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象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张耀辉的喉咙。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斑,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明明一直待在戒备森严的办公大楼里,连窗户都没开过。
他明明是这场瘟疫的“总指挥”,是那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决策者。
怎么……怎么自己也会被感染?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一股灼热的感觉,从胸腔一路烧到喉咙。
他冲到镜子前。
只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自诩为精英的、保养得宜的脸上,不知何时,也爬上了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他拿起体温计,夹在腋下。
五分钟后,他颤斗着手拿出来一看。!
高烧!
完了。
张耀辉的身体一软,瘫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科学、理智、优越感,在这一刻,被病毒彻底击得粉碎。
当死亡的阴影真正笼罩在自己头上时,他才发现,自己和楼下那些他看不起的、愚昧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都会恐惧,都会绝望。
“救……救命……”
他挣扎著,想爬向门口,想去求救。
但他浑身滚烫,四肢酸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到了自己还没运到的“特效药”,想到了自己那些听起来高深莫测的医学理论。
可这些东西,在病毒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竟然是楼下那一百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和那个穿着红棉袄,象个小神仙一样的奶娃娃。
讽刺。
真是天大的讽刺。
……
济世堂门口。
领药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几公里外。
京城的老百姓,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奔走相告,再到现在的深信不疑。
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一碗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避瘟汤”,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无数濒临死亡的病人,在喝下药汤后,都奇迹般地退了烧,病情得到了控制。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劫后馀生的喜悦和对“小神医”的狂热崇拜中。
“谢谢小神医!您就是活菩萨啊!”
一个大妈领到药后,激动得“扑通”一声,就给站在高台上的岁岁跪下了。
“小神医,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红薯,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小神医,这是我给您做的老虎鞋!您穿着肯定好看!”
人们自发地,将各种各样的东西,堆在了高台下面。
有鸡蛋,有蔬菜,有自家做的鞋子衣服,甚至还有人把传家宝都拿了出来。
他们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对救命恩人的感谢。
江海峰和林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骄傲,自豪,还有一丝丝的心疼。
他们的女儿,本该是在怀里撒娇的年纪,却已经承担起了守护一座城的重任。
岁岁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淳朴而又感激的脸,小大人似的摆了摆手。
“大家快起来呀。”
“我是医生,救人是应该的。”
“你们的病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家喝药,好好睡觉,不能吹风哦。”
她奶声奶气的话,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就在这时。
一辆救护车,鸣着笛,从人群中艰难地挤了过来。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抬着一个担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已经烧得人事不省的张耀辉。
“让一让!让一让!”
“病人情况危急,需要立刻抢救!”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当人们看清担架上那个满脸黑斑,痛苦呻-吟的人时,都愣住了。
“哎?这不是那个……电视上那个专家吗?”
“就是他!早上还说中医是巫术,要查封济世堂呢!”
“嘿!真是报应啊!自己也染上了!”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幸灾乐祸的议论声。
抬着担架的医生,跑到高台前,一脸焦急地对秦卫国说道:“秦院长,张主任他……他快不行了!我们用了所有的办法,都降不下温来!”
秦卫国看了一眼担架上已经快要休克的张耀辉,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然的岁岁,心里叹了口气。
他走到岁岁身边,低声问道:“岁岁,你看……”
还没等秦卫国说完。
人群中,就有人大喊了起来。
“不能救他!这种白眼狼,救他干什么?!”
“就是!他早上还骂小神医是扫把星呢!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忘恩负义的东西!不配喝小神医的药!”
群情激奋。
所有人都用一种鄙夷和厌恶的眼神,看着担架上的张耀辉。
张耀辉虽然烧得迷迷糊糊,但这些话,他还是听清了。
羞愧、悔恨、恐惧……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就象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被扔在广场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审判。
他想死。
但求生的本能,又让他无比渴望,能喝上一口那救命的“神药”。
他挣扎著,朝着高台的方向,伸出了那只已经布满黑斑的手。
嘴里,发出了微弱的、不成调的乞求声。
“救……救我……”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小身影上。
大家都在等。
等这位“小神医”,做出她的判决。
岁岁看着担架上那个可怜又可恨的人,小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从高台上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了担架前。
她看着张耀辉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大眼睛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属于医者的,平静。
她转过头,对旁边一个神医谷的弟子说道:“给他喂一碗吧。”
“啊?”那弟子愣了一下,“小谷主,可是他……”
“他虽然很坏,很讨厌。”
岁岁打断了他的话,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师父说过。”
“医者眼里,没有好人坏人。”
“只有,病人。”
一句话。
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也让担架上的张耀辉,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一碗药汤灌了下去。
张耀辉很快也吐出了一口黑痰,高烧迅速退去,命,算是保住了。
他被人抬走的时候,甚至不敢再看岁岁一眼。
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当天下午。
官方媒体就发布了通告。
高度赞扬了以“江岁岁”小朋友为代表的中医团队,在这次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的卓越贡献。
并宣布,免去张耀辉卫生署负责人的一切职务,成立专案组,对其“玩忽职守、阻碍抗疫”的行为,进行严肃调查。
一时间,“小神医岁岁”的名字,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济世堂,也成了无数人心中的“圣地”。
岁岁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成了这座城市里,当之无愧的,最耀眼的小英雄。
然而。
就在全城都沉浸在疫情得到控制的喜悦中时。
军区总院的隔离病房里。
那几个最早发病,也是病情最重的危重症患者。
他们的病情,却突然再次恶化了。
高烧虽然退了。
但他们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那血块里,甚至夹杂着破碎的内脏组织。
生命监测仪上,代表着他们生命体征的各项数据,都在以一种断崖式的速度,疯狂下跌。
肾衰竭!
肝衰竭!
心肺功能衰竭!
多器官功能衰竭综合征!
病毒,在他们体内,发生了最恐怖的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