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晨雾惊变，墨渊坦言
第二天清晨，龙沐阳是被冻醒的。
不是天气冷——初夏的竹林清晨，空气温润，带着露水和竹叶的清香。是身体里那股阴寒，从骨髓深处渗出，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遍四肢百骸。他猛地坐起，掀开衣襟看向右臂。
银色光膜还在，但已经薄得近乎透明。光膜之下，暗红色的诅咒死气像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脉动，都带来刺骨的寒意。更让他心惊的是，皮肤表面浮现出了几道新的、蛛网般的灰黑色纹路，从右肩一直蔓延到胸口。
“又加重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肩上的小黑也醒了。小家伙察觉到主人的不适，立刻凑过来，暗金色的外壳泛起温润的光泽，一股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输入龙沐阳体内。那股阴寒被暂时压制，但效果明显不如昨天。
赤霞菌的药力……快要耗尽了。
他翻身下床，推开竹舍的门。晨雾浓得像牛奶，竹林在雾中若隐若现，竹叶上的露水凝结成珠，不时滴落，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宁静。
但龙沐阳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看着他。
他凝神细听。除了风声、露水声、还有远处溪流的潺潺声，没有别的动静。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浓雾深处，冰冷而贪婪。
“你也感觉到了？”
墨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龙沐阳猛地回头，看见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竹舍的屋檐下，手里端着那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清水。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那根枯枝都换成了更直、更光滑的竹杖。
“前辈……”龙沐阳行礼。
墨渊摆了摆手，走到他身边，将陶碗递给他:“喝了。加了点东西。”
龙沐阳接过碗。碗里的水清澈见底，但在水面之下，隐约可见几缕淡金色的丝线在缓缓游动，像活的小鱼。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药香。
“这是……”
“龙血草。”墨渊说，“我昨晚去后山采的。配合你体内残留的赤霞菌药力，应该能再撑几天。”
龙沐阳一饮而尽。水入喉，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迅速扩散。右臂的阴寒感被压制了三成，皮肤表面的灰黑纹路也淡了一些。
“多谢前辈。”
墨渊没有接话。他拄着竹杖，望向浓雾深处，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凝神感知什么。晨风吹动他灰白的长发，长衫的下摆轻轻摆动。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昨晚，有东西进过竹林。”
龙沐阳心头一紧:“是……猲狙？”
“不是猲狙。”墨渊摇头，“猲狙的气息暴烈如火，很容易辨认。昨晚进来的……气息很淡，很冷，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它只是来看了一眼，就离开了。没有攻击，没有破坏，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竹林外围那片‘夜哭草’，叶子全卷曲了。”
“夜哭草？”
“一种很敏感的植物。”墨渊说，“对杀气、邪气、死气都极其敏感。一旦感知到这些气息，叶子就会自动卷曲，像在哭泣。所以叫夜哭草。”
他转身看向龙沐阳，目光深邃:
“能让整片夜哭草在一夜之间全部卷曲……昨晚那东西，身上带着极其浓重的死气。”
死气。
龙沐阳下意识摸了摸右臂。诅咒死气在皮肤下不安地蠕动，像在回应什么。
“前辈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墨渊打断他，“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冲着你来的。”
晨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浓雾开始缓慢散去，露出后方苍翠的竹海和远处连绵的山峦。阳光从东方的山脊后透出第一缕金光，将雾气染成淡金色。
但龙沐阳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前辈，”他忽然问，“您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从石林初见，到传他“曲径通幽诀”，再到带他采药、教他养蛊……墨渊做的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偶然路过、顺手相救”的范畴。
墨渊沉默了很久。
他拄着竹杖，缓缓走到竹舍前的石凳上坐下。晨光落在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记载着漫长岁月留下的痕迹。
“我帮你，有三个原因。”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第一，是因为你身上的龙纹石。”他说，“那是我一位故人的遗物。很多年前，他托我保管一样东西，说将来如果有人带着龙纹石来找我，就把东西交给他。”
龙沐阳愣住了:“故人？是……我的亲人吗？”
“我不知道。”墨渊摇头，“他只说，带着龙纹石的人，会解开一个古老的秘密。至于那个秘密是什么，他没有告诉我。”
“那第二呢？”
“第二，是因为你体内的诅咒。”墨渊的目光落在他右臂上，“‘戮神之诅’……我见过一次。那是在六十年前，北境的一座古墓里。中咒的人是我的一位挚友，我看着他一点点枯萎、死去，却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当时我发誓，如果有一天再遇到中这种诅咒的人，我一定会救。不是因为你值得救，而是因为……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无力。”
龙沐阳沉默。他能感觉到老者话语里深藏的痛楚——那是一种经历漫长岁月也无法磨平的遗憾。
“那第三呢？”他轻声问。
墨渊抬起头，看向远处逐渐升起的朝阳。金光洒满竹林，驱散最后一丝雾气。天地间一片清明，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幻梦。
“第三，”他缓缓道，“是因为我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看着故人一个个离去，久到连仇恨和执念都渐渐淡去，只剩下一些……未了的承诺和未尽的好奇。”
“好奇？”
“对。”墨渊站起身，拄着竹杖走到龙沐阳面前，“我很好奇，一个身中戮神之诅、只剩两个月寿命的少年，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是像其他人那样在绝望中枯萎，还是……能走出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他看着龙沐阳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我更想知道，当年那位故人托我保管的东西，究竟会引向怎样的秘密。而你——或许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
龙沐阳与他对视。他能感觉到，老者这番话里，有真话，也有未尽之言。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墨渊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变强的方向，甚至……一个解开身世之谜的可能。
“前辈，”他深吸一口气，“您保管的东西，是什么？”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墨绿玉佩，在掌心摩挲着。玉佩表面的纹路在晨光下流转，隐隐与龙沐阳右臂的封印残迹共鸣。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将玉佩收回怀中，“等你能在竹林中心闭眼静坐三个时辰而不被任何杂念干扰，等你的‘曲径通幽诀’修炼到第三重，等小黑成长到幼体后期……到那时，我自然会交给你。”
龙沐阳握紧了左手。
三个条件，每一个都不容易。但他没有退缩。
“我会做到的。”
墨渊点点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愿如此。”
他转身向竹林深处走去，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今天的功课照旧。不过多加一条——太阳落山前，你要用‘曲径通幽诀’配合小黑，尝试吞噬一丝你右臂的诅咒死气。”
龙沐阳心头一震:“吞噬诅咒？现在？”
“只是尝试。”墨渊头也不回，“从最外围、最稀薄的死气开始。记住，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停止。让小黑消化，不要强行吸收。”
话音落下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
龙沐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晨光越来越亮，竹林里的温度开始上升。鸟鸣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彻底开始了。
肩上的小黑传来一个意念:“主人……可以吗？”
龙沐阳低头看着右臂。银色光膜下，暗红的死气缓缓蠕动，像一团永不熄灭的毒火。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竹林中心的方向。
“试试看。”
他说。
毕竟，这是他的路。
再难，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