。”龙沐阳声音低沉，“临终前，他将这份契约托付给我。”
大厅里又是一阵沉默。
天机阁，墨渊，北境古墓，祖龙之誓……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更加庞大而复杂的……谜团。
“第三，”敖广的声音变得有些艰涩，“追杀你的那个魔修……澹台明。他修炼的《饲魔经》，可是当年从北境古墓流出的……那半卷？”
“是。”龙沐阳点头，“墨渊前辈说，当年他和澹台明同入古墓，他得了半块‘镇魂玉’，澹台明得了半卷《饲魔经》。六十年过去，澹台明已经将《饲魔经》修炼到极高境界，甚至……触摸到了法则的门槛。”
“法则门槛……”敖广倒吸一口冷气，“化神巅峰……半步炼虚……难怪，连‘银鳞号’都受损至此……”
他深深看了龙沐阳一眼：
“小友，你惹上的麻烦……不小啊。”
龙沐阳苦笑：“晚辈知道。”
“不过……”敖广话锋一转，“既然你身负祖龙之誓，又是我龙族血脉，龙宫就不会坐视不管。澹台明再强，也不敢正面冲击北海龙宫的‘天罗大阵’。你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
龙沐阳听出了话外之音。
安全，只是暂时的。澹台明的威胁依旧存在，而且……龙宫内部，恐怕也并非铁板一块。
祖龙直系血脉重现，对现在的龙宫权力结构，会造成怎样的冲击？
那些高高在上的龙王、太子、长老们……会如何看待他这个“突然冒出”的“同族”？
是接纳，是拉拢，是警惕，还是……排斥？
甚至……抹杀？
龙沐阳握紧了竹杖。
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就在这时——
大厅外，传来一阵更加浩大的水流波动。
不是几个人。
是一大群。
敖广脸色微变，低声道：“来了。”
话音未落，大厅拱门外，游进来整整……十二名身穿深紫色长袍、额头龙角粗长弯曲、面容或苍老或威严的……龙族老者。
每一位的气息，都浩瀚如海，深不可测。
最弱的，也有化神初期。
最强的几位，甚至让龙沐阳产生了一种面对……浩瀚星空般的渺小感。
炼虚？
甚至……更高？
“鉴血司十二长老，全员到齐。”敖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诸位长老。”
十二名紫袍老者微微点头，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了龙沐阳身上。
那目光，像十二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了下来。
龙沐阳闷哼一声，感觉浑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皮肤下的龙鳞纹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暗金色的光芒疯狂闪烁，试图抵抗这股威压。胸口的契约印记也骤然亮起，散发出更加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与那十二道目光……隐隐对抗。
僵持。
死寂的僵持。
大厅里的空气（或者说海水）仿佛凝固了，连水晶风铃都停止了摆动。
良久，为首的一名须发皆白、但面容红润如婴儿的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浑厚，像远古的雷音：
“血脉共鸣……确系祖脉。”
“契约印记……确系祖龙之誓。”
“时光印记……确系天生纯血，无嫁接，无污染。”
他每说一句，其他长老的脸色就变化一分。
震惊，疑惑，激动，警惕，忧虑……种种情绪，在那十二张苍老的脸上交织、碰撞。
最后，白须老者看向龙沐阳，那双深紫色的龙眸中，倒映着少年倔强而平静的脸：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龙沐阳。”
“龙沐阳……”老者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姓龙……好，好。”
他顿了顿，又问：
“你可知……你的父母是谁？”
“不知。”龙沐阳摇头，“晚辈自幼由爷爷抚养长大，从未见过父母。”
“爷爷……”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还好吗？”
龙沐阳一愣。
这语气……像是认识爷爷？
“爷爷他……”他斟酌着词句，“已经……过世了。”
老者沉默了。
良久，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沧桑和悲凉。
“果然……还是走了吗……”
他不再多问，转向其他长老：
“诸位，情况已经清楚。此子身负祖龙直系血脉，又签有祖龙之誓，按龙宫祖训……当为‘龙子’，享有太子级待遇，并由长老会共同教导、培养。”
“太子级待遇？”一名面容阴沉、额头龙角呈暗紫色的长老皱眉，“大长老，此事是否过于草率？此子来历不明，血脉虽纯，但毕竟在外流落多年，心性难测。更何况……他还被《饲魔经》传人追杀，若贸然授予高位，恐给龙宫引来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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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长老言之有理。”另一名长老附和，“依我看，不如先将他安置在‘潜龙院’，观察一段时间，再作定夺。”
“潜龙院？那是安置外支杂脉的地方！”一名脾气暴躁、龙角赤红的长老立刻反驳，“此子身负祖脉，又签祖誓，岂能等同于那些杂血后裔？按祖训，就该立刻接入‘祖龙殿’，由我等亲自教导！”
“三长老稍安勿躁……”
“我觉得二长老说得对……”
“祖训不可违！”
十二名长老，竟然当场争论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气息也越来越激烈。整个大厅的海水都开始震荡，水晶风铃疯狂摇摆，发出刺耳的乱响。
龙沐阳站在中央，默默听着。
心中，一片冰凉。
果然。
龙宫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他的出现，已经引起了……派系之争。
而他自己，就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放大。
最终，会演变成……怎样的风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正思索间——
大厅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而威严的……龙吟！
不是成年龙族的低沉咆哮，而是更加年轻、更加锐利、仿佛能刺破一切混沌的……清啸！
啸声中，一道金光，穿透海水，直射而入！
金光落地，化作一名身穿金色战甲、额头龙角呈璀璨金色、面容俊美如铸、眼神却凌厉如刀的……青年龙族。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气息之强，竟然……不弱于在场的任何一位长老！
化神巅峰？
甚至……半步炼虚？
青年龙族目光如电，扫过大厅，最后落在……龙沐阳身上。
那双金色的龙眸，与龙沐阳平静的双眼，正面对视。
然后，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祖龙直系血脉？”
“有意思。”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个‘突然冒出’的‘兄弟’，到底……有几分斤两。”
话音落下，他右手虚握。
一柄通体暗金、表面缠绕着九条龙形虚影的……长枪，凭空出现在掌中。
枪尖，直指龙沐阳。
“来。”
“让本王……试试你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