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晨露初凝,道在足下
天还没亮透。
山谷里漫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从崖壁缝隙渗出的泉水顺着苔藓滴落,在潭面溅起细小的涟漪。龙沐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紫色苔藓上,身上盖着一件灰布外袍——是墨渊的。
他坐起身,外袍滑落。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水潭深处那点微光还亮着。墨渊盘坐在对面的青石上,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尊历经风霜的石像。
右臂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去,那层银色光膜还在,但颜色比昨夜淡了一些,边缘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诅咒死气在缓慢蠕动,像困在玻璃罐里的毒虫。
两个月。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轻轻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苔藓柔软温暖,睡了一夜后,身上的伤痛缓解了不少,但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虚弱感还在。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丹田里的北冥龙元——暗蓝色的气流刚升起,右臂的诅咒就像被惊动的毒蛇,猛地一挣!
“唔……”龙沐阳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银色光膜剧烈闪烁,暗红死气疯狂冲击封印,那股阴寒刺痛再次席卷全身。
“别乱动。”
墨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依旧盘坐着,目光落在龙沐阳右臂上,眉头微皱:“封印现在很脆弱,你每动用一次真元,就是在给它增加负担。”
龙沐阳咬牙停止运功。剧痛缓缓退去,他大口喘着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对不起,前辈。”他低声道,“我……”
“想试试自己还能做到什么,很正常。”墨渊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你现在要学的第一课,就是‘接受’。”
他站起身,灰布袍子垂到脚踝,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单薄。走到水潭边,他俯身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滑落,滴进潭里。
“接受你身中诅咒的事实,接受你只剩两个月的事实,接受你现在连真元都不能轻易动用的事实。”墨渊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锐利,“只有先接受,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龙沐阳握紧了左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该怎么做?”他问。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口,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一线天光漏进来,照亮了他半边侧脸。山谷外的世界正在苏醒,鸟鸣声从远处传来,清脆而鲜活。
“日出还有一刻钟。”他说,“跟我来。”
龙沐阳挣扎着站起身。小黑从苔藓里钻出来,跳到他的肩膀上,细小的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传递过来的意念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走出岩洞,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新气息。山谷里雾气更浓了,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十丈外的景物。墨渊走在前面,他的步子依旧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踩在布满露水的石头上,连脚印都很浅。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往上走。路很陡,龙沐阳右臂不能用力,只能靠左手扒着岩石和树干,走得格外艰难。不过走了一小段后,他忽然发现,墨渊的步子看似随意,却总能在最恰当的地方落脚——那里要么有块凸出的石头可以借力,要么有棵小树可以扶一下,要么路面刚好相对平整。
就像……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
半炷香后,他们登上了山谷东侧的一处山崖。崖顶平坦,约莫三丈见方,边缘长着几棵虬曲的老松。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山谷的全貌——雾气像白色的海洋在谷底翻涌,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露出黛青色的轮廓,天际线处,一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
墨渊走到崖边,面朝东方站定。晨风吹动他的灰布袍子和花白的头发,他佝偻的背影在逐渐亮起的天光里,竟显得有几分孤高。
“看。”他说。
龙沐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东方,云层被染上了金边。那金色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终于,一轮红日挣破地平线,跃了出来。
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照在山崖上。龙沐阳下意识眯起眼,但下一秒,他愣住了。
阳光照在雾气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那些光晕在翻涌的云海里流转、变幻,时而像奔腾的骏马,时而像展翅的飞鸟,时而又化作连绵的山川。更奇的是,在阳光和雾气的交界处,他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飞舞——不,不是光点,是尘埃,是水汽,是这片天地间最微小的存在,在晨光里显出了形体。
“你看见了什么?”墨渊问,声音平静。
龙沐阳张了张嘴,想说“太阳和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凝神细看,那些光点飞舞的轨迹看似杂乱,却隐隐遵循着某种规律。它们相互碰撞、分离、汇聚,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
“看见……它们在动。”他斟酌着词句,“像有生命一样。”
墨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它们确实在动,但这不是生命。”他说,“这是‘道’。”
龙沐阳一怔。
“道?”
“天地运行,万物生灭,皆有规律。”墨渊缓缓道,“日月轮转是道,四季更替是道,水往低处流是道,火向上升腾也是道。你看那些尘埃——它们被风吹起,被阳光照亮,在雾气里沉浮。它们的每一寸移动,都受着风的方向、光的强度、空气的湿度、甚至彼此之间的影响。”
他转过身,看着龙沐阳:
“修炼是什么?很多人以为是夺天地造化,逆天改命。错了。修炼的第一步,是‘看见’——看见天地如何运行,看见万物如何关联,看见自己在这张巨大的网里,处于哪个位置。”
龙沐阳听得入神。这些话,爷爷从未教过他。北冥龙族的修炼法门讲究的是引气入体、淬炼血脉、壮大龙元,从未提过什么“看见”。
“你现在无法动用真元,正好。”墨渊继续说,“放下那些技巧、功法、招式,用最纯粹的眼睛去看,用最干净的心去感受。从今天起,每天日出时分,你都要来这里,看一个时辰。”
“看什么?”龙沐阳问。
“看你想看的。”墨渊说,“看云怎么聚散,看光怎么移动,看鸟怎么飞,看叶子怎么落。看累了,就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听水的声音,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住,不要用‘脑子’去分析,用‘心’去感受。”
龙沐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重新看向东方,阳光已经完全升起,雾气开始消散,山谷的轮廓渐渐清晰。那些飞舞的光点还在,但不如刚才那么明显了。
“那之后呢?”他问,“看完了,然后做什么?”
墨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之后,我会教你如何‘走路’。”
“走路?”龙沐阳更疑惑了。
“你昨天跟着我上山时,注意到了什么?”墨渊反问。
龙沐阳想了想:“前辈的步子……很稳,落脚的地方总是最省力的。”
“这就是‘走路’。”墨渊说,“当你真正‘看见’了这片天地,知道了风往哪吹,石头有多滑,哪里的土最实,哪里的草最韧——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走,才能用最小的力气,走最远的路。”
他走到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单足站立。那块岩石只有巴掌宽,下面就是数十丈的悬崖,但他站得稳如磐石,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你现在真元被封,体力只剩常人的六七成,右臂几乎废了。”墨渊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如果还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别说两个月,二十天都撑不过去。所以,你要学的不是如何变得更‘强’,而是如何变得更‘巧’。”
他跳下岩石,落地无声。
“巧到能用一分力气,做十分的事。巧到能在绝境里,找到唯一的生路。”
龙沐阳沉默了很久。晨光越来越亮,山谷里的雾气几乎散尽了,露出下方苍翠的林木和蜿蜒的溪流。远处传来兽吼鸟鸣,新的一天彻底开始了。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谢谢前辈指点。”
墨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山下走去。
“回去吧。明天日出,自己来。”
龙沐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他重新看向东方,红日已经完全升起,金光洒满群山。
小黑在他肩膀上动了动,传递过来一丝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晨风灌满胸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阳光的温度。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往山下走。
这一次,他走得格外慢。每一步落下前,都会先看看脚下的路——哪块石头稳,哪片苔藓滑,哪里的土可以借力。他学着墨渊的样子,让身体的重量自然流动,用最省力的方式保持平衡。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崖。
晨光里,那几棵老松的剪影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墨渊的话:
“修炼的第一步,是看见。”
看见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将再也不一样了。
山谷深处,岩洞口。
墨渊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在晨光中艰难下山的身影。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残破的玉佩,只有半截,通体墨绿,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如果龙沐阳在这里,一定会震惊地发现,那纹路和他右臂上破碎前的紫蓝色封印,有七八分相似。
玉佩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老友……”墨渊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的孙子,我找到了。”
“只是没想到,他身上的麻烦,比你说的还要多。”
他握紧玉佩,转身走进岩洞深处。
阴影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