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顺利完成,心头重担暂卸的艾哈迈德和法蒂玛,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决定好好看一看这座由赛里斯人在短短数年内从荒芜戈壁上创建起来的奇迹之城。
他们的第一站去的是红海堡赖以生存的命脉—红海自来水厂。
尚未走近,便看到沿海岸线延伸开去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奇特景象:成千上万个黑色的陶瓷蒸馏罐,如同巨大的贝壳数组,在灼热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工人们操作着阀门,海水通过粗大的渠道通过虹吸效应,注入这些蒸馏罐,而后在阳光的加热下快速的蒸发。
“看那边,哥哥!”法蒂玛指着更远处一套更为复杂的设备。蒸发产生的水蒸气被巨大的渠道网络引导至一系列由海水冷却的冷凝器中。在温差作用下,蒸汽迅速凝结成晶莹的水滴,导入收集槽。
“能把海水变成能喝的淡水,不但解决了红海宝10万人饮用水问题,还能把沙漠变成绿洲,这简直是神迹。”法蒂玛惊叹道。
眼前这充满金属渠道、陶瓷容器与蒸汽弥漫的景象,带着一种超越她理解的、近乎神迹的“力量感”,赛里斯人,莫非真主赐予了他们点化万物的神力?
艾哈迈德同样震撼道:“不,法蒂玛。他们不信奉真主。赛里斯人称此为工业的力量”。”
他们看到经过处理的淡水通过巨大的主干渠道,如同动脉般流向红海堡的各个局域,另一部分则用于灌溉城郊新开辟的苗圃和草场。
望着那片在昔日不毛之地上顽强生长的青翠,两兄妹体会到这种“工业的力量”不仅在于创造器物,更在于改造环境,赋予死地以生机。
带着对“工业力量”的初步印象,他们来到了红海堡的纺织工业区。
一踏入由红砖砌成的巨大厂房,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扑面而来。数十台钢铁巨兽,蒸汽动力纺织机一在蒸汽机有节奏的驱动下,以非人的精准和速度运转着。
飞梭如电,纱锭飞旋,原本需要熟练女工耗费一整天才能纺出的纱、织出的布,在这里仿佛变戏法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机器另一端流淌出来,堆积如山。
艾哈迈德失神道:“应该让父亲也开办一个这样的纺织作坊,这样帝国的财政收入就会好很多,不至于钱都被那些法兰西人赚走了。”
在奥斯曼布匹一样可以当等价物来使用,不过奥斯曼的布匹市场,被法兰西商人拢断了,这几年西班牙的棉布,羊毛布出现在奥斯曼市场,双方争夺的极其激烈,反而是奥斯曼本土的商人,只能看着法兰西和西班牙的纺织商人在本国进行激烈商业竞争,而只能当个看客。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他们发现,在这片工业区里,竟然也有奥斯曼商人开设的纺织工坊,同样使用了赛里斯制造的蒸汽机和纺织机。正当艾哈迈德为此感到一丝欣慰,认为帝国商人终于跟上时代时,几位认出他身份的奥斯曼厂主却围了上来,开始大倒苦水。
“尊敬的艾哈迈德老爷,您可得为我们主持公道啊!”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厂主抱怨道:“我们花钱买了机器,开了工坊,雇佣了工匠,可赛里斯人定下的规矩太苛刻了!他们强制规定每天只能让工匠工作八个小时!还要我们缴纳什么厚生金”、工伤保险”!几千年来,这片土地上哪有过这样的道理?”
另一个瘦削的厂主立刻附和:“是啊是啊!八小时也就罢了,他们还规定了最低工钱!一个普通的纺织工,一个月最少要付三块赛里斯银元!愿真主恕我直言,我这辈子都没付过这么高的工钱!这明明是我们的土地,赛里斯人凭什么把他们的规矩强加给我们?
连穆圣的教悔里都没有这样的规定!”
另一个纺织主言语更加激烈道:“这用赛里斯人的话来讲,我们成了跪着要饭的人了。”
艾哈迈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对赛里斯人近乎偏执地推行“八小时工作制”和工人福利早有耳闻,伊斯坦布尔的贵族聚会里,常有人将此作为赛里斯人“迁腐”或“愚蠢”的笑料。
在现在的伊斯坦布尔,赛里斯人这样的笑话很多,甚至有人都都弄出了一个赛里斯人笑话集,专门嘲讽这些行为。
但此刻,听着本国商人理直气壮地抱怨不能更苛刻地对待自己的同胞,他感到的是一种荒谬和耻辱。
赛里斯人对待奥斯曼工匠,竟比奥斯曼商人自己更为“仁慈”?这是什么奥斯曼地狱笑话!
法蒂玛知道这个问题不能深究,马上转移话题道道:“我注意到,你们的工厂里聚集了如此多的女工,这符合教法吗?而且,工厂附近似乎没有设立礼拜堂,工匠们如何按时进行礼拜?”
几位厂主顿时面露尴尬,支吾了片刻,才由其中一人解释道:“这个,尊贵的小姐,根据卡提普·切莱比阿匍的阐释,对真主的虔诚关键在于内心,而非拘泥于形式。
因此我们的工匠即使在劳作,只要心怀真主,意念纯净,其工作本身亦可被视为一种礼拜。”
大概在四年前,他回到了奥斯曼,开始推广他的学问,三年前在红海堡创建属于他的神庙。他以全新的视角注释经典,在保守的乌理玛中引起了巨大争议,被许多人视为异端,但也吸引了一批渴望变革的开明人士追随。
这个时代的奥斯曼帝国,在社会层面其实比后世想象的更为多元和务实。
帝国治理着众多不同信仰的族群,本身就有一定的包容性(尽管非穆斯林需要缴纳额外的税)。
女性外出工作,在市民和农民阶层中并不罕见,毕竟低下的生产力往往需要全家劳作才能维持生计。社会观念上或许不鼓励,但现实须求使其普遍存在。
这些投资新式纺织厂的奥斯曼商人,虽然贪婪又无耻。但他们也是奥斯曼帝国第一批“睁眼看世界”并敢于尝鲜的人,也是吃到了第一批红利的人,他们虽然抱怨工匠的工钱高,但他们卖的纺织品利润更大。
他们内心最大的徨恐,并非来自经济压力,而是源于精神上的无所适从,他们的经营模式、劳工关系,似乎在《古兰经》和传统教法中找不到依据,仿佛成了一群背离信仰的“异化”者。
面对“工厂无法随时停工礼拜”的难题,他借鉴了佛教强调“心性”的理念,提出“心意礼拜”说:只要心存真主,意念真诚,即便身体忙于劳作,其工作本身亦可被视为对真主创造世界的参与和赞美,具有礼拜的精神实质。
他还对“天课”的缴纳方式、在新型劳资关系中如何体现公平等实际问题,给出了既符合伊斯兰基本原则,又能适应工业化社会组织形式的解释。
他的学说,为这些在财富积累中感到不安的商人提供了精神上的“免罪符”,将他们重新纳入一个经过革新的、拥抱变化的“伊斯兰世界”图景之中。
因此,这些商人在获得巨额利润后,纷纷慷慨捐资给卡提普·切莱比的清真寺和学校,不仅是为了寻求心灵慰借,更是为了支持和推动这种能为其商业活动提供合法性背书的新思想。
艾哈迈德看着这些满脸虔诚地谈论着卡提普·切莱比的商人,心中五味杂陈,他已经察觉到,一个新的势力正在悄然的生长,这些蒸汽机能带给他们金钱,又有阿匍为他们的行为背书,这股势力会给奥斯曼帝国带来什么样的未来,他也看不清楚。
与那些满腹劳骚的纺织厂主告别后,艾哈迈德与法蒂玛的心情都有些复杂。他们走入城中一座看起来颇为传统的清真寺。
寺内的阿訇在得知他们身份后,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将他们引至静室,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愤懑:“尊贵的切莱比(公子),尊贵的哈努姆(小姐)。”
老阿訇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愤怒,咬牙切齿道:“请务必向伊斯坦布尔的素檀陛下和您尊贵的父亲进言,必须尽快处死卡提普·切莱比这个披着学者外衣的异端!若再任由他散布这些魔鬼的言语,千百年来稳固的伊斯兰世界必将被他彻底摧毁!”
两兄妹闻言略感诧异。在他们看来,对经典进行新的注释和阐释,在各教派中本是寻常事。
他们的父亲,大维齐尔柯普吕律,本身就是个极端的实用主义者。为了重振帝国,他不惜回到基督教占多数的故乡阿尔巴尼亚招募士兵组建内核武力,大量启用有才能的基督徒、犹太人担任财税和技术官员,以取代腐败无能的旧贵族。
所以两兄妹对宗教的态度以实用为主。有利于奥斯曼帝国,那就用,不利于奥斯曼帝国,那就罢黜。
老阿訇并未察觉两兄妹对宗教的务实态度,继续激动地控诉道:“那个卡提普·切莱比,完全是在曲解穆圣的真意!
穆圣要求信女佩戴面纱,这是为了端庄和防护。他却诡辩说,我们要遵从穆圣的话语,更要理解其中的缘由!
他说天方世界多沙漠戈壁,风沙与烈日会伤害眼睛和皮肤,故而穆圣要求佩戴面纱。
但现在在红海堡,赛里斯人修筑了坎儿井,引来了水,戈壁变成了草场,风沙已息,因此面纱就不再是必须!
他甚至狂妄地说,穆圣真正的期望,是让我们学习赛里斯人,用智慧和劳动改造家园,将荒漠变成流淌奶与蜜的乐园,这远比拘泥于一块布更重要!这——这简直是亵读!”
两兄妹却相互对视一眼,虽然这个说法他们第一次听到,但他们反而觉得,这好象更加合理一些。
阿匍喘了口气,继续枚举更“不可饶恕”的罪状道:“还有,穆圣明令禁止食用猪肉。切莱比却说什么,那是因为古代的猪肉容易滋生寄生虫,传播疾病,危害民众健康,故而穆圣才加以禁止。
我们要学习穆圣的话,更要学习穆圣说这话的原因,了解当时的环境,不能死板的学习。
他甚至还用赛里斯人那邪恶的显微镜”,向信众展示猪肉里的寄生虫!
然后宣称,只要用赛里斯人的新式养殖和检疫方法,就能杜绝此患,届时食用猪肉便不算是违背教规————他————他竟敢在公开场合尝试猪肉!这简直是恶魔行径,不可饶恕!”
当然老阿訇如此激愤,教义分歧尚在其次,关键是他断人财路,这可是杀人父母的仇恨。
传统的清真寺及其神职人员,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天课”制度的维系。。
然而,历经千年,这套制度在许多地方早已异化,天课的收取、管理和分配权很大程度上落入了宗教机构手中,成为了维持其运转和影响力的重要财源。
这套理论太适合那些奥斯曼帝国的作坊主人,我们雇的工匠越多,做的善事也就越多,就越接近真主。
这套理论立刻受到了新兴工坊主们的狂热欢迎!他们纷纷拍案叫绝。切莱比道出了“真理”。
这对于依赖传统天课模式生存的阿訇们而言,无疑是砸人饭碗、不共戴天之仇。若非红海堡是赛里斯人管辖之地,恐怕早已有人号召发动“圣战”了。
艾哈迈德与法蒂玛面面相觑,没想到双方教派冲突居然如此剧烈,这在奥斯曼帝国都是极其少见。
这地方与其说是礼拜场所,不如说更象一所综合性的学院。建筑宏伟大气,但内部却不见多少静坐祷告的信徒,反而充斥着孩童的读书声和年轻人的讨论声。
他们看到年轻的“阿訇”们在教室里,用赛里斯人带来的黑板和粉笔,教授孩子们读写算术,甚至简单的几何与自然常识。
在偏厅,一些年长些的学生,则在几位懂得技术的阿訇带领下,围着一台拆卸开的蒸汽机模型,热烈地讨论其结构与原理。
操场上还有一群少年在追逐着一个皮球,进行着赛里斯人带来的“足球”游戏。这一切哪里象个寺庙,反而有点象个学校了。
艾哈迈德将传统阿訇们的激烈反对告诉了他,告诉他即便改革,也不需要如此激烈,缓慢的进行即可。
但这并非他们仇恨我的最主要原因。最关键的一点是,赛里斯人在这片土地上,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强制性的宗教税存在。”
“赛里斯人的宗教事务管理司”规定,任何慈善捐款,必须明确用于实际的贫困救助、公共建设和教育医疗,并受到其严格的帐目监管。
任何人,包括宗教人士,若试图将这类资金用于个人享受或扩张私人权力,都会被视作非法,面临财产没收和驱逐出境的重罚。
那些传统的宗教领袖,无法再象过去那样轻易掌控和支配天课”财富,他们不敢对抗赛里斯人的权威,于是便将所有的不满和怒火,都倾泻到我这个试图在教义上做出新解释的人头上。”
两兄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赛里斯人用强大的世俗权力,强行改变了这片土地上延续千年的宗教经济基础。
艾哈迈德随后询问他进行如此大胆的经典重新注释的缘由。
难道你们不觉得,追寻经典条文背后的理性原因和现实效益,比死守字句更为合理吗?他们在理解和应用圣人言行”方面的思维深度,已经远超我们了。”
然后他有点激动道:“我亲自见识到塞里斯人的强大,那是一个如同神灵一样的国度,他们操纵的机器制定了一种叫工业化的制度,彻底的砸烂了原本的旧世界,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穆圣的教悔,能够适应并引导这个注定要到来的工业化世界”,而不是被它无情地抛在身后。”
而后他严肃道:“因为我在东方不但见识到了一个神灵一样的世界,也见识到穆圣预言的末法时代。”
说着他郑重地拿出一本书,递给艾哈迈德。书的名字是《论语》,用的是土耳其文译注版。
两兄妹翻阅着,发现里面记录的是一位名叫孔子的东方圣人与弟子们的对话,内容多是关于伦理、家庭、治国等日常道理。
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位东方圣人所倡导的许多内核理念,如仁爱、诚信、忠诚、孝道,与穆圣教义底层的精神竟是如此相通。
“这真是一位伟大的东方圣人。”艾哈迈德由衷感叹。
按照他们的说法,这套基于农业文明产生的道德和哲学体系,虽然伟大,但其内核中的保守、等级观念和对变革的抗拒,已经无法适应工业化时代对效率、创新和个体能动性的要求。
偏偏当时的这位圣人的信徒经过了几千年的演变,他们已经不愿意革新圣人的学问了。
于是赛里斯的新统治者就舍弃了这套学问,东方的末法时代就这样降临。”
如今这本书在赛里斯更多是作为孩童的启蒙读物和历史文化研究,很少有学者再将其奉为指导国家前进的最高准则了。
他直视着两兄妹,语气带着警示道:“根据我的观察,工业化的洪流是不可阻挡的。
我们奥斯曼帝国,迟早也要踏入这条河流。如果我们现在不未雨绸缪,主动思考如何让穆圣的教悔与这新时代相适应。
那么儒家学说在东方被边缘化的命运,很可能就是我们这些固步自封的乌理玛(学者)们未来的下场!
我不希望看到我们的信仰被时代抛弃,所以我必须尝试,哪怕被千万人指责为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