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一路,他们沿着引水渠行走,发现这一路村庄都被赛里斯人掌握,这条引水渠的两岸,都是即将丰收的麦田和炊烟袅袅的村庄,如此太平盛世的景象,这和伊斯坦布附近的动乱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很快艾哈迈德来到埃及的消息传开了,于是他们还没有走出亚历山大城地界,几个衣着虽仍华贵神色仓皇的人,拦在了队伍前面。
“大人!尊贵的大人!”为首的那个包税官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道:“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那些该死的赛里斯人,他们煽动、组织起了那些愚昧的乱民,用武力赶走了我们!我们可是帝国正式承认、拥有素檀敕命的收税官啊!”
另一个也急切地补充道:“他们不仅夺走了我们的税册和权柄,还重新丈量了土地,规定了新的、低得可笑的税率!更可恨的是,他们自己在那里收税,把本该属于帝国的财富中饱私囊!开罗的总督收了他们的好处,对他们的悖逆之举不闻不问,甚至默许纵容!
帝国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艾哈迈德端坐马上,目光冷峻地扫过这些涕泪横流的包税官,尽管他们形容狼狈,但手指上仍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肥胖的体型与周围环境中隐约可见的贫瘠痕迹格格不入。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他的父亲在过去两年里为了填补帝国空虚的国库、
平息各地的民怨,砍掉的最多的,就是这些如同蛀虫一般、贪婪无度的包税官的脑袋。
正是他们层层盘剥,将税率推高到骇人听闻的地步,才逼得安纳托利亚的农民揭竿而起。
“我知道了。”艾哈迈德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打断了他们的哭诉,“帝国自有法度。你们且去开罗向夏帕申诉,或者等待帝国的正式调查。”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护卫将他们驱开。看着那几个如丧考妣包税官身影,法蒂玛轻声道:“哥哥,父亲说得对,帝国的肌体正在被这些人腐蚀。”
艾哈迈德冷哼一声:“但他们只是一部分。真正的顽疾在宫廷当中,在地方上那些无法无天的夏帕当中。”
队伍继续前行。当他们终于抵达传说中的苏伊士运河工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惊叹在广袤平坦的沙漠与戈壁边缘,一条巨大、深邃、笔直向前延伸的“裂痕”强行嵌入了大地,仿佛真如传说中神灵挥舞巨剑留下的创伤。它的规模远超想象,宽度足以让数艘未来的大船并行,深度更是需要仰望。
然而,更令人震撼的,是这“裂痕”两岸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工人,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短衫,如同忙碌而有序的工蚁,散布在漫长的工段上。
他们没有皮鞭驱赶下的麻木工作,而是动作麻利地挥动铁锹,将泥土铲入结实的藤框。随后,健壮的挑夫抬起装满土的藤框,沿着缺省的坡道运到坑边。
在那里,利用杠杆和滑轮组制成的简易卷扬机,在号子声中,轻松地将沉重的藤框吊上地面。藤框安放独轮车中,由另一队工人推着,前往运往远处的堆积区。
整个工地被划分成若干段,每段都有不同的负责人在协调指挥。工人们虽然被太阳晒得大汗淋漓,身体也有一丝疲惫,但脸色却不苦闷,反而充满了笑意,工地上有节奏的歌声,取代了监工的叱骂,构成了一种奇异的、高效的节奏感。几千人的庞大场面,竟呈现出一种军队般的秩序和机械般的精准,充满了某种秩序,热情的美感。
“真主在上————”法蒂玛望着这恢弘而陌生的场景,喃喃低语,“哥哥,这让我想起了故事里法老修建金字塔的景象。
但这里的人他们看起来不完全是奴隶,也并非完全被迫。赛里斯人把这些原本散漫的农夫和牧民,变成了有组织的自由民。”
这是她能找最确切的词。
艾哈迈德道:“如果帝国能这样组织工匠,奥斯曼浴火重生,将会重新变得伟大起来。”
艾哈迈德在他父亲的指导下,成为了帝国一员经验丰富的官员,他经验告诉他,这种模式背后蕴含的强大组织力,如果奥斯曼帝国能复制这种组织力,帝国将会重新变得伟大。
但他很快又眉头紧锁,他想到那些宫廷贪婪的权贵,奥斯曼腐败的官僚,工钱什么想都不要想,即便帝国下发了,也会被他们贪污的,一个都不剩,甚至工匠身上的短衫都会被他们扒掉,他们只会用皮鞭,用战刀。组织奴隶做工,他们是绝无可能如此组织工匠。
想到这里他也只能深深的叹口气。
他们沿着工地边缘行进没多久,又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四条笔直修长、闪铄着金属冷光的铁轨,并行地铺设在地面上,如同钢铁的血管,无情地撕裂了传统的地平线,向着视野的尽头无限延伸。
“这就是赛里斯人的铁路。”艾哈迈德语气复杂地说。他早已从欧洲商人那里听说过这种事物,但亲眼所见,感受截然不同。
为了亲身体验,他们包下了一节车厢。随着那台喷吐着浓烟和白汽的钢铁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整个列车猛地一震,开始加速。
风猛烈地灌入车厢,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这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感让法蒂玛忍不住惊呼,紧紧抓住了座椅,而艾哈迈德则强作镇定,内心却波澜万丈。
通过车窗他看到了苏伊士运河工程的更多细节,分段施工的庞大队伍,如同一条长龙上的各个环节,同步运作。
他也看到了铁路沿线那些原本应该逐水草而居的贝都因人部落。如今,在引水渠和坎儿井灌溉出的片片绿洲上,他们创建了固定的村落,种植着茂盛的苜蓿等牧草。
成群的牛羊在围栏中肥壮,这是为庞大的工地提供肉食和奶制品。铁路的存在,不仅运输着物资,更将这些原本游离于帝国边缘的部落,紧密地联结并集成进了赛里斯人主导的这套经济体系之中。他们通过向工地供应物资获得了稳定的收入,开始习惯了定居生活。
两百多里的路程,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中,仅仅一天便宣告结束。
当列车缓缓停靠在红海堡车站时,艾哈迈德兄妹二人走下火车,脚步甚至因长时间的高速行驶而有些虚浮。
“法蒂玛,”他沉声道:“我必须向父亲郑重建议,帝国必须立刻开始修建自己的铁路!如果能有这样的铁路网络连通安纳托利亚、阿拉伯、巴尔干,帝国的军队和政令就能在数日之内抵达任何行省,那些拥兵自重的总督,还有什么资本割据一方?”
法蒂玛看着哥哥眼中燃烧的、混合着兴奋与焦虑的火焰,苦涩地摇了摇头道:“哥哥,我看到了它的威力,如同神话中的天马。”
她轻声说,海风吹拂着她的面纱,“但赛里斯人修建这短短二百里的铁路,即便使用了二手铁轨和现成的工匠,也花费了二百万银元。我们不是赛里斯人,帝国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的话象一盆冷水,浇熄了艾哈迈德刚刚燃起的热情。他想起了父亲书桌上那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关于财政赤色的报告,想起了为了筹措军费,父亲不得不采取的那些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手段,去年处决几千贵族和贪官所抄没的家产,也仅仅是勉强填补了窟窿,维持帝国这部老旧机器的勉强运转而已。
修建复盖帝国的铁路网?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艾哈迈德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他望着这片正在被赛里斯人用惊人速度和效率改造的土地低声道:“我们没钱。但是,他们有钱,有技术,更有这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组织能力。他们不仅仅是在挖一条运河,他们是在缔造一个新的体系,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让赛里斯人在苏伊士地区扎根,只怕对奥斯曼未必是好。”
远处苏伊士运河工地上载来的号子声与机械的轰鸣,艾哈迈德仿佛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力量,在冲击着自己的祖国。
红海堡,欧罗巴都护府衙署内。
海风通过敞开的窗户,带来一丝咸涩和市集的喧嚣。桑浩坐在硬木椅上,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两位来自奥斯曼帝国内核的访客。
“艾哈迈德先生,法蒂玛小姐。”桑浩惊讶开口道“你们提出的,将今年土地购置款的剩馀部分,提前支取并全部用于采购我军火器,只是如今才三月,按照往年的惯例是在6月份才拨付银钱。此时变更如此巨款的用途,是否过于仓促了?”
并非他故意叼难。这笔数额巨大的购地款调拨起来需要花费时间,购买军火更是超出了他预计,如果从欧罗巴都护府购买,这难以满足都护府自己的须求,如果从中原购买,一来一回就要花费好几个月时间,这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
艾哈迈德语气中带着一丝切道:“桑将军,但我国处于紧急状态,急需要这笔钱和军火。而且这笔交易对贵方亦有利无害,白银最终回流至你们的军工作坊,巩固我们的友谊,同时也能增强帝国的力量,确保苏伊士运河项目能在更稳定的环境下进行。这是一举多得。”
桑浩沉默片刻道“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可决断。需容我与都护府同僚商议。”
送走艾哈迈德兄妹后,桑浩陷入了沉思。他对这对兄妹,尤其是他们背后那位年迈的父亲,大维齐尔柯普吕律·穆罕默德,他抱有相当程度的尊重,甚至是敬意。
通过情报和往来商旅的叙述,他对奥斯曼帝国内部那烂摊子有了清淅认知,帕夏(总督)们拥兵自重,形同割据,加尼沙里军团(禁卫军)屡屡干政,甚至弑君;后宫妇人、
宦官弄权,朝纲紊乱,这局面,放在中原历史任何朝代,都是亡国之兆。
然而,就在这危如累卵之际,年近八旬的柯普吕律应太后之召,以垂暮之躯重归政坛。
更令人咋舌的是,这位老臣出山前,竟向女素檀提出了近乎“僭越”的条件,独揽帝国的军事指挥权、财政税收权与全国官员的任免权。
这三大权柄集于一身,在桑浩看来,已非权臣,几同“摄政”。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董卓、曹操等名字。
在华夏的历史上,敢提这种条件的,几乎和谋逆之臣划上等号了,任何帝王都难以容忍,敢提出如此权利要求的臣子会立马被处死。
但偏偏这位女素檀还真就放权了,桑浩都为奥斯曼这种奇特的政治模式感到惊叹,这种不可能的事情真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而这位宰相也出乎意料的得到了这么大的大权,没有当董卓,曹操,反而当起了诸葛武侯。
柯普吕律上台后,以雷霆手段,化身帝国的“外科医生”。他组建了直属大维齐尔府的稽查队伍,依据证据,在一年之内,以贪污、渎职、叛国等罪名,处决了几千名大大小小的权贵、包税官和腐败军官。
其手段之酷烈,令整个奥斯曼帝国上层为之战栗,却也暂时压制住了蔓延的腐败,为濒临破产的帝国财政强行回了一波血。
如此乱砍乱杀的手段,也直接震惊桑浩,就这几百年内敢如此大规模的处决官员,也就明太祖做到了,这是连大同社都做不到的事情,偏偏这位奥斯曼的武侯真就做到了。
这位奥斯曼的诸葛武侯,在打击贵族之后,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严厉打击包税制的滥用,将重要税源重新纳入中央财政直接管理,并清查土地创建更公平的税基。整顿军事,创建新军,同时严惩军中吃空饷、腐化堕落的将领。大力提拔有才能且相对清廉的官员,无论其出身如何,创建一个更高效的官僚体系。
强力镇压帝国内部的叛乱和匪患,重申帝国法律的威严,试图恢复基层秩序。
这种大砍大杀的手段,奥斯曼帝国居然都没崩溃,桑浩都感觉不可思议。
离开总督府之后,艾哈迈德有点忧愁的看着大同军士兵道:“父亲如果有这样精锐的士兵,改革就不会这么困难。”
法蒂玛安慰道:“赛里斯人想要保证运河修筑顺利,他们会支持父亲。”
柯普吕律虽然大权独揽,他改革无一不触动了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地方总督、禁卫军高层、宫廷内的保守派、以及因改革利益受损的旧贵族。
他改革的力度有多大,受到的反噬就有多激烈,现在反对的力量联合起来形成了强大的联盟。
柯普吕律的统治基础,完全依赖于素檀母子的信任和他个人的铁腕。
他急需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来巩固威望,压制反对声音。他的自光投向了威尼斯人控制的地中海战略要地—克里特岛。
去年奥斯曼海军在他的指挥下,于达达尼尔海峡击败威尼斯舰队,收复特内多斯和利姆诺斯岛,成功切断了克里特岛与威尼斯本土的联系,形势一片大好。
然而,就在围攻克里特岛关键要塞的陆战阶段,奥斯曼陆军遭遇了一场惨败。五千精锐在进攻一处由威尼斯雇佣的意大利王国军队(实质上是西班牙菲利普四世的军队)防守的阵地时,被对方异常凶猛的火力击溃。
前线幸存的将领惊恐地回报:“异教徒的火枪如同暴风骤雨,能在极短时间内连续射击五次!我们的勇士尚未靠近,便已成片倒下!”
情报最终汇集到柯普吕律手中:这种被称为“速射火统”的先进前装线膛步枪,目前只有远东的赛里斯人能够大规模制造和出口。
同时这场败仗,不仅军事上受挫,更在政治上给了反对派攻击他的口实。他的威望受损,伊斯坦布尔的暗流更加汹涌。
因此武装一支由他直接控制的、装备了赛里斯新式火器的精锐部队,已不仅是军事需要,更是维系改革、甚至维系他个人和政治生命的迫切须求。
这便是艾哈迈德此行真正的、也是最紧迫的任务。
桑浩通过加密电报,将情况详细汇报给了地中海地区的李定国和郑森。
李定国与郑森等人商议后回电同意了艾哈迈德请求,不过军火要等待一段时间,从民朝运输过来。
李定国和郑森两人做出如此决定。原因有二,一是由柯普吕律主导的、相对稳定且与赛里斯合作的奥斯曼中央政权,最符合当前苏伊士运河项目的最大利益。
奥斯曼帝国若陷入全面内战或崩溃,运河工程必将陷入停滞,会有大量的叛军冲入苏伊士定区,前期投入的亿万资金将面临巨大风险。
2战略布局,支持柯普吕律,等于在奥斯曼帝国高层埋下了一个接地气朝的官员,奥斯曼如果要进行经济,军事改革,都需要购买民朝的机械,奥斯曼几千万人的大市场就被打开了。
拿到批复后,桑浩再次召见了艾哈迈德兄妹。
“公子,小姐,”桑浩的脸上露出一丝缓和的神色,“经过慎重考量,并请示上官,我们同意贵方的请求。”
艾哈迈德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法蒂玛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是,武器装备最起码要等四个月时间。”桑浩道。
艾哈迈德着急道:“就不能快点嘛?”
桑浩摇头:“步枪只有在民朝能生产,把消息传递过去再运输最快也要四个月,而且不是装备的步枪就能形成强大的战斗力,你们还需要新式的训练和配套的战术,这才能发挥这些新式装备最大的威力,我建议你们派遣一支新军过来,由我们来培训。”
艾哈迈德想了一想,觉得有道理:“我会向父亲请求派遣一支新军过来,还请桑将军为我们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