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庭审冯麻衣(1 / 1)

罗马法庭的台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大理石柱投下笔直的阴影,将审判区域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冯麻衣站在被告席的青石板上,粗糙的亚麻长袍在身着紫边托加的罗马权贵间显得格格不入——这身装束是老加图亲自挑选的。

“监察官加图到了。”

人群的低语如潮水般分开。加图并未穿戴象征地位的元老戒指,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毛托加,脚上是沾着泥土的农民鞋履。他六十五岁的身躯依旧挺拔如年轻时在西班牙战场上冲锋的模样,那张被地中海烈日灼刻出深刻纹路的脸转向陪审团——三十五位抽签选出的骑士阶层公民,他们的表情在加图目光扫过时纷纷变得肃穆。

“请称他为‘冯先生’。”加图甚至没有起身,他的嗓音粗粝如磨石,却压过了一切杂音,“或者按照罗马律法,称他为‘拥有合法居留权的行省居民’。如果控方连基本称谓都做不到准确,我们如何相信其指控的严谨?”

第一击便精准命中。马塞卢斯微微颔首——这位以严格着称的前执政官欣赏程序上的严谨。

利波脸色微红,重新开始:“冯先生散布的言论,直接动摇了罗马公共安全的基石。他声称我们的铅制水管会释放‘看不见的毒’,说铅糖膏会让孩子变得痴呆”他举起一块打磨光亮的铅板,阳光在其表面流淌如银色液体,“千百年来,罗马用铅器盛酒、用铅管引水、用铅膏调味。如果此物有毒,何以我们的祖先如此智慧却未察觉?何以诸神未降下警示?”

旁听席上响起赞同的低语。铅器商会安排的人群开始点头。

加图此刻缓缓起身。他没有走向讲台,反而走向陪审席前的空地,从袍袖中取出一只粗陶碗——最廉价的那种,市集上只需一枚小铜币。

“利波提及祖先的智慧。”加图将碗高举,“那么请告诉我,在座的各位可曾在祖辈的庄园里,见过用铅碗喂食的猎犬?”

法庭一片寂静。这是个奇怪的问题。

加图击掌三声。他的奴隶从侧门牵入一条狗——一条明显病弱的猎犬,肋骨清晰可见,步履蹒跚。奴隶当众将铅糖膏混入肉糜,那狗贪婪吞食。不到半刻钟,猎犬开始抽搐,口吐白沫,最终瘫倒在地。

“巫术!”利波猛地站起,“这是东方妖术!”

“这是可重复验证的事实。”加图平静地说,“在场的任何一位,都可以用自己的狗做同样的试验。铅糖膏——你们称之为‘甜蜜的恩赐’——我这里有十罐,控方敢让你们的宠物尝一尝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陪审团:“或者,敢让你们自己的孩子尝一尝吗?”

这句话如冰水泼入滚油。旁听席上几位母亲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利波的反击迅速而尖锐:“一条病犬能证明什么?或许它本就患有癫痫!加图大人,您出身农家,应当知道牲畜生病是常事。”

加图等的正是这一刻。

“那么,让我们看看‘人’的证据。”他转向法官,“我请求传唤证人——但不是活人。”

法庭哗然。加图抬手示意奴隶抬入三具裹着粗布的木架。布掀开时,有人倒吸凉气:那是三具奴隶的遗体,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指甲缝里渗着蓝黑色的线条。

“这三个可怜人,生前在台伯河对岸的铅器作坊劳作。”加图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的报酬单据显示,每日工钱除了两枚塞斯特斯,还有‘铅糖膏两块’——因为作坊主说这东西‘能缓解疲劳’。”

他走到第一具遗体旁,轻轻按压其腹部:“腹硬如石,这是铅中毒的典型症状。”又翻开眼睑:“瞳孔扩散的痕迹依旧可见。”最后他抬起死者的手,“这些蓝线,医者称之为‘伯顿线’,是铅毒沉积的印记。”

利波冷笑:“奴隶的贱命岂能与自由民相提并论?他们本就饮食粗劣,生活在污秽中——”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被告席。冯麻衣第一次开口说话。他没有使用希腊语或拉丁语,而是用带着东方口音但异常清晰的罗马南城方言:“那个七岁就能背诵《奥德赛》全卷的男孩,去年开始变得健忘、暴躁,最后抽搐而死——而他的家人告诉我,这孩子从小每日服用铅糖膏‘以助学习’。

陪审团中,一位五十岁左右的骑士猛地站起又坐下——他的孙子正是这样死去的。

加图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立即展开一卷羊皮纸:“这是从亚历山大港带来的医书抄本,希波克拉底学派的传承者早就记载:‘长期服用铅甜膏者,必患腹绞痛,继而癫狂。’”他转向利波,“而根据港口记录,铅器商会去年秋天购买了十二套希腊医书——然后全部焚毁。为什么?”

“那是那是异邦邪说!”利波额头渗出汗水,“罗马的传统——”

“罗马的传统是追求真理!”加图的怒吼震得梁柱嗡嗡作响,“我们的祖先确实用铅器,但他们可曾将铅磨成粉混入每日饮食?可曾让婴儿吮吸铅制的乳头?可曾用铅膏代替蜂蜜涂抹面包?”

他一步步逼向控方席:“你们将铅糖包装成‘诸神的恩赐’,定价是蜂蜜的三倍,让母亲们相信这东西能让孩子更聪明——而实际上,它在偷走孩子们的未来!”

旁听席开始骚动。几位身着华服的妇女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其中一人突然啜泣起来——他的两个孩子都有发育迟缓的问题,家里却常年购买最昂贵的铅糖膏。

利波意识到局势正在失控。他使出了杀手锏:“加图大人如此关心罗马儿童,那么请问——您自己的农庄里,难道不使用铅制器皿吗?”

这是致命的问题。所有人都知道加图以简朴着称,但若他的农场也使用铅器,那么所有指控都将成为虚伪的表演。

加图笑了。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看到敌人落入陷阱时的笑容。

“我的奴隶,抬进来。”

六个壮奴抬着三口巨大的陶缸走入法庭。缸体粗糙,显然是农家日常所用。加图亲自打开缸盖——里面是清水。

“我的农场里,饮水用陶缸,酒器用木杯,水管用挖空的橡木。”他舀起一瓢水,当众饮下,“我的工人每日食用天然蜂蜜,如果他们牙痛,我用无花果和葡萄酒治疗——而不是铅膏。”

他走到冯麻衣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一只小陶罐。罐中装满灰白色粉末。

“这是从铅糖作坊的墙壁上刮下的灰粉。”加图将罐子递向陪审团,“控方一直说铅糖‘无害如蜜’。那么,在座的哪位愿意尝一尝?只需一小撮。”

无人应答。死寂笼罩法庭。

加图将粉末倒少许在掌心,走近利波:“作为铅糖最大的鼓吹者,您是否愿意示范其安全性?”

利波下意识后退,撞翻了椅子。

这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加图转身面向陪审团,托加袍在转身时扬起,露出下面陈旧的铠甲背心——那是他年轻时在战场上的装束。

“罗马的公民们!”他的声音如军号般嘹亮,“我们曾用勇气征服了迦太基,用法律构建了共和,用智慧吸收了希腊的文明。但今天,我们面临一种更隐蔽的敌人——它不来自战场,而来自我们的餐桌;不来自外敌,而来自贪婪。”

他指向铅器商会的代表们:“这些人知道真相。亚历山大港的医书他们烧了,希腊医师他们赶走了,提出质疑的工匠他们解雇了。为什么?因为铅矿利润是铜矿的五倍,因为铅糖的价格是蜂蜜的三倍,因为罗马城每年需要七千吨铅来建造水管、制作器皿、生产化妆品!”

陪审团中有人开始记录这些数字。

“我不是要求禁止铅器。”加图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恳切,“铅管让我们的喷泉水流不息,铅瓦让我们的神庙更加辉煌。但我们必须知道真相,必须让母亲们知道铅糖的危险,必须让工匠们有防护的措施,必须让医师们能公开讨论铅毒的治疗——而不是因触犯某些人的利益而被驱逐!”

冯麻衣再次开口。这次他用拉丁语,一字一句:“在东方,我们有句话:‘真正的毒,往往裹着最甜的蜜。’”

加图接续道:“今天这场审判,表面上是一个东方人对罗马的‘诽谤’,实际上,是真理对谎言的审判,是公共利益对私人贪婪的审判,是罗马的未来对短期暴利的审判!”

他走到法庭中央,突然撕开自己的托加袍——不是戏剧性的轻扯,而是真正用力撕裂,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这些伤口,有些来自迦太基人的刀,有些来自西班牙蛮族的箭。”加图文风骤然变得个人化,“我为罗马流过血。而现在,我站在这里,为一个说真话的外邦女人辩护,为罗马的孩子们辩护,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辩护——因为如果连真相都要在法庭上被金钱扼杀,那么我们在战场上赢得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旁听席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兵站起行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整个旁听席的人——包括部分陪审员——都站了起来。

法官马塞卢斯敲击权杖,但这次,杖声几乎被民众的呼喊淹没。

利波最后的挣扎显得苍白无力:“法官大人,这些只是情感煽动,毫无法律依据”

“法律依据?”加图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件,“这是三年前元老院通过的《市易法法》第七条:‘任何对公共健康构成潜在威胁的商品,其生产者有义务公开风险。’铅器商会做到了吗?没有!他们在隐瞒,在伪造记录,在收买医师作伪证!”

他将文件副本分发给陪审团:“这里还有五位被解雇的作坊医师的证词,他们因为建议工人佩戴口罩而遭开除。以及——”他停顿,让每个词都掷地有声,“以及铅器商会内部制度条例,上面明确写着:‘必须阻止任何关于铅毒的公开讨论,不惜一切代价。’”

这份内部文件的出现,成为压垮控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陪审团退席审议的时间比预期短得多。当首席陪审员站起身宣布“无罪”时,冯麻衣闭上眼睛,用汉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加图没有庆祝。他走到利波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后来目击者称,那位铅器商会代表脸色变得惨白,几乎瘫软在地。

庭审结束,人群散去时,加图叫住了冯麻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为你辩护吗?”他问。

冯麻衣摇头。

加图望向远处正在修建的新引水渠——那些巨大的铅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是因为我相信所有铅器都有毒。而是因为,如果一个社会不能容忍对既有事物的质疑,那么它就离衰落不远了。”他转身,目光如鹰,“今天你质疑铅糖,明天可能就有人质疑更重要的东西。而我们必须保护这种质疑的权利——即使质疑者是个外邦人,即使质疑的对象是罗马百年传统。”

冯麻衣深深鞠躬:“加图大人,您刚刚提到的市易法,我能有机会拜读誊抄吗?我对罗马的法律很感兴趣。”

“没有这条法律。我刚刚编造的。”加图轻轻说了一声。

冯麻衣愕然,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加图。

“他们没见过,所以不敢质疑我。”这是老加图雄辩的一种技术:只要自己理直气壮,捏造个法条或者名言,都能有助于打赢官司。大丈夫不拘小节,对吧?

夕阳西下,加图的影子拖得很长。这位老监察官向自己的农庄走去,脚步坚定如初。

而在法庭的废墟上,一块被遗落的铅糖膏在余晖中缓缓融化,像一滴银色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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