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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袁崇焕和洪承畴(1 / 1)

袁崇焕与洪承畴,皆为朝廷正二品督师,皆被赐予“便宜行事”之权的尚方宝剑,麾下亦各拥十数万雄兵。如此两位权柄赫赫、威震一方的人物即将汇合于辽东,皇帝朱由检的处置,可谓精细入微。

他给洪承畴的私信,是嘱其“包容”,带有体谅与托付之意。而发给袁崇焕的这封亲笔信,则全然是另一番深思熟虑的帝王笔墨。

信的开篇,朱由检不惜以温煦褒奖之词,充分肯定了袁崇焕坐镇辽东的功绩。“元素知人善任,麾下关宁儿郎忠勇善战,实乃九边翘楚,朕心甚慰。” 此语先安其心,定其位,将袁崇焕及其根基的关宁军,抬到了应有的高度。

然而,笔锋旋即巧妙一转,用去了更多篇幅,以同样恳切甚至略带推崇的语气,大谈起即将北上的洪承畴。

“亨九久历中原,戡乱定变,其知兵之深、知将之明,朝野共睹。更难得者,胸中自有韬略丘壑,行事却极有分寸,实乃百年难遇之社稷干城,国之柱石。”

这洋洋洒洒数百言,铺陈渲染,将洪承畴的才干、功劳、品性夸得周全备至。其核心意图,在信的末尾才以看似家常、实则不容置疑的口吻点出:

“……故此,元素当知,亨九北来,非为分权掣肘,实为与你共担国难之肱骨。辽东大局,系于你二人之和衷共济。凡事多商议,以国事为重。切记,收收你那点火就着的脾性,莫要似往日那般,见谁辩谁,遇事倔强。同心戮力,则建虏不足平也!”

信使退下后,袁崇焕独自在营口行辕的书房内,将那封信又细细读了一遍。烛火下,他刚毅的面容神色变幻。皇帝的褒奖,他自然受用;

但对洪承畴那般不吝言辞的推崇,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感觉——那并非嫉贤,而是一种微妙的、被提醒“人外有人”的警醒,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权力平衡变化的隐约不适。

尤其最后那几句关于他脾气的直言,更让他脸上有些发热。陛下竟将他“见谁怼谁”的旧事记得如此清楚,且在此关键时刻特意点出……

他沉默良久,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心意已再明白不过。这不是商量,是旨意,是布局。

他推开窗,望着辽东清冷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惯常的、遇事便要争个主导的燥气压下去。

“洪亨九……”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此前他对这位平定中原的同事,观感复杂,既有对其能力的认可,也难免有些“边臣”对“内臣”功绩的不以为然。但如今,陛下这封信,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这信是朱由检写的?不不不,这是刚刚从前线退回来的兵部左侍郎何腾蛟写的。

诚然,朱由检这几十载皇帝生涯,于经史子集、政务文牍上用功颇深,绝非不通文墨。

然而,像这般需左右兼顾、褒贬含蕴、既要安抚又要敲打、既要肯定又要约束的复杂人事信函,其字句分寸的拿捏、语气轻重的平衡,确非他所擅长。若纯由他秉笔,或恐失之直白,或流于生硬。

此刻,恰有一位合适人选在侧——刚从江淮前线轮替返京叙职的兵部左侍郎何腾蛟。此人乃两榜进士出身,翰林清流,不仅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久历地方与中枢,深谙人情世故与官场辞令,尤擅起草此类需微言大义、面面俱到的文书。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幕:紫禁城暖阁内,皇帝朱由检时而踱步,时而沉思,将心中对袁、洪二人的定位、期许、告诫乃至整个辽东的布局深意,一一化为口述。

何腾蛟则恭立案侧,凝神细听,捕捉圣意每一丝微妙的倾向,再以精当典雅的词句落于纸上。君臣二人,一个握有最终的决断与权威,一个提供最佳的表达与修饰,就信的起承转合、轻重缓急,反复推敲、字斟句酌了大半日,方才定稿用印,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皇帝……不好干啊。”

朱由检搁下朱笔,望着殿外沉沉暮色,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叹了一声。这叹息里杂糅着多年积压的疲惫、如履薄冰的审慎,以及方才那番字斟句酌后的心力耗损。

然而,他忘了,此刻暖阁里并非只有他一人。刚刚为他精心润饰了致袁崇焕书信的兵部左侍郎何腾蛟,还侍立在侧不远处呢!

这话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何腾蛟耳朵里。

何大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如坐针毡,后背渗出细汗。

“龟龟…………这是哪一出啊?”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陛下这是随口感慨,还是意有所指?是问我?还是自言自语?我是不是该回应一下?表表忠心?说说‘陛下圣明,臣等必尽心辅佐’?可万一陛下只是随口一说,我接了话茬,岂不尴尬?要不……装作没听见?可陛下明明知道我在这儿啊!”

何腾蛟心里天人交战,脸上肌肉不自觉地微微抽搐,挤眉弄眼,神色一时无比古怪。

朱由检一转头,正好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诧异:“何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古怪。”

“回……回……回陛下!”何腾蛟被这突然一问,吓得一个激灵,急中生智,脱口而出:“臣……臣眼睛里头,方才好像……好像进了点沙子!磨得慌!”

“嗯?沙子?”朱由检闻言,倒是没多想,反倒起了几分关切(或者说随意)。他招招手,“过来,朕瞧瞧。”

何腾蛟心里叫苦,却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凑上前。朱由检伸手,毫不客气地扒开他一只眼的上下眼皮,凑近了,鼓起腮帮子,“呼——!” 地用力吹了一大口气。

气息扑面,何腾蛟下意识地闭眼缩脖。

“还有吗?”皇帝问道,语气还挺认真。

“没没没,没了!陛下吹……吹过之后,顿时清爽了!清爽了!”

何腾蛟赶忙退后半步,连连躬身,只觉得方才被吹的那只眼确实有些发涩,也不知是真是假,脸上堆满了感激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笑容。

营口城下,辽海风急。

大明帝国两位最有权势、各拥重兵的督师——袁崇焕与洪承畴,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历史性地会面了。

此情此景,于大明二百余年国史中,亦属绝无仅有之画面。一位是经营辽东十余载、令建虏闻风丧胆的边帅魁首;一位是平定中原乱局、携雷霆之势北上的救火重臣。二人战袍未解,甲胄生寒,于辕门前相对而立。

没有过多的仪仗喧哗,二人目光交汇几乎是同时,郑重地抬起双臂,相互一揖。这一揖,既是封疆大吏间的礼节,亦是对彼此功业与使命的无言认可。

“亨九兄,远来辛苦。”袁崇焕率先开口,声音如其人般硬朗,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刻意压制的平和。

“元素兄,镇守国门,劳苦功高,承畴奉旨前来,愿听驱策。”

洪承畴回礼周全,语气温润却不容轻忽,将“奉旨”与“听驱策”说得自然,既尊了袁的地主之位,也点明了自己的钦差身份。

简单寒暄后,袁崇焕侧身引路:“请。且至行辕叙话。”

袁崇焕命人挂起巨幅辽东舆图,直指耀州:“亨九兄请看,多尔衮主力尽聚于此,围而不攻,其意不在速克,而在逼我主力出城决战。”

洪承畴凝视图上态势,缓缓点头:“元素兄明鉴。多尔衮此乃阳谋。江淮吃紧,他拖不起,故以此策诱我。然其围城工事未坚,士气受挫,亦非全无破绽。”

他话锋一转,“陛下圣谕,令我部北上,听候兄台调遣。不知元素兄,计将安出?”

这一问,既是尊重,也是试探。将十万生力军的指挥权问题,直接摆到了台面。

袁崇焕目光看向洪承畴,并未立刻回答,反而问道:“亨九兄麾下北直隶屯军,久经战阵,不知步骑火器配置如何?粮秣辎重,可支用多久?”

洪承畴了然,这是要掂量他的本钱。

他不疾不徐,清晰报出:“步卒七万,皆配燧发铳,经山东平乱,战力可用。骑卒一万五千,多擅奔袭。另有车营、火炮营,重炮三十门,各式轻炮百余。粮秣随军足支三月,后续可由登莱、天津海运接济。”

听到“海运接济”四字,袁崇焕眼中精光一闪。

这不仅是实力雄厚,更意味着洪承畴带来了一条不受辽西陆路威胁的补给线,此乃破局关键之一。

“好!”

袁崇焕手指重重点在耀州与清军大营之间的区域,“多尔衮想围点打援,我便反其道而行。以其围城之军为‘点’,以其后方营垒、粮道为‘目标’。”

他看向洪承畴,“请亨九兄率本部精锐,不必径趋耀州,可沿海岸北上,做出迂回奔袭其辽阳、沈阳根本之态势。多尔衮后方空虚,必惊惧分兵!”

洪承畴沉吟:“此计甚险,然可收奇效。只是,若多尔衮不顾后方,猛攻耀州……”

“他攻不下!”

袁崇焕断然道,“耀州城坚粮足,杨御蕃非庸才,至少可固守一月。且兄台一动,多尔衮便如芒在背,岂能全力攻城?此乃攻其必救,乱其部署。待其分兵慌乱之际,我关宁铁骑再出锦州、松山,与兄台呼应,或可觅得野战歼敌之机!”

洪承畴仔细推演此策,不得不承认,这大胆而凌厉,确是袁崇焕的风格。他抬起头,与袁崇焕目光再次相接:“元素兄谋略,承畴佩服。如此,我部便为外线奇兵。然大军调动,呼应配合,时节分寸,至关重要。需设立便捷联络,统一号令。”

“自然。”

袁崇焕取出一枚令符,“此乃督师行辕最高调兵信符,予你一副。另,我会遣最得力之哨骑,专司两军联络。一切细节,你我即刻详议。陛下有旨,令我等和衷共济。洪兄,辽东安危,天下瞩目,望我等不负圣望!”

洪承畴双手接过令符,神色肃然:“必当竭尽全力,与元素兄共破强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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