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东山异闻,草木有灵
第三天日出时,龙沐阳已经能独自登上山崖。
右臂的刺痛依然如影随形,但比起最初的剧痛,现在更像一种沉闷的背景音。他学会了不去“对抗”它,而是接纳它成为身体感受的一部分——就像接纳山风的冷、晨露的湿、还有脚下岩石的坚硬。
墨渊没有出现。
龙沐阳也不意外。他在崖边那块平坦的石头上盘膝坐下,面朝东方。天色还未全亮,东方天际铺着一层青灰色的云,云隙间透出丝丝缕缕的暗金。山谷里很静,连鸟鸣都稀疏。
他开始“看”。
最初的一个时辰最难熬。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散——想起青鹞那张狰狞的脸,想起龙纹石里那道消散的龙影,想起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寿命。每当这时,右臂的诅咒就会隐隐躁动,像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他不得不一次次把注意力拉回来,强迫自己去看眼前的东西。
看云。今天的云层很厚,堆积在天边像连绵的山脉。云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边缘被初升的阳光染上金边,那金色一点点渗透,像墨滴在宣纸上晕开。
看光。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地照在山崖上。光里有无数微尘在飞舞,那些他前两天就注意到的光点。但今天他看得更仔细了——有些光点飞得很高,有些贴着地面打转,有些两两相撞后弹开,有些聚成一团又散开。
没有任何规律,却又……处处是规律。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阳光已经洒满山谷,雾气彻底散去,露出下方蜿蜒的溪流和葱郁的林木。龙沐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竟然一次都没有走神。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右臂的封印依旧闪烁着微弱的银光,但那种躁动感平息了不少。
该下山了。
他沿着小径往下走。经过这三天的重复,他对这条路已经熟悉了许多——哪块石头松动需要避开,哪段路雨后容易打滑,哪棵树的枝条可以借力。他走得比第一天稳得多,也快得多。
走到半山腰一处缓坡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坡上长着一片奇特的灌木。枝叶是深紫色的,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果实——小指头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龙沐阳没见过这种植物。他下意识想凑近细看,但脚步刚迈出,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别碰。”
他猛地回头,看见墨渊不知何时站在了三丈外的一棵老松树下。老者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短褂,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枯枝,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山间老农。
“前辈。”龙沐阳行礼。
墨渊点点头,拄着枯枝走过来。他在那片灌木前停下,用枯枝指了指那些红色果实:“认识这个吗?”
龙沐阳摇头。
“《东山经》有载:‘又东三百里,曰勾余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赤果,其状如李而赤纹,食之不饥。’”墨渊缓缓道,“说的就是它,名叫‘赤纹李’。”
龙沐阳一愣。《东山经》?那是传说中的上古奇书,记载了天下山川地理、奇珍异兽。爷爷的藏书阁里好像有残本,但他从未认真读过。
“食之不饥?”他看向那些红果,“那岂不是……”
“理论上是的。”墨渊用枯枝轻轻拨开枝叶,露出果实下面密密麻麻的尖刺,“但《东山经》没写的是,赤纹李的枝干上有毒刺,刺上有倒钩,一旦划破皮肤,毒素入体,会让人四肢麻痹三日。”
龙沐阳仔细看去,果然看见那些深紫色的枝条上,生着一层细密的、几乎和枝叶同色的尖刺。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古经卷,往往只记其利,不述其害。”墨渊收回枯枝,“就像你体内的龙族血脉——它给了你远超常人的潜力和对诅咒的抗性,但也让你成了某些人眼里的‘猎物’。”
这话说得平淡,龙沐阳却听得心中一凛。
“前辈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只是告诉你一个道理。”墨渊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这世上的东西,很少有纯粹的好或坏。利与害,往往共生。”
龙沐阳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径上,晨光穿过林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您读过《东山经》?”龙沐阳忍不住问。
“读过一些。”墨渊说,“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不少书上记载的东西。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夸张,还有些……是后人理解错了。”
他停下脚步,指了指路旁一丛不起眼的、开着白色小花的野草:“比如这个。”
龙沐阳看去。那草很普通,叶片椭圆形,边缘有细齿,小白花只有米粒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略带腥气的香味。
“《东山经》说:‘又东五百里,曰岐山,其阳多白玉,其阴多青草,其状如葵而白华,佩之不迷。’”墨渊蹲下身,摘下一朵小白花,放在掌心,“说的就是它,‘白华草’。”
“佩之不迷?”龙沐阳想起刚才那股腥气,“可是这味道……”
“难闻,是吧?”墨渊把花递给他,“闻闻看。”
龙沐阳接过,凑近鼻端。那股腥气更浓了,但奇怪的是,闻了几息后,他的头脑竟然清醒了不少——不是提神的那种清醒,而是像蒙尘的镜子被擦干净了,思绪变得格外清晰。
“这味道确实刺鼻,但能提神醒脑。”墨渊说,“上古先民在山林间行走,容易迷失方向、产生幻觉。把这种草佩在身上,它的气味时刻刺激感官,让人保持清醒。所以‘佩之不迷’,不是说它能指引方向,而是让人不至于神智昏沉。”
龙沐阳恍然。他看着掌心里那朵不起眼的小白花,忽然觉得,这部传说中的《东山经》,似乎离自己没有那么遥远了。
“前辈今天教我这些,是……”
“让你学会‘看’得更细。”墨渊继续往前走,“你这两天看云看光,是看天地的大规律。但真正要在山林间活下去,还得会看眼前三尺——哪些草有毒,哪些果能吃,哪些痕迹是野兽留下的,哪些又是人走过的。”
他们走到一处溪流边。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墨渊在岸边蹲下,用手拨了拨水。
“《东山经》里还记了一种鱼,‘其状如鲤而赤尾,食之已疣’。说的是红尾鲤,能治皮肤病。”他指了指水里,“但这溪里没有。为什么?”
龙沐阳看着溪水,想了想:“水质?温度?还是……”
“因为这片山谷的地脉偏寒。”墨渊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红尾鲤喜暖,只在南方的温泉水脉里才有。《东山经》成书之时,天下地脉尚未大变,记载自然准确。但万年过去,山川易位,地气流转,很多生灵的分布早已不同。”
他看向龙沐阳,目光深邃:
“读书是好事,但不可尽信书。你身上的龙纹石,你体内的诅咒,甚至你那只噬空蛊——这些都不是书上能查到的。你要学会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断。”
龙沐阳沉默点头。他忽然明白,墨渊教他的不止是生存的技巧,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两人继续前行。墨渊走得很慢,时不时会停下,指给龙沐阳看一些东西——某种鸟留下的羽毛,某种野兽的足迹,某种只有特定季节才会出现的苔藓。他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点到要害。
走到山谷深处一片竹林时,墨渊忽然停下。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明天开始,你不用再去山崖了。”
龙沐阳一怔:“那……”
“就在这附近走走。”墨渊指了指眼前的竹林,“从日出到日落,观察这片竹林里的一切——竹子怎么长,竹叶怎么落,风过竹梢的声音有什么变化,阳光穿过竹隙的光影如何移动。”
他顿了顿:“记住,不要用脑子记,用身体去感受。什么时候你闭着眼睛,也能‘看见’这片竹林里每一根竹子的位置,每一片叶子飘落的轨迹,什么时候就算入门了。”
龙沐阳看向眼前的竹林。竹子很密,青翠挺拔,晨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光影在林地间跳跃流动。
这任务听起来简单,但他知道,要做到墨渊说的程度,绝非易事。
“那诅咒的事……”他忍不住问。
“急不得。”墨渊摇头,“你的身体现在经不起任何冲击。先学会‘走路’,学会‘看’,把根基打稳。至于诅咒……等你什么时候能在这片竹林里闭眼走一个来回而不撞到竹子,我们再谈下一步。”
他说完,拄着枯枝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龙沐阳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晨光越来越亮,竹林里的光影变幻越来越快。他深吸一口气,竹叶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潮气涌入鼻腔。
然后他抬脚,走进了竹林。
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他放慢脚步,不去想诅咒,不去想两个月,也不去想那些未解的谜题。
只是走,只是看。
一根竹子斜斜地长着,枝干上有啄木鸟留下的洞。另一根竹子的根部,生着一圈深紫色的蘑菇。一片竹叶旋转着飘落,轨迹歪歪扭扭,最后落在一丛蕨类植物上。
他看了很久,直到日头升到中天,阳光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地间投下斑驳的光斑。
右臂的封印微微发热,但他没有在意。
他只是在看,只是在感受。
像一株新生的竹,在黑暗的土壤里,悄然伸展出第一缕根须。
竹林深处,墨渊站在阴影里,远远望着那个缓慢移动的身影。良久,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墨绿玉佩。
玉佩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正在微微发光,光芒的节奏……竟然和龙沐阳右臂封印的明灭,隐隐同步。
“快了……”老者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就快看到了。”
风过竹梢,涛声如海。
新的修行,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