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星夜撤离，水下洞天
夜幕降临得比平时更快。
墨渊没有点灯。他在竹舍里快速收拾着东西，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个装着各种药材的粗布袋，那本泛黄的《养蛊篇》，还有那块从不离身的墨绿玉佩。
龙沐阳站在门口，看着老者的背影。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墨渊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这个总是平静如水的老者，此刻身上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像一把藏在鞘里太久、终于要出鞘的剑。
“前辈，我们……要去哪？”龙沐阳轻声问。
“往南。”墨渊头也不回，“三百里外，有一座废弃的古代水府。那里的地脉特殊，能掩盖气息，也有天然的防御禁制——如果那些禁制还在运转的话。”
他转过身，将一个小巧的竹篓递给龙沐阳:“把你的东西装进去。除了必要的，其他都留下。”
龙沐阳接过竹篓。他其实没什么东西——几件破旧衣物，那块已经失去灵性的龙纹石，还有一些这几天挖的白玉笋和晒干的青霜叶。小黑跳进竹篓，蜷缩在最底层，暗金色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墨渊走到竹舍中央，用竹杖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地板下方却传来低沉的轰鸣。紧接着，地板中央的一块青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水汽的风从洞里涌出，吹得两人的衣袂微微飘动。
“密道？”龙沐阳惊讶道。
“古修士留下的。”墨渊说，“这座竹林，本就是当年药圃的看守居所。下面的密道直通十里外的一条地下暗河，顺着暗河往南，能避开大部分地面上的麻烦。”
他率先跳了下去。洞口很深，黑暗中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落在了水面上。
龙沐阳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下。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他落进一条冰冷的地下河中，水不深，只到腰部。水流很急，推着他向前漂去。黑暗中，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和自己的呼吸。
“跟紧。”前方传来墨渊的声音。老者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了周围三丈范围的洞壁。
洞壁是天然的石灰岩，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钟乳石和石笋。水流在石间穿梭，发出空灵的叮咚声。偶尔有水滴从洞顶落下，在夜明珠的光芒中闪着晶莹的光。
龙沐阳一手抱着竹篓，一手划水，努力跟上墨渊的速度。右臂的诅咒死气在水温刺激下又开始躁动，他不得不分心运转“曲径通幽诀”来压制。
游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岔道。
三条水道，分别通向三个方向。墨渊在岔道口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表面锈迹斑斑，但中央的指针却在微微颤动，指向最右边的那条水道。
“这边。”他说。
“前辈，这个罗盘……”
“也是古修士留下的。”墨渊将罗盘收好，“当年他在这片地下暗河网中设置了数十条密道，只有用这个罗盘才能找到正确的路。否则，很容易迷失在迷宫般的水道里，最后困死在某条死胡同。”
龙沐阳心头一凛。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暗中的水道蜿蜒曲折，像巨兽的肠子。
两人继续前进。
越往深处，水道越宽敞。洞顶越来越高，最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夜明珠的光芒勉强照出水面和洞壁。水流的速度也渐渐放缓，从湍急的激流变成了平缓的深潭。
龙沐阳忽然注意到，水底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夜明珠的反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淡蓝色的荧光。他低头看去，隐约看见水底铺着一层细密的、像沙子一样的东西，每一粒都在发出微弱的蓝光。无数蓝光汇聚在一起，将整个水底映照得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这是……荧光砂？”他喃喃道。
“没错。”墨渊也低头看了一眼，“《南山经》有载:‘又南三百里，曰荧光之谷，其下多荧砂，夜明如星。’这种砂子只在地底深处、有灵脉经过的地方才会形成。看来，我们离目的地不远了。”
果然，又游了半刻钟，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夜明珠的光，也不是荧光砂的光，而是一种清冷的、仿佛月光般的银色光辉。水道在这里变得极其宽阔，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地下湖。湖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筑。
龙沐阳愣住了。
那是一座完全由青灰色岩石建造的宫殿式建筑，风格古朴厚重，屋檐翘角上雕刻着各种奇珍异兽的图案。宫殿大约三层楼高，占地数亩，静静地矗立在湖心岛上。最奇特的是，整座宫殿表面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膜，像一层水波在缓缓流动。
光膜散发出的银色光辉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龙沐阳抬头望去，洞顶离水面至少有三十丈高，布满倒垂的钟乳石，那些钟乳石在银光照耀下，像千万把倒悬的利剑。
“到了。”墨渊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古代水府‘澜光殿’。”
两人游到湖心岛岸边。墨渊先上岸，伸手将龙沐阳拉了上来。竹篓里的小黑也跳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暗金色的外壳在银光照耀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龙沐阳环顾四周。岛上除了那座宫殿，还长着一些奇特的植物——有叶片像水晶一样透明的矮树，有开着银白色花朵的藤蔓，还有一片草地，草叶细长，末端结着珍珠般的小果子。
“这些也是……”他看向墨渊。
“都是水府原主人培育的灵植。”墨渊走到宫殿大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三个古朴的大字——确实是“澜光殿”，用一种龙沐阳不认识的古篆书写。
大门是青铜铸造的，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但依然能看出上面雕刻着复杂的水波纹路和一些奇异的水生生物图案。门环是两个龙头，龙口衔着碗口大的铜环。
墨渊没有去推门。
他走到大门左侧，在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板前蹲下，伸出食指，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淡金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渗入石板内部。
几息之后，整块石板亮了起来。
紧接着，宫殿表面的银色光膜开始发生变化。光波流转，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光膜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人通过。
“走。”墨渊率先走进去。
龙沐阳跟在他身后。穿过光膜的瞬间，他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幕，耳边响起细微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宫殿内部。
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大厅。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玉石板，每一块都有一丈见方，表面天然形成云水纹路。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满了各色宝石和玉片，在不知从何处照来的银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池边立着十二根白玉柱子，柱子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那些龙有的腾云驾雾，有的戏水翻波，有的口吐明珠，神态各异，但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尽头的墙壁。
那是一整面由某种深蓝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墙，墙面上镶嵌着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像星空。而在“星空”中央，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柄通体湛蓝、剑身如水的长剑。
右边是一卷用玉简串成的古书。
中间，则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盒子。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纹路，黑得像能吞噬光线。但龙沐阳看着它，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右臂的诅咒死气也开始疯狂躁动，仿佛遇到了什么宿敌或者……同类。
“那就是我替你保管的东西。”墨渊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确切地说，是你那位故人托我保管的——等你来了，交给你。”
他走到水晶墙前，伸手虚按。
墙面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三样东西缓缓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剑名‘沧浪’，是水府原主人的佩剑，一柄上品灵器。”墨渊指了指那柄蓝色长剑，“这卷《澜光水经》，是水府的传承功法，讲究以水为基，化柔为刚，正好能中和‘戮神之诅’的阴毒死气。”
最后，他看向那个黑色盒子:
“而这个……就是你那位故人留下的。他说，只有身负龙血、且被龙纹石认可的人，才能打开它。”
龙沐阳盯着那个盒子。他能感觉到，盒子里散发出一种极其隐晦、但又无比沉重的气息。那种气息和他右臂的诅咒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诅咒是混乱、暴戾、充满毁灭欲的，而这股气息……是沉寂、古老、仿佛亘古不变的。
“盒子里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墨渊摇头，“那位故人只说，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打开它，也会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还说，如果你在打开盒子之前就死了，就让我把它扔进地火深处，永远封印。”
龙沐阳沉默了很久。
大厅里很静，只有池水微微流动的声音。银光从不知名的地方洒下，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小黑趴在他脚边，暗金色的复眼也盯着那个黑色盒子，传递过来的意念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前辈，”龙沐阳终于开口，“您的那位故人……是我的什么人？”
墨渊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水晶墙上的“星空”，也倒映着龙沐阳苍白而坚定的脸。
“他是你爷爷的兄弟。”墨渊缓缓道，“也是当年北冥龙族最惊才绝艳的天才。六十年前，就是他去了那座古墓，中了‘戮神之诅’。临死前，他将龙纹石和这个盒子托付给我，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身负龙血的孩子带着龙纹石来找我。”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本以为，那只是他临死前的执念。没想到……六十年后，你真的来了。”
龙沐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那他……是怎么死的？”
“诅咒发作，生机枯竭。”墨渊的声音很轻，“但他撑了整整三年。那三年里，他走遍天下，寻找破解诅咒的方法，最后只找到了两样东西——龙纹石，还有这个盒子。”
他指了指黑色盒子:
“他说，这两样东西里，藏着龙族的一个古老秘密。那个秘密，或许能解开‘戮神之诅’，也或许……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大厅里又陷入寂静。
龙沐阳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的黑色盒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诅咒死气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像在嘲笑他的挣扎。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墨渊:
“前辈，我要打开它。”
墨渊深深看了他一眼:
“想清楚了？一旦打开，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龙沐阳说，“从诅咒发作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有两条路——要么在痛苦中死去，要么拼死一搏，找到活路。”
他走到黑色盒子前，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盒子的瞬间，右臂的诅咒死气猛地暴动起来！银色光膜剧烈闪烁，几乎要破碎。剧痛袭来，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扎进骨髓。
但他咬牙坚持，将盒子握在了手中。
盒子很轻，轻得像空的一样。但那种沉重感却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打开？”他问。
墨渊摇头:“我不知道。那位故人只说……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龙沐阳低头看着盒子。漆黑的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也映出大厅里流转的银光。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将盒子按在了胸口。
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龙纹石曾经贴放过的地方。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芒，而是一种……共鸣。
心脏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敲响一面古老的战鼓。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发出江河般的轰鸣。而最深层的血脉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苏醒了。
盒子表面，浮现出了第一道纹路。
暗金色，像龙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