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人离,月光如冰,冷冷地铺在通往淀川御殿的回廊上。
石田三成跟在秀赖身后三步之遥,脚下的木屐踏在廊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一声,又一声,仿佛敲在他早已凉透的心上。方才宴席上那一幕幕——能剧中清经的绝唱、淀殿与关白并坐的亲密姿态、那四千万贯如同枷锁般砸下的认购额,还有母亲那句“用我的体己补上”的、温柔而致命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搅,搅得他胃里一片冰冷。
“岂独天命弃我丰臣……”他口中无声地咀嚼着那几句在心底翻涌了千百遍的话,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割得他喉咙生疼,“连妇人贞烈之气,亦一并绝乎?!”
他想起史书中那些女子——汉末的节妇,唐时的烈女,哪怕是他所不齿的明国那些被理学束缚的妇人,也知道“一女不事二夫”的体面。可大阪御前……那位曾在大阪城天守阁上,身着十二单衣,在太阁灵前垂泪,发誓要守住丰臣最后一点血脉的女人,如今却可以如此坦然地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侧,用那般亲昵的姿态,对着自己的儿子,说出那般诛心的话语。
是了,她有了新子。腹中那块肉,才是她真正的指望。而秀赖……不过是旧日遗物,是她献给新主的投名状,是她用来证明自己“深明大义”的祭品。
“治部少辅。”身旁,速水守久极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他轻轻拉了一下三成的袖角,目光警惕地扫过前后左右,确认只有几个远远跟着的、明显是关白安排的护卫小姓,并无其他人靠近,才用几乎耳语的气声道:“慎言……慎言啊!”
三成侧过头,月光下,速水守久的脸色苍白如纸,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这位以勇武果决着称的甲斐守,此刻眼中却满是惊惶与无力。三成知道他在怕什么——方才宴席上,淀殿的言行,已经远远超出了“恃宠而骄”的界限。
坐得离主位过近,那是内帷不修;在非正式场合率先发言,那是僭越礼制;用度偶尔逾矩,对九条绫等正室侧室态度倨傲,那是小人得志……这些,尚可解释为“関白私宠”,是关白殿下“闺阁之乐”的一部分,外人纵然腹诽,也只能私下议论几句“大阪御前失了体统”,于公仪大局无碍。
可代替右府承诺四十万贯?公开讨论姬路藩库虚实?甚至提出用“体己”填补国帑?!
这已经不是“内帷不修”了。这是赤裸裸地宣告:你们的藩主丰臣秀赖,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摆设。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的命运,他这位“右大臣”的尊严,他身为丰臣家最后嫡脉的体面,全在他母亲——不,在全天下人眼中,如今她只是“関白私宠”的茶茶夫人——的一念之间,在宴席之上,便可随口决定,随口谈论,随口用“体己”来施舍、来填补!
这摧毁的,不仅仅是秀赖个人的威严。这摧毁的,是“藩主”这个身份本身的神圣性,是“藩国”作为一个独立政治实体的最后尊严,更是他们这些还愿意效忠“丰臣秀赖”这个人的臣子,最后的立足之地。
他们的主君,已经被他的母亲,在天下大名面前,公开地、彻底地,阉割了。
速水守久的恐惧,正是源于此。他效忠的对象,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一个被母亲圈养、被关白操控、连自己藩国命运都无法自主的、名为“右大臣”的玩偶。
三成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开来。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得到过的一切——大阪城陷落前,淀殿私下召见他,将秀赖托付给他时,眼中含泪的信任;大阪城中,她将财权、兵符一一交付,甚至允许他调动一部分她私人的藏金;那一个个深夜密议,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她偶尔流露出的、超越主从的依赖与软弱……那是“不亚于文信侯之宠”的信任与亲近。
可如今……
“哈……”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苦涩的自嘲,从三成喉中溢出。他摇了摇头,甩开速水守久扯着他袖子的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与前方那个瘦小、僵直的背影,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前方,秀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通往自己居所前的一道月亮门前,月光将他小小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门洞内青灰色的石板上,孤单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苇草。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又似乎只是茫然地站着。
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是一个穿着墨绿色小袖、身量已开始拔高的少年——木下蛟,关白指派给他的“侧近”,实则是监视与引导。这少年是关白侧室、曾经的宠姬榊原绫月(阿鲷)所出,据说在关白起兵初期便跟随在侧,算得上半个“元从”,与关白身边的那些饿鬼队出身的年轻武士也颇为熟稔。
“蛟千代,”秀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干涩,平静得有些异常,“今日……可见到你母亲了?”
木下蛟似乎愣了一下,旋即躬身,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回右府,见着了。母亲……在屏风后见到臣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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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么……”秀赖喃喃重复,目光越过木下蛟的肩膀,投向月亮门内隐约可见的、另一重院落回廊的拐角。那里,似乎有个穿着浅葱色袴的女房身影,一闪而过,又悄悄探出半个身子,正朝这边张望。
秀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衣服的颜色,是阿鲷身边常用的侍女服饰。他记得那个侍女,好像叫……阿青?
“是你母亲的侍女阿青么?”秀赖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旁的相熟之人?”
木下蛟顺着秀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个身影。他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下头:“是母亲的侍女阿青。许是……母亲让她来看看臣是否安好。
秀赖沉默了片刻。月光洒在他尚且稚嫩、却已刻上深深疲惫的侧脸上。他忽然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不久前一次偶然的瞥见。那位曾经也算容色殊丽的榊原绫月,如今已是身形臃肿,面庞浮肿,穿着再华贵的衣物,也掩不住那份被长期冷落、幽居一隅的暮气与颓唐。听老侍女们私下议论,自从关白殿下收了那位来自京都公家的九条殿,又得了大阪御前,这位早年颇得宠爱的阿鲷夫人,便一日日沉寂下去,如今除了儿子蛟千代偶尔能被允许一见,几乎已被人遗忘在奥向深处。
一个从未得宠、体态臃肿肥胖、全无女子柔美的侧室。
可这样的一个女人,尚且会为了见到自己的骨肉一面,躲在屏风后偷偷垂泪。尚且会派贴身的侍女,在这深夜寒露中,偷偷守候在儿子可能经过的路旁,只为远远看上一眼,确认他是否安好。
那他丰臣秀赖的母亲呢?
他那位光彩照人、被新関白捧在手心、今夜在宴席上谈笑自若、随口便决定了他和整个姬路藩命运的母亲呢?
她可曾……有过半分这样的思念?可曾有过一丝,如同阿鲷夫人这般,纯粹属于母亲的、不掺杂任何利益权衡的牵挂?
她只会在天下人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语,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剥得干干净净。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巨大羞辱、无边委屈和冰冷恨意的酸楚,猛地冲上秀赖的鼻腔和眼眶。他猛地仰起头,死死盯住夜空中那轮冰冷的、残缺的月亮,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流,狠狠地逼了回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尤其是在这个木下蛟,这个关白派来的人面前。尤其是在石田治部和速水甲斐守面前。
他是丰臣秀赖。是太阁殿下的儿子。是右大臣。是……至少名义上,还是姬路藩一百五十五万石的主人。
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将那尚未完全褪去孩童圆润的轮廓,照得一片惨白。
“右府……”速水守久和石田三成见状,心中俱是一紧,慌忙想要上前。
秀赖却猛地抬起一只手,手臂伸得笔直,手掌张开,做了一个极其清晰、也极其决绝的制止手势。
不要过来。
不要用那种怜悯的、同情的、看一个可怜虫的眼神看着我。
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如同离水的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重新积蓄起力气,用依然干涩、却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对木下蛟道:“蛟千代,去将母亲……大阪御前之前赐下的那方‘蓬莱山’砚台取来。我……我忽然想起,有些文书,需得用那方砚研墨来写。”
这是很明显的支开借口。木下蛟岂能不知?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秀赖依旧仰着、不肯低下的侧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月亮门后那个焦急张望的浅葱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低下头:“是,臣这便去取。”
说罢,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秀赖的居所方向。经过月亮门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用肩膀重重地、几乎是粗暴地,撞开了那个试图靠近些、似乎想说什么的侍女阿青。
阿青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手中提着的、似乎是个小包裹的东西也脱了手,滚落在地。她低低惊呼一声,慌忙去捡,又惶然地抬头,看向秀赖这边,脸上满是惊惧和无措。
秀赖依旧仰头看着月亮,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阿青咬了咬下唇,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朝着秀赖和他身后石田、速水两人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抱起那个掉落的包袱,像是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匆匆转身,消失在月亮门后那条通往更深奥殿宇的回廊阴影中。
脚步声远去,月光门前的空地,再次只剩下秀赖、三成和守久三人,以及远处那些如同木雕泥塑般沉默伫立的护卫。
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秀赖终于,极其缓慢地,将仰得几乎僵硬的脖子,一点点放平。他依旧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两位家臣,只是望着阿青消失的那条深邃回廊,望着回廊尽头那一片被夜色和屋宇阴影吞没的、属于“奥向”的黑暗。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紧紧攥在袖中、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巨浪。
“右府……”石田三成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劝慰,想进言,想痛斥,想谋划……可所有的话,在眼前这个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前,在方才宴席上那令人窒息的现实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速水守久更是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脚下这条回廊,通往的仿佛不是居所,而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秀赖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奥向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些层层叠叠的殿阁、回廊、屏风与帷帐,看到那个此刻或许正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巧笑倩兮的女人。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此刻,在奥向深处,一间焚着淡淡梅香、陈设远比外表看来更为精致奢华的广间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阿青几乎是逃也似地穿过最后一道廊柱,来到广间外的缘侧,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轻柔的笑语声,以及关白殿下那低沉、听不出喜怒的淡淡应答。
她脚步猛地一顿,心脏狂跳,连忙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才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衫和鬓发,低着头,迈着细碎恭谨的步伐,踏入广间。
广间内灯火通明,却并不刺眼。上首,関白殿下羽柴赖陆随意地靠坐在宽大的扶几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柄合拢的折扇。他依旧穿着宴席时的墨色直垂,只是解了冠,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少了几分白日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而让阿青瞳孔微缩的是,殿下身侧,一左一右,竟坐着两位夫人。
左侧下手,离殿下稍远些的,是她的女主人,榊原绫月阿鲷。夫人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御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殿下早年赏赐的珍珠头饰。只是,再精致的妆容和华服,也掩不住她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以及久居幽室带来的、即便敷了厚粉也盖不住的些许黯淡肤色。她坐姿端正,甚至有些僵硬,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的笑容,目光却只敢落在自己膝前三分之地,不敢随意游移。
而紧挨着関白殿下右侧,几乎半边身子都要倚靠过去,正亲手用银签子剔了蜜渍金桔,含笑递到殿下唇边的,正是今夜宴席上大放异彩、此刻已换了一身更为居家却依然华丽异常的樱色小袿的——大阪御前,茶茶夫人。
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脸颊因酒意或是别的什么,染着动人的红晕,与一旁正襟危坐、甚至显得有些局促的阿鲷夫人,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阿青不敢多看,慌忙趋前行礼,额头触地:“奴婢阿青,回来了。”
赖陆并未看她,只是就着茶茶递到唇边的蜜桔,张口含了,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思索什么。
茶茶却眼波一转,笑意盈盈地看向阿青,声音柔美:“送过去了?”
“是,夫人。”阿青伏得更低,“按夫人的吩咐,将备好的秋冬衣物和些许点心,交给了蛟千代少爷。少爷……走得匆忙,并未多言,接了包袱便走了。” 她刻意隐去了自己被撞、以及秀赖主从那诡异沉默的一幕。
“走得匆忙?” 茶茶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讶异,随即又化作一抹了然的、带着几分宠溺无奈的笑意,侧头对赖陆娇声道,“您看,这孩子,定是心里还惦记着殿下交代的课业,或是惦记着回去与那些同僚伴当们玩耍呢。见了亲生母亲备的东西,连句贴心话都来不及多说,真是个没良心的小猴儿。”
她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在谈论自家子侄,而非一个侧室所出的、与她并无血缘的庶子。
赖陆这才终于将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左侧僵坐的阿鲷身上。他的视线扫过她圆滚滚的肩头——孕期的丰腴让她本就偏胖的身形更显饱满,淡紫色御细裹着的腰腹微微隆起,衬得那张噘着的小嘴更像鲷鱼,倒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憨态。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带着微凉的凉意,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她的臀侧。
“唐墨与白子,可曾吃饱?”他的声音依旧低沉随性,听不出喜怒,倒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阿鲷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她脸上的温顺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涌上一层滚烫的红晕,连耳根都染得透透的。她慌忙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膝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受宠若惊:“谢……谢殿下垂问,饱……饱了。”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的前夫,也是蛟千代的生父,当年总嫌她臃肿,说她“像头笨猪,毫无女子情态”,连碰都懒得碰她;可赖陆不一样——这位容貌俊朗如女子、手握天下权柄的男人,不仅不嫌弃她的胖,还会这样亲昵地对待她。那掌心的触感仿佛带着魔力,驱散了她久居幽室的寒凉,让她那颗因容貌而自卑了大半辈子的心,瞬间被填满了暖意与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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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不配。可这份不配得的宠幸,恰恰是她作为女人唯一的价值证明。
赖陆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御细布料的柔软触感。他看着阿鲷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吃饱便好。夜里露重,你怀着身子,早些回房等着。”
“是……是!”阿鲷连忙应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起身,动作略显笨拙,却不敢有半分拖沓。她低着头,匆匆整理了一下被碰过的衣摆,连看都不敢看茶茶一眼,便迈着细碎的步子,逃也似地退出了广间。走到廊下时,她才敢偷偷抬手,摸了摸被赖陆拍过的地方,脸上的红晕依旧未褪,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哪怕只是这样一句随口的关心、一个随意的触碰,也足够她回味许久。
广间内,随着阿鲷的离开,瞬间安静了几分。梅香似乎更浓了些,缠绕在两人之间。
茶茶将最后一枚蜜渍金桔递到赖陆唇边,眼波流转,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阿鲷妹妹怀着身孕,倒是比从前更显丰腴了。想来是殿下照料得好。”
赖陆张口含住金桔,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她樱色的衣袖上,淡淡道:“你和她皆怀身不易,今日辛苦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观姬路的藩士似乎颇有些不甘啊。”
茶茶指尖轻轻抚过食盘边缘,樱色衣袖垂落,遮住了腕间细痕,声音柔缓如月下流水,却藏着几分通透:“殿下所言极是。”她抬眼望他,眼波澄澈,无半分怨怼,只有清醒的淡然,“藩士之不甘,一半系于太阁旧恩,一半恋于姬路田产,尚可理喻。然治部少辅之怨,却非为此。”
赖陆执扇的手微顿,指尖划过扇骨纹路,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武士之执心,有时竟比町人恋货殖更甚。”茶茶声音压得更低,似夫妻间的私语,而非议论家臣,“当年大阪城破,妾以私藏托彼护秀赖,非因彼之能,乃因彼之执心——彼信丰臣家当存续,信秀赖当为英主。”她轻轻摇头,语气里无半分讥讽,只剩一丝无奈,“可执心入了魔,便成执念。”
“执念如何?”赖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
“主君于彼,非亲非子,乃执心之宿处也。”茶茶的目光落在广间外的月影上,似透过夜色望见旧事,“彼之愿,非让秀赖安稳活世,乃让秀赖遂彼之愿——振丰臣之旗,伐不臣之辈,成彼‘忠臣辅明主’之名。”她转回头,望着赖陆,语气恳切却克制,“夜袭之败,非败于殿下之军,乃败于己之执心。彼怨妾,非怨妾替秀赖认下四十万贯,乃怨妾断了彼之执念,让秀赖成了‘安分奉公’之藩主,而非彼心中之‘源赖朝’。”
赖陆指尖敲击扶几,轻响在静室中散开:“你既看透,何以不除?”
“忠非恶事,然执心之忠,害主害己。”茶茶缓缓道,用词皆是庆长年间的平实表述,“妾若除彼,反坐实‘妖妇害忠’之名,徒增藩士疑虑,于秀赖无益。彼之执心,需让彼自悟——秀赖活一日,姬路安一日,便是对彼执念最狠的消解。”她抬手,轻轻覆在赖陆手背上,掌心带着微凉的暖意,“秀赖需活,非为丰臣虚名,乃为妾之母职,为殿下御恩。姬路需安,非为那般妄人,乃为殿下之天下稳。”
“讲来……”
“让增田、前田二位大人为秀赖傅役。”茶茶语气笃定,却无半分强求,“教他奉公之礼,明御恩之重,知进退之度。让彼等知晓,忠者当护主周全,而非以主君之命,填己之执心。”她垂眸,望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梅香裹住,“源清经之鉴不远,能剧唱的是虚名之祸,妾不愿秀赖重蹈覆辙。殿下给秀赖一线生机,妾便需为他守好这生机,哪怕背上‘逆妇’之名,哪怕让彼等怨妾。”
赖陆望着她,眸中深邃难测,许久才缓缓道:“增田、前田,任你调遣。姬路之事,你说了算。”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覆在她覆着自己手背的手上,“执心之人,最难驯服。若他仍不知进退?”
“那妄人若害秀赖,妾便除之。”茶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却转瞬即逝,重归柔缓,“届时,便无人再言妾害忠,只道彼‘执心害主’。殿下无需沾手,妾自当之。”
广间内静了下来,只有梅香萦绕,灯火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茶茶没有再多说——她已将忠臣执念的本质,用庆长年间的话语克制剖白,既未逾矩,也未隐瞒,既体现了古人对“忠”与“执心”的认知,也藏着她对秀赖的护持、对自身处境的清醒,以及对赖陆的全然信赖。
赖陆握着她的手,良久才淡淡一笑:“你虽为女子,却比许多执一方牛耳者更懂‘存续’二字。”
茶茶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未再应声。她知道,赖陆已懂——懂她的剖白,懂她的算计,懂她藏在“母职”与“奉公”之下的求生之道。这便够了,无需多言,乱世之中,唯有彼此通透,方能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