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历三十六年(1658年)三月二十一日,埃及行省,亚历山大港以东的乡村地带。
一支声势浩大的马队正沿着古老的道路缓缓东行,目标是前往红海堡。队伍中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护卫森严,旗帜招展,彰显著队伍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
马队行进间,穿过了一片广袤的麦田。时值三月,尼罗河三角洲的冬小麦已近成熟,金色的麦穗在微风中起伏,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金色海洋,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麦香。
“停下。”车队中央,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里传出命令。车帘掀开,一位身着奥斯曼帝国高级官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率先落车,他正是奥斯曼帝国大维齐尔(首相)的长子,法切尔·艾哈迈德。紧随其后的,是一位明眸善睐、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她是艾哈迈德的妹妹,法蒂玛。
法蒂玛望着眼前这片长势喜人、远超她认知的麦田,不禁惊叹道:“哥哥,埃及的麦田竟然如此肥沃?这麦穗的饱满程度,怕是连伊斯坦布尔周边最上等的庄园也比不上啊,即便埃及是帝国的粮仓,但他们的土地也不甘肥,弱到如此程度吧,这简直就是神灵赐下的福地。”
艾哈迈德同样面露惊愕。他身为大维齐尔之子,对帝国各行省的情况有所了解。他知道埃及的实权派马穆鲁克家族此前曾在尼罗河水利问题上与赛里斯人发生过冲突。
据说被教训后已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阻挠赛里斯人修建从尼罗河引水至苏伊士地区的渠道。然而,亲眼见到如此丰饶的景象,仍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侧耳倾听,麦田边传来涓涓的流水声。他循声走去,发现田埂边有一个洞口,清澈的水流正在洞下的暗渠中潺潺流动。更让他好奇的是,洞口上方安装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铁制机械,有着长长的压杆和粗短的出水口。
他示意随从将附近一名正在劳作的埃及农户唤来。那农户见到这支气派的队伍和艾哈迈德的服饰,知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连忙小跑过来躬敬地跪下行礼:“尊贵的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艾哈迈德指着那铁家伙问道:“这是何物?作何用途?”
农户连忙回答:“回老爷,这叫压水井”,是赛里斯老爷们带来的宝贝,用它可以从坎儿井里轻松把水引上来浇地,省力多了!”
“哦?如何引水?”艾哈迈德饶有兴趣。
农户立刻示范起来。他先用旁边备着的小木桶从坎儿井口打上少量水,倒入压水井的入口处,然后双手握住铁制压杆,开始用力上下按压。
“咔哧——咔哧——”起初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随着水流被引入泵体,声音逐渐变得顺畅,农户的动作也轻快起来。
不一会儿,一股清冽的水流便从出水口汩汩涌出,沿着预先挖好的小沟渠流进了麦田。
“让我试试。”艾哈迈德好奇心大起,亲自上手操作。
他一边压动杠杆,一边仔细观察,发现下压时似乎有阀门关闭,上提时则将水从深处吸上来。他虽然不明白其中蕴含的大气压强原理(活塞式水泵原理),但如此巧妙的机械设计,让他深感震惊。
“此物运作,是何道理?”他忍不住追问。
农户茫然地摇摇头:“这个小人实在不知。村里有常驻的赛里斯先生,他们或许懂得“”
。
“赛里斯人就在你们村里?”艾哈迈德闻言,心中一惊,此处距离苏伊士地区已有上百里之遥。
一丝怒意在他心头升起,这已经超出了当初奥斯曼帝国与民朝约定的范围。
但旋即这丝怒意又被无奈取代如今的奥斯曼帝国素檀的权威早已大不如前,命令只能在伊斯坦布尔附近执行,连大马士革的总督都时常阳奉阴违,更不用说天高皇帝远的埃及行省了。
埃及马穆鲁克势力盘根错节,帝国对此地的控制力本就薄弱。赛里斯人在埃及的行动,打击的也是埃及权贵的利益,想到这里,他稍微平复了愤怒的内心。
那农户脸上却带着满足甚至一丝自豪的笑容说道:“沿着这条水渠附近的村子,现在都算是给赛里斯老爷们做事。赛里斯老爷们仁厚,只收三成的税,不象以前的包税官,恨不得把我们的骨髓都榨干!
而且,他们收了税是真给我们办事的!您看,我们村里就建了纺织作坊,小人身上这件衣服,就是自家作坊织的布做的。”
他得意地扯了扯身上那件虽旧却干净整洁、没有一个补丁的短衫,这是他人生当中第一件新的衣服。
这时法蒂玛恍然道:“哥哥,我方才一直觉得这农户有些奇怪,却说不上来。现在我明白了!”
她凑到艾哈迈德耳边低语:“他虽然对我们躬敬,眼神里却并没有寻常农户见到权贵时的那种畏惧和闪躲,反而有种坦然。还有你看他虽然皮肤黝黑,但身上、衣服都收拾得干于净净,这和我们路上见过的那些落魄农户完全不同。”
经妹妹提醒,艾哈迈德再次仔细打量这个农户,果然发现他神态自若,举止从容,与帝国其他地区那些面黄肌瘦、见官就躲的农民判若两人。
他继续询问道:“除了这压水井和减税,赛里斯人还做了些什么?”
“多了去了,老爷!”农户如数家珍,“他们给我们修了学校,让孩子们能念书;帮我们盖了更结实防火的砖房;设立了医院,有大夫给我们看病;还给我们都种了牛痘”,说是以后就不会得天花了!”
说着他掀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个清淅的小疤痕,带着近乎虔诚的语气说:“赛里斯大夫说了,有了这个,天花这魔鬼就找不上我了!”
“这就是传闻中的牛痘疫苗?真能防治天花?”艾哈迈德将信将疑。
欧罗巴都护府召集工匠修建苏伊士运河,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这些工匠清洗,而后就给他们种上了天花疫苗,跟着赛里斯人来的佛教徒,也在大范围的给信徒种植天花疫苗。
这事情也传到了伊斯坦布尔,但对这种疫苗是不是真能防治天花,大家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艾哈迈德知道,但他也一样怀疑,天花这种古老的疫病真能这么轻松就被治理好。
带着复杂的心情和更多的好奇,艾哈迈德说道:“带我去见你们这里的赛里斯管事。
“”
队伍沿着乡间道路缓慢前行,不久,前方出现了一个由十几栋砖石水泥建筑构成的小小聚落,宛如一个微缩的城镇。最引人注目的是,最高那栋建筑顶上,立着一个巨大的、
形似型铧的铁质标志。
“那是什么标志,难道是一家新的神庙?”艾哈迈德问。
农户躬敬道:“那是型”,是赛里斯人带来的新式农具,耕地又快又深。这个标志就是农业讲习所”,里面有赛里斯来的先生,教我们更好的种地法子,我们村的小孩也都在那里上学。”
走进讲习所,他们看到几十个埃及孩童正在空地上追逐着一个皮球嬉戏玩闹,欢声笑语不断,可以看出这些小孩生活状态不差,他们面色红润,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
“当当当—”一阵清脆的钟声响起。
孩子们如同听到号令,迅速地跑进了那些水泥建筑中。紧接着,一阵阵朗朗的读书声便从窗口传了出来,用的是埃及语,间或夹杂着简单的汉语词汇。
法蒂玛惊讶地掩住了嘴:“哥哥,你看!那里面的女孩也在上学!埃及的风气何时变得如此开化了?难道我们伊斯坦布尔反而落后了吗?”
艾哈迈德神色凝重:“这恐怕也是赛里斯人带来的变化。”
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虽然奥斯曼帝国号称是政教合一,但其实国内其他的教派也非常多,他们父亲重用的更是欧洲巴尔干地区的老乡,而那片地区是基督徒的教区。
在这方面,他和父亲的想法是一致的,信仰归信仰,政权归政权,只要有利于奥斯曼帝国,他父亲用人根本不管官员的信仰是如何?
他们继续观察,看到一些埃及农户在另一栋建筑前排着队。队伍前方,一个穿着白色长褂的人,正用一根细小的针状物,在农户的手臂上快速操作着。
法蒂玛惊道:“真难以想象,这样的乡村,居然会有如此多的大夫,他们如果去伊斯坦布尔,肯定可以成为那些贵族的座上宾。”
旁边的一座宽敞工坊里,几十名妇女正坐在纺车和织机前,用羊毛纺线织布。她们一边劳作,一边有说有笑,气氛轻松,显然并非被迫劳动。
“二位尊贵的客人,我是大同社员朱治。不知莅临我们讲习所,有何指教?”一位穿着朴素大同装,气质沉稳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用流利的奥斯曼语询问道。
艾哈迈德表明身份道:“我们是素檀陛下的使者,前往红海堡会见贵国的将军,途经此地,特来观摩。”
他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质询:“不过,依据贵我双方当初的协议,贵方的人员和设施,似乎不应出现在此地如此之远。”
朱治面色平静道:“使者阁下,我们在此,不过是希望帮助当地的农户,能过上几天更象人”的生活。我们并无意取代谁进行统治。
您与其质问我们为何在此帮助民众,不如去问问埃及的总督、本地的官员,为何他们坐拥尼罗河的恩赐,却不能让治下的百姓享有基本的医疗、教育和改善生产的机会?
反而来质问我们这些组织农户,帮助农户生产的人,阁下不觉得,您的质问本身就有失公允吗?”
法蒂玛轻轻拉了一下兄长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此行的主要目的。艾哈迈德强压下心中的不快,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离开讲习所,队伍继续东行。艾哈迈德回望那逐渐远去的聚落,忧心忡忡地对妹妹说:“赛里斯人的影响力如此渗透深,假以时日,埃及行省恐怕就不再属于帝国了。”
法蒂玛苦笑劝说道:“哥哥,帝国如今连大马士革都难以有效掌控,何况埃及?我们现在有求于人,不宜交恶。”
她回味着方才的见闻感叹道:“在伊斯坦布尔时,听闻赛里斯人的事迹,总觉得他们是一群不知民间疾苦、挥金如土的权贵子弟。
雇佣工匠给那么高的工钱,每日只做八小时,做五休二,这在我们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奢侈。虽然我听说这就是赛里斯工匠的待遇,但他们完全不考虑,我们奥斯曼地区的情况。”
对民朝来到苏伊士地区,对整个奥斯曼影响巨大,但奥斯曼从上到下对赛里斯固有的印象就是,富裕且不食人间烟火的东方权贵子弟,修个运河花出的钱比他们高10倍都不止。
虽然这些赛里斯人武力强悍,任何敢武力掠夺赛里斯人的势力都得到了残酷的教训。
但只要不在得罪赛里斯人的情况,占他们便宜还是很容易的,在整个奥斯曼帝国,民朝有一种人傻钱多的刻板印象。
法蒂玛道:“但今日亲自交流一番,我反而觉得,这些赛里斯人,他们的作派,更象是一些虔诚的苦行僧或理想的传道者,带着一种想要改变世界的热忱。朱治口中的大同”,难道是他们所信仰的神只吗?”
艾哈迈德沉吟片刻,有些不确定地回答:“似乎————听说是这样,赛里斯人追求的终极目标,是创建一个叫做“大同世界。”
法蒂玛恍然道:“他们这是在准备传教,想来他们的教派应该极其先进,要不然赛里斯人不会如此富裕,如此强大。
穆圣说的话果然没错,学问虽在东方,亦当求之,哥哥这次去红海堡,你应当想办法了解赛里斯,学习他们的学问,或许这能强大我们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