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寒潭遗恨,孤身上路
寒潭的水重新合拢,倒映着逐渐黯淡的天光。
龙沐阳踏水而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脚下的水流像凝固的台阶,托着他缓缓走向岸边。背后的龙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暗金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额头那对短小的龙角已经重新缩回皮肤之下,只在两侧留下两个微微凸起的、泛着蓝金色纹路的骨质凸起。
半龙化的状态正在缓缓褪去。
不是力量耗尽,而是……他在主动控制。
墨渊最后融入他体内的那团本我灵光,不仅包含了六十年的修为感悟,还包含了对《饲魔经》的部分破解心得,以及……如何控制、收敛龙族血脉的方法。
那些庞大而复杂的信息,此刻正在他脑海中缓缓流淌、沉淀、生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境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不是修为的暴涨,而是对“道”的理解,对“力量”的掌控,对“自身”的认知,都在发生质的飞跃。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空有一身力量却不知如何运用的孩童,那么现在,他已经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修行者”。
但他心中没有喜悦。
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要压垮灵魂的……空。
墨渊死了。
不是战死,不是被杀,而是为了救他,主动选择了化道——将最后的本我灵光融入他体内,助他脱困,然后……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怀中这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和手中这根普普通通的竹杖,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佝偻、神秘、却又重情重义的老者,曾经存在过。
龙沐阳走到岸边,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澹台明还在寒潭对岸,那双熔金般的眼睛,一定还在死死盯着他。
但他不在乎了。
“今日之仇,来日百倍奉还。”
那句话,不是说说的。
是誓言。
是刻在灵魂深处、以血脉为证、以契约为凭的……死誓。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灰布长衫。
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有几处磨损,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松墨混合着竹叶的清苦气息。
那是墨渊的味道。
龙沐阳将长衫小心叠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握紧了手中的竹杖。
竹杖很普通,就是一根寻常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枯竹。但握在手中的瞬间,他却感觉到……竹杖内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脉动。
像心跳。
不是活物的心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与这片天地共鸣的……法则脉动。
“镇魂玉的……残韵?”龙沐阳喃喃自语。
他想起墨渊最后说的话——“这六十年的修为,这六十年的感悟,这六十年的……执念,都给你了。”
执念。
原来,墨渊最后的执念,不是复仇,不是不甘。
是……守护。
将他毕生守护的信念,他对天机阁的责任,他对故人的承诺,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善意,都寄托在了这根竹杖里,留给了龙沐阳。
龙沐阳握紧竹杖,闭上眼睛。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动摇,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仿佛万年寒铁般的……决意。
肩上的小黑动了动。
小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暗金色的复眼里倒映着主人的侧脸,传递过来的意念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它似乎也明白,那个总是平静如水的老者,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走。”龙沐阳轻声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身,离开寒潭,走进岸边茂密的树林。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夜幕降临,山林陷入黑暗。但龙沐阳的脚步没有停,他甚至没有点火照明——半龙化后的眼睛,在黑暗中能清晰视物,连最细微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他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
脚下的泥土是松软还是坚硬,前方的树木是稀疏还是茂密,左侧十丈外有只山猫在潜伏,右侧五步处有丛毒藤在蔓延……
墨渊的修为感悟,正在迅速被他消化、吸收,化作本能。
他就这样走了一夜。
从天黑走到天亮,又从天亮走到正午。
翻过两座山,穿过三条溪流,最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停下脚步。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底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过,溪边生着几丛茂密的灌木,还有几块平坦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巨石。
很安静,很隐蔽。
暂时……安全了。
龙沐阳在一块巨石上坐下,将竹杖横放在膝头,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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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修炼,是……梳理。
梳理脑海中那些庞大的信息,梳理体内那些刚刚获得的力量,梳理……接下来该走的路。
首先,是墨渊留下的修为感悟。
化神修士六十年的积累,庞大得超乎想象。光是功法的记忆碎片就有数百种,对天地法则的感悟片段更是数不胜数。龙沐阳没有试图全部吸收——以他现在的境界,根本承受不住。
他只挑选了最核心、最急用的部分:
《天机秘录》——天机阁的核心传承,讲究推演天机、洞察先机。虽然他现在只能看懂最粗浅的部分,但已经足够让他对危险有更敏锐的感知。
《饲魔经破解心得》——墨渊六十年研究《饲魔经》的成果,虽然不完整,但包含了澹台明功法的大部分弱点和破解之法。这是将来复仇的关键。
《敛息藏形诀》——隐匿气息、伪装身形的高深法门。配合龙沐阳半龙化后对身体的精微控制,足以让他避开大部分追踪。
其次,是自身力量的整合。
祖龙血脉、契约印记、澜光真水、逆鳞法则,现在又多了墨渊的修为感悟……五种不同体系的力量汇聚一身,看似强大,实则隐患重重。
就像五匹烈马,如果不能统一驾驭,迟早会车毁人亡。
龙沐阳需要找到一个“核心”,一个能将所有力量统合起来的……“道”。
他沉思良久,最后将意念沉入心脏深处。
那里,那枚融合了逆鳞、流淌着祖龙血脉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温润而强大的力量,滋养全身。
而心脏表面,那个暗金色的龙形契约印记,正散发着柔和的光。
“龙族血脉是根基,契约印记是框架,澜光真水是媒介,逆鳞法则是铠甲……”龙沐阳喃喃自语,“那么,墨渊前辈的修为感悟……就是‘阅历’和‘经验’。”
他需要一个核心。
一个能承载这一切、统合这一切、让这一切和谐运转的……核心。
忽然,他想起了《澜光水经》开篇的那句话: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不争。
不是软弱,不是退缩。
是……包容。
水能包容万物,能随形就势,能刚柔并济,能变化万千。
“或许……‘水’之道,就是最适合我的核心。”龙沐阳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以水为基,包容龙族血脉的霸道,承载契约印记的规则,融合澜光真水的灵动,接纳逆鳞法则的刚硬,消化墨渊感悟的厚重……
五者合一,化为……“澜光龙道”。
一条前所未有的、只属于他自己的……道。
虽然现在还很粗糙,还很稚嫩。
但至少,有了方向。
龙沐阳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水雾般的蓝色光晕。
他从巨石上站起,活动了一下筋骨。
皮肤下的暗金龙鳞纹路微微闪烁,很快又隐去。背后的龙尾已经彻底收回,只在尾椎处留下一点微微的酸胀感。额头的龙角凸起也平复了,只在两侧太阳穴的位置,留下两个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蓝金色斑点。
半龙化的特征,被他用《敛息藏形诀》强行压制、隐藏了。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略显瘦削的青衫少年——如果忽略那双过于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杖,又摸了摸怀里的灰布长衫。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是……北冥海域的方向。
也是爷爷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
“前辈,”他轻声自语,像在说给墨渊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会活下去的。”
“然后……我会变强,强到能兑现所有承诺,强到能解开所有谜题,强到……能替您,讨回一个公道。”
风吹过山谷,树叶沙沙作响。
溪水潺潺,鸟鸣清脆。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
但龙沐阳知道,回不去了。
从他在石林里捡回一条命开始,从他遇到墨渊开始,从他觉醒龙族血脉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一条注定布满荆棘、鲜血、和……孤独的路。
但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握紧了竹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迈步,走出了山谷。
向着北方,向着未知,向着……那个注定不会平静的未来。
肩上的小黑轻轻叫了一声,暗金色的复眼里倒映着主人的侧脸,也倒映着……前方漫漫长路。
一人,一蛊,一竹杖。
就这样,上路了。
而在他身后,那座被澹台明经营了六十年的深山,在某个无人察觉的角落,一双熔金般的眼睛,正透过层层水幕,冷冷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跑吧,小朋友。”
澹台明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寒潭边回荡,冰冷而玩味:
“跑得越远越好。”
“因为等你再回来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
水波荡漾,倒映着天空渐暗的云层。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