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噬诅试炼,竹林惊变
正午的竹林静得可怕。
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都噤了声,竹叶不再沙沙作响,风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阳光透过竹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那些光斑也静止着,一动不动。
龙沐阳盘坐在竹林中心的那片空地上。
他闭着眼,呼吸缓慢而悠长,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右臂平放在膝头,银色光膜已经薄得像一层蛛网,透过它,能清晰看见皮下暗红色死气在缓慢蠕动,像无数细小的毒虫。
肩上的小黑今天格外安静。
小家伙没有像往常那样传递意念,只是静静地趴着,暗金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双漆黑的复眼微微眯起,死死盯着龙沐阳右臂上某一点——那里,有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灰黑色的气流,正从光膜的裂缝中缓缓渗出。
那是诅咒死气最外围、最稀薄的一丝。
“准备好了吗?”
墨渊的声音从三丈外传来。老者今天没有坐在竹干上,而是站在空地边缘,双手拄着竹杖,身姿笔直得像一杆标枪。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龙沐阳和小黑之间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龙沐阳点了点头。
“记住流程。”墨渊沉声道,“你先运转‘曲径通幽诀’,在右臂那条最细的支脉末端,形成一个微小的气旋。然后引导这缕死气进入气旋——只要一丝,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等气旋稳定了,再让小黑吞噬。”
“明白。”
龙沐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中,《养蛊篇》那张曲折的经脉图谱浮现出来。他凝神寻找右臂那条最偏僻、最纤细的支脉——它从肘窝出发,蜿蜒绕过主要经脉,最后终止在手腕内侧一处几乎无用的穴位。
这条支脉,是墨渊特意选定的。
因为它离主要经脉最远,就算出问题,影响也最小。而且这条支脉的末端,恰好有一小块被诅咒侵蚀得不太严重的区域,可以作为“缓冲区”。
他开始运转“曲径通幽诀”。
胸口檀中穴,龙血暖流缓缓升起。这一次,他没有让暖流走常规路径,而是按照图谱上那条最曲折、最艰难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引导它流向右臂。
很慢。
比蜗牛爬还慢。
每前进一寸,都能感觉到诅咒死气的阻挠和侵蚀。那些暗红色的毒虫仿佛有灵智,察觉到暖流的接近,立刻变得狂躁起来,疯狂冲击着银色光膜。
光膜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龙沐阳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他按照墨渊教的法子,不去“对抗”死气,而是像水一样“绕”过去——暖流在经脉中蜿蜒前行,时而左拐,时而右折,时而甚至逆向流动一小段,然后再折回来。
这种走法极其耗费心神,但效果显着。
一刻钟后,暖流终于抵达了目标支脉的末端。
在那里,他意念微动,暖流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淡金色气旋。气旋很微弱,转速很慢,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至少,成型了。
“就是现在。”墨渊低喝。
龙沐阳猛地睁开眼,左手食指闪电般点向右臂那缕渗出的灰黑死气。
指尖触碰到死气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寒顺着手指蔓延上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灰败之色,像死人的手。
但他咬牙坚持,用尽全部意志,将那缕死气“勾”了过来。
死气像有生命的毒蛇,一离开光膜裂缝,立刻变得狂暴起来,疯狂扭动,想要挣脱。龙沐阳感觉自己的手指像被无数细针扎刺,又像被浸入万年寒冰,那种冷直透骨髓,连思维都要冻结。
“引进去!”墨渊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龙沐阳猛地咬牙,左手食指带着那缕死气,狠狠按在右腕内侧那个穴位上。
气旋与死气接触。
滋——!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响起。淡金色的气旋瞬间被染上了一层灰黑色,转速骤然加快,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震荡起来。
剧痛传来。
不是肉体的痛,是更深层的、像灵魂被撕扯的痛。龙沐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右臂那条支脉在死气的冲击下开始萎缩、枯竭,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小黑!”他嘶声喊道。
肩上的小家伙动了。
它没有扑上去,而是缓缓张开那张黑洞洞的小口。一股奇异的吸力从口中传出——不是针对实物,而是针对能量。
那团被气旋包裹的灰黑死气,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颤,然后开始缓慢地、一丝一丝地,被吸向小黑的口中。
过程很慢。
每一丝死气被吸走,龙沐阳都能感觉到右臂的刺痛减轻一分,但小黑的反应却让他揪心——小家伙暗金色的外壳在死气入体的瞬间,泛起了一层不祥的灰黑色光晕。原本温润的光泽变得暗淡,六只小爪子紧紧蜷缩起来,传递过来的意念里充满了痛苦和……某种原始的暴戾。
“稳住!”墨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它在转化死气!不要干扰它!”
龙沐阳咬牙坚持。他能感觉到,那团死气被吸入小黑体内后,并没有立刻被消化,而是在某个特殊的器官里——应该是“食囊”——开始剧烈翻腾。小黑的意念波动越来越剧烈,时而清晰,时而混乱,时而甚至传出一种想要“吞噬一切”的疯狂渴望。
那是死气自带的混乱意念在侵蚀小黑的灵智。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偏西,阳光从正午的炽烈转为午后的温煦。竹林里依旧寂静,但那种寂静里,多了某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丝灰黑死气被小黑吞噬殆尽。
小家伙猛地闭上嘴,暗金色的外壳剧烈颤抖起来,表面那层灰黑色光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暗金色光泽。它趴在龙沐阳肩上,一动不动,像陷入了沉睡。
但传递过来的意念,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主人……好难受……但……能消化……”
龙沐阳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瘫软下来。右臂那条支脉虽然萎缩了,但至少保住了。更重要的是,他成功了——真的从诅咒中剥离、吞噬了一丝死气。
虽然只是最外围、最稀薄的一丝。
但这是第一步。
“感觉如何?”墨渊走了过来,蹲下身,伸手搭在龙沐阳的右腕上。
“还……还好。”龙沐阳声音虚弱,“就是有点……虚脱。”
“正常。”墨渊探查片刻,点了点头,“你剥离死气消耗了大量心神,小黑消化死气也需要时间。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看向小黑:“这小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特别。寻常噬空蛊吞噬这种等级的诅咒死气,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初步消化。它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稳住了。”
“是好是坏?”
“不知道。”墨渊站起身,望向竹林深处,“噬空蛊本就是极其稀有的异种,培育方法几乎失传。你这只又受过龙血滋养,会发生什么变化,谁也说不准。”
他收回目光,看向龙沐阳:
“但无论如何,这是个好的开始。只要循序渐进,每天吞噬一丝,一个月后,你右臂的诅咒侵蚀应该能减缓两成。到时候,你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根治之法了。”
龙沐阳心中涌起一股希望。两成……听起来不多,但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进展。
“多谢前辈……”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竹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是野兽,是人。
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后发出的最后哀鸣。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某种液体喷溅的声音。
墨渊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竹杖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灰布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待在这里别动!”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龙沐阳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虚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勉强坐直,凝神倾听。
竹林外,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像猫在雪地上行走。但那脚步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一致,每一步的轻重都分毫不差,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不是墨渊。
墨渊的脚步声他认得,轻灵而飘忽,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而这个脚步声……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活物。
脚步声在竹林边缘停住了。
龙沐阳屏住呼吸,左手按在腰间的短锄上——虽然他知道这没用。肩上的小黑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从沉睡中惊醒,暗金色的外壳微微发亮,传递过来的意念里充满了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不是前进,是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墨渊回来了。
老者的脸色很难看。深灰色的长衫下摆,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竹杖的尖端,也有新鲜的泥土和……几根灰白色的毛发。
“前辈……”龙沐阳想开口询问。
墨渊抬手制止了他。老者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某种地图的标记。
“收拾东西。”他头也不抬地说,“我们得离开这里。”
“离开?”龙沐阳愣住了,“为什么?刚才那是……”
“风影楼的人。”墨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三个探子,全死了。尸体就在竹林外一里处,被某种东西……撕碎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杀他们的,不是野兽。伤口很整齐,像被利刃切割,但我在周围……闻到了死气的味道。”
死气。
龙沐阳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右臂。
“不是你的诅咒。”墨渊看穿了他的想法,“是另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死亡气息。和昨晚潜入竹林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望向西边那座矮山的方向。夕阳的余晖将山峦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它盯上我们了。”墨渊缓缓道,“或者说……盯上你了。”
竹林里,晚风又起。
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
但这一次,那些低语里,似乎掺杂了别的东西。
冰冷。
贪婪。
以及……某种不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