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销售自己商品在所在地出现纠纷这种事情，大秦的商行是有经验的。
最近这些年，大秦乡人走出去的太多了，很多地区都是所谓的蛮荒之地，大秦商人难免和所在地的商人产生冲突。但大多数冲突，要么是用钱就可以摆平，要么就要用到暴力。
在罗马这样需要通过法律、通过辩论来解决问题的地方，大秦的商人并不曾遭遇过，这是一种新的经验。
法庭辩论会给人一种相当文明和温和的感觉，但是对大秦的情报系统来说，这种现象也意味着罗马的强大。
只有强大的国家，才能有相当严格的法律，并且执行这些法律。
这次庭审的全部过程，商行的文书全文记录，并且汇总成为特别报告，派人翻山越岭送到赵芃手里。再由赵芃麾下的发报员，以长电报的形式发送到长安。
来自罗马的消息越来越多，长安的朝廷也开始对其产生了兴趣。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从规模上、实力上、文化繁荣程度上，还是从财富上看，都没有能够和大秦相提并论的国家。
透过过往商人的情报，透过冯麻衣所遭遇的这一次官司，朝中的官员发现远在万里之外，居然还有一个可以称为文明国家的存在，这怎能不让人文明的孤独稍有缓解。
无论是朝中的官员，先后提出大秦朝廷应该尝试和这个罗马国进行往来，应该派遣使臣前往罗马，以确立两个国家未来若干年交往和接触的原则。
正如同过去若干年御史府总是猜错皇帝的喜好态度一样，这一次，御史府再次踩中了皇帝的痛点。
无论帝国是否需要和罗马接触，是否需要派遣使臣，距离罗马最近的就是赵芃。
从军事上、政治上、经济上，赵芃都有资格派遣使臣去罗马。由朝廷直接遣使去罗马，相当于传达皇帝对赵芃的不信任和不满意。
黑国是诸侯国，但赵芃不是寻常诸侯国的君主，她是皇帝的亲妹子，是皇帝陛下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弟妹。无论如何，皇帝总是觉得自己对这个妹子不够好。
从蒙恬和赵芃打下来的万里疆域中划了一大块给赵芃，虽然看起来幅员辽阔，但在皇帝心中，可能会觉得这块领地本就是赵芃所打下来的，而自己封赏赠送的东西并不多。
赵芃如今的权势、财富，大多数都是赵芃赤手空拳得到的，皇帝所做的，不过是盖了个章确认这件事而已。
大秦需不需要和罗马接触？两国之间相距那么远，接触也罢，不接触也罢，其实都没什么。
即便需要接触，这份荣耀完全可以交给赵芃去做，未来在历史上也会因此记下赵芃的名字。那些小官儿想要掺和到这件事中来，到底是什么心思？
奉常是负责国家礼仪、宗教和外交事务的。
大秦究竟有什么外交可言？对于天下至尊的皇帝来说，哪里有一个国家有资格和大秦相提并论。
奉常提出效仿苏秦，简直是笑话。苏秦是什么时代？那个时候战国七雄确实平等，可如今大秦需要和谁探讨平等的问题吗？在这件事情上，奉常跳出来提出这些想法，都是皇帝所不悦的。
所以这一整场朝会，皇帝大半时间是沉默不语。
通常情况下，皇帝为了避免被臣下猜测出自己的心情，在朝会上总是克制，尽量没有表情。这场朝会皇帝也克制了，但内心的不悦与愤怒，还是被非常敏感的人察觉到。
朝廷是个大杂烩，号称百官之所，各个部门分管其事，但各个部门只在自己负责的事情上算是专业，超出这个范围，大多数官员能做的也就是瞎逼逼。
真正的大事从来不是全体朝臣共同参与的结果。
关于罗马，皇帝一直都有所关注，只不过是在一个非常小的圈子里进行讨论。
这个圈子才是皇帝最倚重的人，是朝廷中的朝廷，大秦真正的权力中心。
罗马传回来的那些报道，不知道被哪些部门泄露了出去，长安的街头已经有儒者开始讨论远在万里之外西方的罗马国。
说那个国家繁荣、强大，遍地是黄金。儒生们传说罗马没有皇帝也可以治理得很好，那个国家是由一所学院中三百个大儒共同议事来治理的。大儒因为学识渊博或者德高望重而成为学院的元老，相当于祭酒一样的职位。国有大事，儒生们共同商议、辩论，最后由众人公议决定。
这个说法让儒生们想到上古之治，想到所谓圣人垂拱。
天下的权力不是来自于皇帝，而是来自于有学问的儒生。读书、德高望重就能拥有权力、掌管国家，这几乎是每个儒者的人生理想。
扶苏朝的学术气氛比始皇帝时代要宽松很多，对于政治的批评、政治理想的讨论，很多情况下都是公开的。
严格来说，这个世界上皇帝也还是新鲜事物，不同的国家治理方式都是可以讨论研究和想象的。如果在遥远的西方有一种更好的政治形态，为什么不可以引进进来呢？
甚至扶苏也曾经向张苍、张诚询问过这样的话题，说罗马那样的三百个元老共同执掌的元老院，是不是就能避免皇帝独揽其政所带来的局限呢？张苍和张诚还在沉思，蒙恬和韩信已经坚决反对了。
要想维持一个强大的力量，就一定需要有一个勇于担当的人出来承担这一切。将军所要管理的人，某种意义上说比皇帝所要管理的要多得多，但一支军队只能有一个统帅，不能令出多门。
无论是成还是败，将军不能面临危险就退出，把压力和责任分担给部下，而是要掌握一切权力以后独自作出决定。
几十万人的生死都系于大将军一身，一个决定可能就会导致多少人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但即便这样，每一个将军都不会退缩。军队如此，国家其实也是如此。
朝廷设置那么多官员，本意是让每一件事情有专人负责，但官员们，尤其是朝中重臣，就自以为可以分担国家的权力，在自己并不专长的事情上大放厥词，几乎每一件事情都要讨论不休。
军方大佬是崇尚集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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