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州城下,多尔衮耗费近十日,终于勉强完成了对这座巨城的合围。尽管环绕的壕沟与鹿角尚未完全成形,但东南西北四门之外,皆已屯驻重兵,旌旗连营,初步构成了封锁之势。
围城进入第三日,几位重量级人物——苏克萨哈、尼勘、萨哈廉等宗室重臣,联袂来到多尔衮的中军大帐。帐内气氛凝重,远非胜券在握的从容。
作为资历最老的宗室之一,苏克萨哈率先打破沉默,言辞直接:“摄政王,大军顿兵于此,旷日持久围困此等坚城,实非上策。阿济格与济尔哈朗两位亲王深陷江淮,正遭数路明军夹击,形势危殆。若我军在此迁延不救,恐前线军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
多尔衮面色沉静,目光未离案上地图,缓缓道:“此事,本王岂会不知?尔等且稍安勿躁,本王自有计较。”
苏克萨哈见多尔衮似乎无意深谈,心中焦虑更甚,也顾不得许多尊卑礼数,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摄政王!阿济格、济尔哈朗皆是先帝血脉,国家柱石,万不可有失!此其一。”
他顿了顿,不顾多尔衮渐冷的脸色,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言辞:“再者,漠南、漠北诸部,近来受明廷暗中笼络挑拨,已然蠢蠢欲动,颇有不稳之象!”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神色皆是一凛。“我军顿挫于此坚城之下,师老兵疲,若后方蒙古再生变乱,则大势去矣!当此内外交困之际,空耗国力于一座难啃的孤城之下,绝非明智之举!”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它不仅点出了江淮战局的危急,更揭示了后方潜在的巨大隐患,以及当前战略可能导致的全面被动。
多尔衮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苏克萨哈,又缓缓掠过尼勘、萨哈廉等人。帐内空气几乎凝固。
多尔衮胸中的那份鲸吞天下的野心,在苏克萨哈这般老成持重的宗室重臣眼中,已然膨胀到了不切实际、甚至堪称危险的地步。
他们心底里,早已将这位摄政王看作了眼高于顶、却手低无措,既看不清对手深浅、更掂不准自己斤两的狂妄之徒。
在他们看来,多尔衮似乎仍沉浸在天命年间对明军摧枯拉朽的记忆里,浑然不觉时移世易。
今日之大明,早非天启末年那个党争倾轧、边防弛废的暮气王朝,更与万历中后期那种外强中干的庞然大物截然不同。
崇祯皇帝朱由检,用了近二十年时间,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坚韧与令人眼花缭乱的新政,对这个积弊二百余年的老大帝国,进行了从肌体到骨髓的刮骨疗毒与艰难重塑。
虽过程伴随着血腥、阵痛与无数非议,但成果正一点点在战场上显现:新的军制、新的财政、新的武器、乃至新的士气与忠诚。
如今形势,在苏克萨哈等人看来已昭然若揭:莫说什么“问鼎中原”、“取明而代”,便是能维持现状,不让大明腾出手来大举出关犁庭扫穴,便已需要竭尽全力、求神拜佛了!
多尔衮却依然执着于正面强攻这条已被对手用心血铸成铁壁的辽西走廊,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尼勘与萨哈廉虽然沉默,但紧绷的神色与微微颔首的姿态,已然表明了他们的倾向。
多尔衮的面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他能感受到,这不只是对具体战术的质疑,更是对他战略眼光乃至领导权威的挑战。
这些老臣的恐惧与保守,源自于他们对明朝变化的更真切感知,也源自于他们对于八旗根本利益的深层忧虑——他们害怕多尔衮的“宏图大业”,会将整个爱新觉罗家族乃至满洲的根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够了!”
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瞬间压下了帐内细微的骚动。“苏克萨哈,你是在教本王如何打仗,还是在动摇军心?”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视众人:“明朝是有变化,朱由检是做了些事情。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在其羽翼未丰、新旧交替未稳之时,打断它的脊梁!
若等他彻底消化了南方,整合了资源,届时我大清才真是再无机会!耀州是硬,但绝非不可破!阿济格他们虽陷危局,却也牵制了明军大量精力。此正是我方坚持破局之时!漠南蒙古?哼,一群见风使舵的鬣狗,只要辽西传来捷报,他们自会重新摇尾乞怜!”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决绝:“诸位的忧虑,本王知晓。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持非常之念。此战关乎国运,再无退路。传令各营,加紧打造攻城器械,五日内,本王要看到新的进攻!至于江淮……本王自有后手安排。”
他将“自有后手”四字咬得极重,既是安抚,也是警告,不容再议。
苏克萨哈张了张嘴,看着多尔衮那不容置喙的神情,最终将更多劝谏的话咽了回去,化作心底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与其他几位重臣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躬身退下。
多尔衮目送着那三道代表宗室内部不同势力与世代的身影退出大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些无声的压力。苏克萨哈、尼堪、萨哈廉——他们何止三人?分明是老、中、青三代勋贵中,对当前战略最为忧虑者的共同喉舌。
他沉默地走回案边,一把抄起桌上的银质酒壶,仰头,喉结剧烈滚动,冰凉的烈酒如火线般灼烧而下,直至壶底朝天。空壶被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当然知道苏克萨哈的话有道理,甚至大部分都是对的。但身处他这个位置,“对错”往往是最无用的考量。
自他力排众议,支持阿济格与济尔哈朗大举南下那一刻起,他多尔衮就已经将自己,乃至整个大清国运,押上了一场不能回头的豪赌。
江淮偏师若胜,自然海阔天空;但如今陷入重围,他若再轻易撤去辽西之围,不仅前功尽弃,更将威望扫地,内部顷刻分崩离析。
所以,他必须钉在这里。
围困耀州,其真正的战略目的,从来就不是这座城本身。 他是在等一个人,逼一场决战——等辽西走廊乃至整个关宁防线的灵魂人物,督师袁崇焕,率明军主力前来解围!
袁崇焕会不来吗?
在多尔衮的推演中,袁崇焕必来,也必须来。 于公,耀州乃辽西锁钥,战略要地,更是皇帝朱由检亲自关注、倾注心血打造的样板坚城,政治意义重大,不容有失。
于私,此城乃袁崇焕当年亲手扩建,视若杰作,关乎其个人声誉与对皇帝的承诺。耀州可以暂时被围,但绝不能陷落,否则袁崇焕无法向朝廷、向皇帝、也向他自己交代。
因此,多尔衮要做的,就是保持足够的压力,让耀州的危机悬而不决,逼得袁崇焕不得不离开更为稳固的锦州、宁远等后方基地,前来踏入他预设的战场。
“呼……” 多尔衮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强迫自己沸腾的思绪和焦虑冷却下来。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掠过耀州,投向更西面的山川道路。
营口城,自其屹立于辽河入海口之日起,便不再仅仅是一座边城。袁崇焕将其选定为辽东督师行辕所在,正是看中了它兼通河海、控扼水陆的战略枢纽地位。辽河在此奔流入海,漕船海运皆可通达,兵马钱粮运转之利,远非内陆坚城可比。
此刻,督师行辕内气氛肃穆,袁崇焕与一众辽东将领并未关注近在咫尺的耀州战事,反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他们在等一个人,等一支足以扭转乾坤的生力军。
洪承畴所率的北直隶十万屯军,在迅速平定山东白莲教叛乱并原地休整后,正全力北上。这支以屯田为基、训练有素的新式兵团,将是辽东战场最关键的变量。
营口码头上,袁崇焕远眺河海之交,水面空阔,尚无船帆踪影。他身侧的祖大寿、何可纲等将领面色沉静,却也不免偶有低语。
“督师,洪亨九部虽精,然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是否应先于锦州一带整备……”一员副将谨慎提议。
袁崇焕微微摇头,目光仍锁在远处:“陛下令其急速北上,必有深意。耀州暂可支撑,多尔衮所求者,非一城一地,乃逼我主力出城野战。洪部抵达,我方方能握有主动,于野战中寻求战机。”
他顿了顿,难得地解释了一句,仿佛是说给众人,也像说服自己:“洪亨九治军之能,陛下信重。此番合兵,关乎辽局成败,望诸君以国事为重,精诚协作。”
数日后,洪承畴前锋舰队抵达营口,这位平定中原乱局的名臣,终于踏上了辽东的土地。
而在洪承畴收到北上谕旨的同时,一封盖有皇帝私人小玺的书信也送到了他的手中。信是朱由检亲笔,内容出乎意料地简单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家常语气:
“元素脾气不好,但其心赤诚,事事以公为先。亨九你胸有丘壑,能包容便多包容他些。若真有难处,径直写信给朕便是。
洪承畴将皇帝的密信反复看了三遍,方才缓缓置于烛火上,看那薄薄的笺纸蜷曲、焦黑、化为细碎的灰烬。他面上无甚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微光。
亲兵皆已屏退。洪承畴背着手,在略显简陋的行军大帐中缓缓踱步。
“元素脾气不好,但其也是一心为公。”
这句话在他心头咀嚼。
陛下这是在为袁崇焕预先定调,更是对他洪承畴的提醒与告诫。
“脾气不好”是实话,辽东谁不知袁督师刚愎峻急,御下极严,与同僚争执亦是常事?
但陛下紧接着点明“一心为公”,这便是盖棺定论——无论袁崇焕行事如何令人不适,其动机与忠诚无可置疑,不可因此质疑、对抗,更不可将此等个人性情矛盾,上升为军务掣肘。
“亨九你能包容就包容一下。”
这才是关键,亦是陛下信重的体现。
“包容”二字,重若千钧。它意味着陛下认可他洪承畴有“包容”的器量与能力,更将协调将帅关系的责任,部分放在了他的肩上。
这不是让他忍气吞声,而是赋予他在面对袁崇焕可能的固执乃至冒犯时,一种基于大局的、主动的、策略性的退让与周旋之权。陛下知道袁的脾气,更知道自己的圆融,故有此托付。
“有事找朕说就是。”
最后这句,则是定心丸,也是底线。
陛下给了他最终的申诉渠道和仲裁保证。
这意味着,若袁崇焕当真做出有损大局、且无法沟通的决断,他洪承畴并非只能屈从,而是可以直奏天听。
这既是对他的保障,恐怕……也是对袁的一种无形制约。陛下在辽事上,并非全然无条件地信任某一人,哪怕是袁崇焕。他需要洪承畴这枚棋子,既作为强援,也作为某种平衡与保险。
洪承畴停下脚步,望着营帐壁上悬挂的辽东粗略舆图,目光最终落在“耀州”与“营口”之上。
洪承畴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陛下知人,亦善用人。他洪承畴北上,绝不仅仅是带来十万生力军那么简单。他是陛下投往辽东棋盘上的一颗活子,既要补强袁崇焕的防线,又要潜移默化地润滑可能存在的内部摩擦,更要在必要时,成为陛下意志的坚定执行者。
“袁元素……”洪承畴低声自语,“望你真是‘一心为公’。此番合兵,国运所系,望你我……皆不负圣心。”
他理了理袍袖,唤来亲兵,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沉稳明晰:“传令各部,加速向营口靠拢。另,准备我的名帖与手书,以最郑重的礼节,先行送往营口督师行辕,禀报我军行程,并表达对袁督师的敬重与协同作战的诚意。”
思考已毕,行动开始。洪承畴很清楚,与袁崇焕的见面,第一印象至关重要。皇帝的信,让他心中有底,但真正的局面,还需他亲自去面对、去驾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