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章:深谷夜话,迷雾渐开
夜越深,山路越难走。
龙沐阳跟在墨渊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右臂那层银色光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明灭一次,每次明灭都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痛感不算剧烈,却绵绵密密,像有无数小虫在皮肤下钻,搅得他心神不宁。
更难受的是冷。
那诅咒虽然被封住了,但残留的阴寒死气还在体内流窜。明明已是初夏,夜风温热,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呼出的气在月光下凝成白雾。
“坚持住。”前面传来墨渊平静的声音,“快到了。”
龙沐阳抬眼望去。他们已经走出石林,进入一片更深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月光只能照到谷顶一线,谷底几乎全黑。墨渊走在前面,灰布袍子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他偶尔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时,枯瘦的手腕会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
墨渊忽然停住脚步。龙沐阳差点撞上他后背,踉跄着站稳,才发现前方是一面陡直的崖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看起来无路可走。
“跟紧。”墨渊说。
他抬手在崖壁上某处按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龙沐阳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崖壁上那些看似天然的藤蔓和苔藓开始缓缓移动——不,不是移动,是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油灯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月光凝结而成的淡蓝色微光。
墨渊弯腰走了进去。龙沐阳犹豫了一瞬,也跟了进去。
洞内别有洞天。
入口狭窄,但走进去几步后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穹顶高约三丈,四周石壁光滑,隐隐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尖端凝聚着淡蓝色的光点,像倒挂的星河。
最奇的是洞中央。
那里有一口小小的水潭,不过丈许方圆,潭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白色的细沙和彩色的鹅卵石。潭水表面缭绕着淡淡的白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细碎的星光在流转。潭边生着一圈淡紫色的苔藓,苔藓上开着米粒大小的银色小花,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坐。”墨渊指了指潭边一块平坦的青石。
龙沐阳依言坐下。青石触手温润,竟有微微的热度传来,驱散了他身上一部分寒意。小黑从他手腕上跳下来,落在青石边缘,暗金色的复眼好奇地打量着洞内的景象。
墨渊走到水潭另一边,在一块更大的石头上盘膝坐下。他伸出手指,在潭水上轻轻一点。
涟漪荡开。
那些缭绕在潭面的白色雾气忽然凝聚起来,化作三团,飘到龙沐阳面前。雾气散去,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清澈的潭水;一个巴掌大的玉盒,盒盖半开,里面是几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果子;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布巾。
“喝了水,吃两颗果子,擦擦身上的血。”墨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龙沐阳这才想起自己满身狼狈。右臂虽然被光膜封住,但之前的战斗让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都沾着血污和尘土。他端起陶碗,碗里的水清澈见底,映着洞顶的淡蓝光点,像盛着一碗碎星。
他喝了一口。
水入喉的瞬间,龙沐阳浑身一震。
那水……是温的。不,不止是温,它像有生命一般,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那种阴寒刺痛的感觉竟然减轻了一丝。虽然只是一丝,但对此刻的他来说,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他大口大口把水喝完,又拿起玉盒里的红色果子。果子很小,通体鲜红,表面光滑如玉石,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放进嘴里,果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右臂的刺痛又减轻了一些。
龙沐阳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拿起布巾,慢慢擦拭脸上的血污。布巾很粗糙,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等他收拾得差不多了,墨渊才开口:
“感觉如何?”
“好多了。”龙沐阳如实回答,“多谢前辈。”
墨渊点点头,没接话。他沉默地看着水潭,潭面倒映着洞顶的淡蓝光点,波光粼粼。洞内很静,只有水潭深处隐约传来叮咚的水声。
良久,墨渊才缓缓道:
“你中的这个诅咒,名叫‘戮神’。顾名思义,连神都能戮杀——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它的确不是凡俗之物。”
龙沐阳屏住呼吸。
“三百年前,北境极寒之地,曾有一座古神殿遗迹现世。”墨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带着一种悠远的沧桑感,“当时各方势力争夺,死伤无数。最后神殿坍塌,只剩一块残碑。碑上刻着一种古老的咒术,就是‘戮神’。”
“这咒术极其阴毒,施咒者需以自身精血和神魂为引,召唤九幽深处的死寂之气,种入被咒者体内。中咒者初期毫无察觉,但随着时间推移,死气会逐渐侵蚀生机、污秽神魂,最终让人在无尽痛苦中化作枯骨,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龙沐阳握紧了左手。掌心的伤口还没愈合,指甲掐进去时传来清晰的痛感。
“你身上的这个,应该是残次品。”墨渊看了他一眼,“完整的戮神咒发作极快,最多七日必死。你这个……看样子是被什么东西削弱过,或者是施咒者功力不够,才让你撑到现在。”
龙沐阳忽然想起右臂上那个紫蓝色的封印。那封印是谁留下的?爷爷?还是父母?它压制了诅咒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才彻底崩溃……
“封印你的人,修为不低。”墨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封印终究是封印,治标不治本。时间一到,该爆发的还是会爆发。”
“就像今天?”龙沐阳低声问。
“对,就像今天。”墨渊说,“你今天运气好。第一,龙纹石里的残魂替你挡了一下,削弱了诅咒爆发的威力;第二,那只噬空蛊在你体内留下了‘调和印记’,让诅咒没能第一时间彻底侵蚀你的神魂;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龙沐阳脸上:
“你体内,有龙族的血脉。”
龙沐阳猛地抬头。
月光从洞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着潭水的波光和墨渊平静的面容。
“虽然很稀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是龙血。”墨渊继续说,“龙族天生对诅咒、邪祟有极强的抗性。正是这点稀薄的血脉,让你在诅咒爆发时没有立刻神魂溃散。”
龙沐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爷爷从未提起过的父母,想起自己天生对水元素的亲和,想起修炼北冥龙元时那种如鱼得水的顺畅……
原来是因为这个?
“龙纹石选你,也是因为这个。”墨渊伸手虚虚一抓,龙沐阳怀里的黑色石板竟然自行飞出,缓缓飘到他面前,“这石头里封存的,是一位龙族强者最后的魂念。它对同族的气息有本能的亲近。”
石板悬浮在半空,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淡蓝光点映照下,仿佛活过来一般,缓缓流动。
“可惜,魂念终究只是魂念。”墨渊轻轻一叹,“今天为了救你,它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现在,这只是一块比较坚硬的石头罢了。”
龙沐阳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那道淡金色的龙影,想起它冲向诅咒死气时那种决绝的姿态……
“它救了我。”他低声说。
“所以你要活下去。”墨渊收回手,石板重新落回龙沐阳怀里,“否则,它的牺牲就白费了。”
洞内又陷入沉默。小黑从青石上爬过来,凑到龙沐阳手边,细小的触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龙沐阳低头看着它,忽然问:
“前辈刚才说……噬空蛊能帮我分担诅咒?”
“是。”墨渊点头,“但有两个前提。第一,它需要成长到‘幼体中期’,现在它只是初期,能力太弱;第二,你需要学会如何引导它吞噬诅咒之力,而不是被反噬。”
“怎么学?”龙沐阳立刻问。
墨渊没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水潭边,俯身掬起一捧水。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在潭面溅起细小的涟漪。
“明天开始,我会教你一些东西。”他说,“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淡蓝光点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想活下去,是为了什么?”
龙沐阳愣住了。
为了什么?
为了解开身世的秘密?为了找父母?为了报仇?还是单纯地……不想死?
他想起青鹞那张贪婪狰狞的脸,想起风影楼那些追杀者,想起这一路走来见过的生死,也想起北冥海域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老人……
“我想变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很清晰,“强到没人能再随意决定我的生死,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强到……能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
墨渊静静地看着他。洞顶的光点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人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够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扔给龙沐阳。
木牌入手温润,表面光滑,刻着一个古朴的“墨”字。
“明天日出时分,到洞口等我。”墨渊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今晚好好休息。潭边的苔藓有安神之效,你躺在上面睡吧。”
说完,他就再无声息,仿佛入定了一般。
龙沐阳握着木牌,低头看了看。木牌上的“墨”字笔画苍劲,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道韵。他小心地把木牌收好,又看向怀里的黑色石板。
石板冰凉,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不再流动,真的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轻轻抚过石板表面,低声道:
“谢谢。”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水潭边那圈紫色苔藓旁。苔藓很厚,像柔软的毯子,散发着清冽的香气。他躺上去,苔藓自动包裹过来,温暖而舒适。
小黑爬到他胸口,蜷缩成一团。
洞顶的淡蓝光点渐渐暗下去,像星星一颗颗熄灭。最后只剩水潭深处那点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龙沐阳闭上眼。
右臂的刺痛还在,但已经可以忍受。体内那股阴寒之气被潭水和红果的药力压制,暂时蛰伏。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到的是墨渊那个问题。
你想活下去,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黑暗中,他似乎看见一道淡金色的龙影在眼前一闪而过,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里。
他握紧了左手,掌心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感。
痛,但真实。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洞外,夜色正浓。山谷深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悠长而寂寥。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