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张诚深刻地理解到，这些讨论涉及到的是国家政治制度。
罗马就是所谓的共和制度，权力是由三百个人组织的元老院所分享的，是一种所谓有限的民主。
希腊和罗马一度都采取过这种所谓民主的制度，但这种制度并不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参与国家的治理和管理，而只是因为国家中没有一个强大的君王，不得不由一些豪门、贵族官员的子女和富商平分这份国家权力。
这并不是一个更进步、更伟大的制度，而是一种更虚弱、更混乱的体系。
三百个人各自有各自的欲望，各自有各自的利益，元老院就是一个人人攻讦、争论不休的场所。
民主制度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就是希腊的公民表决猝死了无害的苏格拉底。
这个时代的民主制度，只不过是通过投票选择这种形式，把决断和处理的责任分散到几百个乃至上万个匿名者的手中，让作恶更加方便、更不需要负责而已。
在民智未开、技术落后的时代，民主毫无意义。
张诚来到大秦，并没有抱着一个明确的政治目标或者政治理念。
在始皇帝时期，张诚过得还不错，所有秦人都接受始皇帝所选择的这一套办法。
经历了秦末的战乱，对比了萧何、刘邦和始皇帝的社会环境，张诚觉得这个时代除了秦法，其实并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中央集权的皇帝，也许是一种最有效率、成本最低廉的国家治理方法——至少，他比六国的手段效率都还要高一些。
而严格遵守秦律，这事如果做得好，也不会像萧何那个时代把百姓搞得那么凄惨。
大秦可以说是用较少的官吏治理一个更大国家的一个有效系统。
砍掉了六国的朝廷和刘邦时期的无数诸侯王、彻侯以后，国家管理层的规模要小得多。大秦的财富，只有相当少的一部分被用在了行政系统上。
作为一个偏机械论的科学家来说，成本更低的系统就是更好的系统。
虽然张诚对民主制度知道的远远比这个时代的人更多，但是亲身经历了这个时代以后，张诚也并没有哪怕一瞬间考虑过把民主制度引进到这个时代。
无论是哪一种民主表现形式——直选、代议制、君主共和，在大秦活了四十来年的张诚觉得，对大秦来说，那些制度通通是扯淡。
一个把天下视为自己家庭的管理、把天下财富当成自己的财富、把人民视作可以为自己创造更多价值的皇帝，他不见得就比民主制度做得更差。
相反，这样的皇帝没准对人民更好。至少，张诚亲眼所见到的始皇帝和扶苏两位皇帝，其实都算不上是文学作品中的那种独裁者。
始皇帝并不是一个凭自己喜好独断去做事下令的人，更多时候，始皇帝只是根据朝臣的建议选出那个执政和决策的方案，做最终承担这一切责任和后果的人而已。
始皇帝是依赖包括王翦、蒙恬、李斯、冯去疾这些人，才能够管理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
包括“焚书坑儒”这种最后被写入史书的大事件，实际上也是李斯建议并且制定了相当完善的方案以后，始皇帝批准执行的。
张诚甚至怀疑整件事情中，李斯也不是唯一的建议者，李斯也是要依靠自己丞相府的一干工作人员共同决策，才能提出一个详细的方略。
皇帝是负责任的人，但并不是具体执行一切的人。皇帝批准、同意、签字，并且承担一切后果。
在张诚看来，一个最终承担一切责任的皇帝，一个管理一切、决策一切、推动一切的皇帝，比起一个无所事事、只会彼此争论、口沫横飞的三百个人的长老会，有效的多、正当的多、也纯粹的多。
希腊和罗马也并不是不想拥有一个绝对至上的君主，只不过那些国家往往都是由小部落合并而来，在斗争中并没有一个家族能够占据上风，不得不采取这种妥协的共治办法。
对于民主政治和所谓共和的形式，张诚在纸面上可以做出相当丰富的推演。
他对于希腊、罗马的社会治理体系成因，想得更加透彻和深远，远比那些道听途说、只知道一个三百人共治的元老院就觉得罗马是地上神国的那些儒生，要清醒得多。
所以张诚的回答，和蒙恬的回答相差并不大：“陛下，羊群只需要一只头羊，马群只需要一只头马，狮子群里也只需要一只领头的雄狮。如果羊群有两个以上的头羊，这个羊群就会混乱而崩解；狮子群中有两只以上领导的雄狮，那么他们之间就会彼此争斗不休。天下的商行有无数个，但是每一个商行，最终都会选择只有一个掌柜。那些有多个掌柜的商行，最终都垮掉了。多人共治的手段，看上去很美好，但实际上总是很脆弱。”
“一个商行，我们尝试过在一个分号里让一整个团队来共同管理，可是这样的分号，总是比不上那些只有一个掌柜的分号效率那么高——哪怕那些掌柜并不是才华出众的人士。但是，掌柜自己独自做决策，比十几个人一起商量，要节省更多的时间，更有效率。犯了错误以后，掌柜也不会陷入到彼此攻讦、争功诿过之中，而是根据自己的错误立即进行补救，所以往往很快就能弥补他的过失。其实张苍先生的老师荀子，当初也说过这个问题。”
听到这儿，张苍瞪大了眼睛：“张诚，人人都知道你读书少，你可不要骗我！我家先生什么时候说过元老院共治的问题了？”
“公孙尼子先生曾经教我《劝学篇》，里面有这句话：‘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
张苍听完，放声大笑：“好一个《劝学》，让你这样歪解！”
“螃蟹还是好的，每条腿儿行动的方向，还是受它大脑的影响指挥。元老院的三百个‘圣人’，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大脑，他们放在一起能成什么事？元老院制度除了在推卸责任的时候有效以外，我看不出有什么用处。”
“长安城上的那些儒生啊，根本没有去罗马见过这一切，只是凭空瞎想，加上他们自己的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就编出了这样的笑话——好像罗马、好像用罗马制度就一定能比大秦好一些。那些儒生连一个商行的分号都管理不了，居然觉得自己有资格去管理国家，岂不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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