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心魔缠身，潭边对峙
墨渊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金色。
不是龙沐阳眼中偶尔闪过的那种暗金色光芒，也不是澹台明那种熔金般的炽热金色。而是一种更加混沌、更加浑浊、仿佛污血凝固后又化开的……暗金色。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龙沐阳惊慌的脸，也倒映着寒潭边嶙峋的怪石和茂密的树影。但那些倒影都在扭曲、变形，像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疯狂的涟漪。
“前……辈？”龙沐阳声音发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墨渊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从地上站起，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灰布长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身形。花白的头发一缕缕粘在额头和脸颊，往下滴着水珠。
水珠落地的瞬间，没有渗进泥土。
而是……悬浮起来。
一颗颗水珠，在距离地面寸许的空中静止、旋转、然后……变成了暗金色。
像无数细小的、浑浊的金色眼睛，在空中缓缓转动，死死盯着龙沐阳。
“墨渊兄……”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从寒潭水面传来。
龙沐阳猛地转头。
寒潭中央，水面无声裂开。
不是被分开，是像舞台的幕布般，向两侧缓缓拉开。裂口处，澹台明踏水而出，一步步走向岸边。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儒衫，手里拿着那卷泛黄的古书，面容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双熔金般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墨渊，眼中满是玩味和……期待。
“你终于……要彻底堕入魔道了吗？”澹台明轻声问，像在问候老朋友，“镇魂玉碎了，心魔反噬……这种感觉，很痛苦吧？”
墨渊依旧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皮肤表面那层金色的心魔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甚至开始……向外渗透！
一缕缕暗金色的、仿佛烟雾般的气流，从他七窍中缓缓飘出，在空中扭曲、盘旋，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面目模糊的人形虚影。那些人影围着他疯狂旋转，发出无声的尖啸，像在庆祝，又像在哀悼。
“他在……剥离自己的神魂。”澹台明饶有兴致地解释道，“心魔反噬到极致，修士的神魂会被一点一点撕裂、污染，最后彻底变成心魔的养料。这个过程……很美，不是吗？”
美？
龙沐阳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眼睁睁看着墨渊——那个救过他、教过他、甚至不惜碎掉镇魂玉为他争取时间的老者——正在一点点……变成怪物。
“前辈！”龙沐阳嘶声大喊，“醒醒！您说过要带我回天机阁的！您说过要替我解开身世之谜的！您……”
话未说完，墨渊动了。
不是扑向他，也不是攻击澹台明。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胸口。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表面布满暗金色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指尖颤抖着，一点点刺破湿透的衣衫，刺破皮肤，刺进……胸膛。
没有流血。
只有更多暗金色的烟雾，从伤口处涌出。
他在……掏自己的心？
不。
龙沐阳看清了。
墨渊从胸膛里掏出来的，不是心脏。
是……一团光。
一团极其黯淡、随时可能熄灭的、淡青色的光。
光团只有拳头大小，内部隐约可见一个盘膝而坐的、闭目凝神的小小人影——是墨渊自己的神魂虚影！
那虚影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金色裂纹，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琉璃雕像。
“最后一点……本我灵光。”澹台明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惋惜，“墨渊兄，你撑了六十年，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也罢……就让我，送你最后一程吧。”
他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寒潭的水面，再次开始结冰。
不是封住洞口时那种大范围的冰封，而是更加精细、更加诡异的……冰刺。
无数根细长的、尖锐的、通体漆黑如墨的冰刺，从水面缓缓升起。冰刺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它们像一片倒悬的黑色森林，缓缓指向……墨渊手中那团即将熄灭的淡青色光团。
“这团本我灵光，虽然微弱，但毕竟是化神修士最后的神魂精华。”澹台明微笑道，“吞噬了它，我的《饲魔经》，应该能再进一步。”
冰刺，缓缓逼近。
墨渊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黑色冰刺，也倒映着自己手中那团即将熄灭的光。
然后——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龙沐阳。
那双完全被心魔侵蚀的眼睛里，在最后一瞬，闪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清明。
像乌云密布的天空，在暴雨来临前，漏下的最后一缕阳光。
那眼神很短，只有一瞬。
但龙沐阳读懂了。
那是……嘱托。
是托付。
是……告别。
“不——！！！”
龙沐阳嘶吼着，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皮肤下的暗金龙鳞纹路全部亮起！九个契约印记在体内疯狂旋转！澜光真水、祖龙血脉、逆鳞法则，三种力量在这一刻彻底融合、爆发！
他像一颗燃烧的流星，狠狠撞向那片黑色的冰刺森林！
右手握拳，拳锋上凝聚出一层混沌暗蓝色的、仿佛能撕裂一切的能量漩涡！
“澜光——破海！”
一拳轰出！
轰隆——！！！
拳劲与冰刺正面碰撞！
黑色的冰刺一根根崩碎、炸裂！暗红色的纹路像受伤的毒蛇般疯狂扭动，发出凄厉的尖啸！寒潭水面被震得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水花四溅，在空中冻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
但冰刺……太多了。
龙沐阳只击碎了最前面的几十根，后面的冰刺森林，依旧密密麻麻，继续向墨渊逼近！
而且，他这一拳，也惊动了澹台明。
“嗯？”儒衫男子挑了挑眉，看向龙沐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才三天，就能将《澜光水经》修炼到这种程度？小朋友，你的天赋……真是让人惊喜啊。”
他随手一挥。
更多的黑色冰刺，从寒潭中升起！
这一次，不止指向墨渊。
也指向……龙沐阳。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全部被黑色的冰刺包围！每一根冰刺尖端，都闪烁着暗红色的寒光，像无数只恶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绝境。
再次陷入绝境。
但这一次，龙沐阳没有退缩。
他挡在墨渊身前，背对着那片即将熄灭的淡青色光团，面对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冰刺，缓缓站直了身体。
胸口那个龙形契约印记，在这一刻……彻底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光。
是炽烈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的……金红色光芒。
“第一烙印:龙血沸腾。”
“第二烙印:逆鳞守护。”
“第三烙印:澜光真水。”
“第四烙印……”
脑海中，那篇《祖龙契约》的古老经文，自动浮现。九段誓约，九种力量，在这一刻……开始共鸣！
不是简单的叠加。
是……融合。
真正的、彻底的、以龙族血脉为基、以契约印记为引、以澜光真水为媒的……融合！
龙沐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不可思议的变化。
皮肤表面那些暗金色的龙鳞纹路，开始向真正的“鳞片”转化——不是虚影，是实实在在的、边缘锋利如刃的暗金色龙鳞！一片片从皮肤下钻出，覆盖了手臂、胸口、后背……
额头两侧，传来刺骨的剧痛。
两根短短的、通体暗金、表面流转着蓝色水纹的……龙角，刺破皮肤，缓缓钻出！
背后，脊柱末端，尾椎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
一条粗壮的、布满暗金鳞片和蓝色水纹的……龙尾，破衣而出，在身后缓缓摆动！
龙化！
不是完全变成龙，而是……半龙化！
以人类之躯，承载龙族之力！
“这是……”澹台明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是惊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龙族血脉与人类契约的融合？不……还有《澜光水经》的水灵之力……三种不同体系的力量，竟然能融合到这种程度？”他喃喃自语，眼中金色的火焰疯狂跳动，“小朋友，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啊。”
龙沐阳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
覆盖着暗金色龙鳞，指尖是锋利的、泛着寒光的爪子。爪心处，一团混沌暗蓝色的能量球在缓缓旋转，内部隐约可见九颗颜色各异的“星辰”在沉浮。
那是九道契约烙印的具现。
也是他此刻……全部的力量。
“放他走。”龙沐阳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龙吟般的回音，“否则……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澹台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绝世珍宝般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笑意。
“有意思。”他轻轻鼓掌，“真的很有意思。小朋友，你让我想起了六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倔强，这么……不知死活。”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那双熔金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龙沐阳:
“但你要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弥补的。化神与金丹，是天与地的差距。更何况……我还是化神巅峰，半步……炼虚。”
话音落下，他轻轻踏前一步。
仅仅一步。
整个寒潭周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了，鸟鸣停了，连水流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下塌陷的……压迫感。
那是……法则的压制。
澹台明已经初步触摸到了“法则”的门槛。他不需要出手，只需要调动一丝法则之力，就能让方圆百里的空间，都变成他的……领域。
龙沐阳感觉，自己像是被埋进了万丈深的泥土里。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半龙化的身体开始颤抖，暗金色的鳞片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皮肉。背后的龙尾无力垂下，额头的龙角开始萎缩。
差距。
太大了。
大到……根本无法弥补。
但他没有倒下。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硬生生挺直了脊梁！
爪子中的混沌暗蓝色能量球，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了起来！
不是火焰的燃烧，是某种更本质的、仿佛灵魂在燃烧的……献祭！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燃烧刚刚觉醒的龙族血脉，燃烧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来换取……最后一击的力量！
澹台明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疯了？！”他厉声喝道，“燃烧生命本源，就算能伤到我，你自己也会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龙沐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爪子中的能量球越来越亮，越来越狂暴。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平静。
“前辈教过我。”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话音落下，他就要将爪子中的能量球……狠狠掷出！
但就在这一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上，还残留着暗金色的心魔光晕。
但手心深处，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温润。
“够了。”
墨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嘶哑，虚弱，但……无比清醒。
龙沐阳猛地回头。
墨渊站在他身后，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混乱和疯狂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他手中，那团淡青色的本我灵光，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却将那团光，轻轻按在了龙沐阳的后心。
“这六十年的修为，这六十年的感悟，这六十年的……执念。”
墨渊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都给你了。”
“替我……活下去。”
光团，融入了龙沐阳的身体。
没有剧痛，没有冲击。
只有一股温润的、仿佛春雨般的力量，缓缓流遍全身。所过之处，剥落的龙鳞重新长出，萎缩的龙角重新挺立，燃烧的生命本源被强行……熄灭。
更重要的，是脑海中，多了一段庞大而复杂的信息——
天机阁的传承功法。
六十年游历四方的见闻感悟。
还有……对《饲魔经》的部分破解心得。
这是墨渊，最后的馈赠。
也是……他最后的……解脱。
做完这一切，墨渊的身体，开始……消散。
不是死亡，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回归天地般的……化道。
皮肤、血肉、骨骼，一寸寸化作淡青色的光点，缓缓升空，融入周围的空气、水流、泥土之中。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彻底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清澈和平静。
最后，他看了龙沐阳一眼。
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笑意。
然后，彻底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湿漉漉的灰布长衫，还有……一根插在地上的、普普通通的竹杖。
寒潭边，一片死寂。
澹台明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死死盯着墨渊消失的地方，又看向龙沐阳，那双熔金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不是因为龙沐阳变强了。
而是因为……墨渊最后的馈赠，让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一个身负龙族血脉、契约印记、澜光真水，现在又获得了化神修士六十年修为感悟的……怪物。
到底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今天，他恐怕……留不住对方了。
龙沐阳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件灰布长衫，小心叠好，收进怀里。
又拔起那根竹杖，握在手中。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澹台明。
那双眼睛，依旧是人类的眼睛。
但瞳孔深处，却倒映着一片……浩瀚的星空。
“今日之仇。”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来日，百倍奉还。”
说完，他转身，一步踏出。
脚下，寒潭的水面自动分开，露出一条笔直的水道。
他踏水而行，不疾不徐，向着山外走去。
澹台明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进掌心，渗出暗金色的……血液。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中，竟带着一丝……颤抖。
“墨渊兄……”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最后……还是赢了我一招啊。”
寒潭的水面，重新合拢。
风吹过，水波荡漾，倒映着渐暗的天色。
新的篇章，开始了。
而复仇的种子，也已经……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