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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金券西风及三韩雷鸣(1 / 1)

却说関白丰臣赖陆公,于名护屋城城买卖三韩征伐券时,及七月下旬,阿鲷于名护屋城产子时,信风大起。于是蛰伏已久的征韩大军扬帆出击,而与此同时欧罗巴加的斯港。

“圣费利佩号”的桅杆刚刚出现在海平面时,港务官就收到了快马送来的皇家密令。当这艘历经风浪的盖伦船缓缓驶入港湾,船身吃水线异常之深,甲板上水手们的脸上却洋溢着罕见的红光——那不是远航归来的疲惫,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港口的圣卡特琳娜城堡内,皇家财政官员、海关总监、莱尔马公爵的特使,以及几位来自热那亚和奥格斯堡的银行代表早已等候多时。所有人都知道这艘船从何处来,装载着什么,更知道它带来的不仅是白银,还有一种新的可能性。

卸货在军队的严密监视下进行。首先被抬下船的是七十二个沉重的橡木箱,箱体上烙着葡萄牙王室和耶稣会的双重火漆印记。撬开箱盖的瞬间,即使在见多识广的加的斯港,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

码头的火把光下,码放整齐的日本小判金和丁银锭,散发着与美洲白银略显不同的、更为柔和的冷光。这些金银被铸成独特的椭圆形或船形,上面压印着桐纹、菊纹等东方图案。除了金银,还有十二箱漆器——摞漆绘金的砚箱、莳绘螺钿的梳妆匣,在火光下流光溢彩;八箱用油纸和香樟木层层包裹的朝鲜人参(通过对马贸易获得)和日本丝绸;甚至还有两箱据说是“关白殿下”亲自挑选、赠予西班牙国王的礼物:一套完整的南蛮胴具足,以及一把装饰着金银象嵌的武士刀。

“清点!”财政官员的声音微微发颤。

秤银的托盘一次次被装满,记录官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滑动。最终的数字令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仅白银一项,就达九万八千七百五十两(约合八万三千杜卡特),黄金折算约两万杜卡特,货物估值超过五万杜卡特。总计远超莱尔马公爵此前预估的十五万。

“上帝啊……”一位热那亚银行家喃喃道,“这真的只是……一笔投资的回报?”

“而且是扣除了所有费用、贿赂、佣金之后的纯利。”爵的特使,他的侄子里卡多·德·桑多瓦尔,矜持地微笑着,“先生们,这证明了远东不仅盛产香料和丝绸,更盛产……明智的投资机会。”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加的斯,随后是塞维利亚,接着乘着快马和信鸽,传向马德里、巴塞罗那、热那亚、安特卫普。在交易所、银行会客厅、贵族沙龙里,人们交头接耳,话题只有一个:日本的“战争债券”,以及那位不可思议的、名叫丰臣赖陆的东方统治者。

八月初,马德里,莱尔马公爵府邸。

一间模仿意大利风格的华丽书房内,公爵正与斯皮诺拉、以及特意从安特卫普赶来的金融家巴托洛梅·维瑟里会面。桌上摊开着新设计的债券样张、尼德兰地图,还有一份刚从罗马教廷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瓦利尼亚诺神父关于日本最新局势的补充报告。

“公爵阁下,市场对‘奥斯坦德征服凭证’的反应,比我们最乐观的估计还要热烈。”维瑟里,这位佛兰德裔的金融家兴奋地说,他的家族在安特卫普和里斯本都有庞大生意,“我们从日本带回的‘成功故事’,以及那实实在在的金银,是最好的广告。现在不仅仅是大银行家,连一些中等商人、甚至拥有闲钱的贵族遗孀和教士,都在打听如何认购。许多人将其视为一种……嗯,高回报的虔信行为,既支持了陛下在尼德兰打击异端的战争,又能获得世俗的收益。”

他展开一份清单:“第一批五十万杜卡特额度的凭证,三天内已经认购了超过三十万。我们设计了四种面额和收益率档次。最低的100杜卡特凭证,承诺攻陷奥斯坦德后返还本金,外加相当于本金15的战利品分红权;最高的5000杜卡特凭证,除了更高的分红比例(25),还附带了未来五年内奥斯坦德港关税收入1的分成权,以及一封陛下的感谢信和可能的贵族头衔推荐。”

斯皮诺拉仔细审视着认购者名单,微微点头:“很好。但我们必须确保资金流动透明。认购者的杜卡特存入指定的银行——热那亚的圣乔治宫银行、奥格斯堡的富格尔家族银行,以及我们在安特卫普新设立的‘尼德兰战事基金’账户。每一笔支出,都必须有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或他指定将领的签收凭证,并定期向主要投资者公布概要。信任,是这种新式融资的生命线。”

“正是如此。”莱尔马公爵啜饮一口雪利酒,目光落在瓦利尼亚诺神父的报告上,“而信任,也是我们在远东拓展的基础。神父在报告中提到,那位‘关白’殿下对我们的迅速回应和持续的兴趣表示赞赏。他通过长崎的葡萄牙商人传话,暗示如果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金融工具’在战争中应用的经验,或者……如果他未来的‘朝鲜事业’需要额外的、非官方的支持,他很乐意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非官方的支持?”斯皮诺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武器。技术。或许还有……有经验的雇佣军官或工程师?”莱尔马公爵意味深长地说,“当然,这一切都必须严格保密,通过澳门和长崎的民间渠道进行。陛下不能公开支持一位异教君主去进攻一个名义上仍是明朝藩属的国家,但私下的、可以否认的‘商业合作’,又是另一回事。毕竟,如果赖陆殿下在朝鲜取得成功,他在日本乃至远东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我们与他的贸易和传教协议也将更有保障。”

书房内一时安静。壁炉上的鎏金时钟滴答作响,窗外传来马德里夏夜微热的微风。

“风险也更高。”斯皮诺拉冷静地指出,“他要面对朝鲜军队、可能的明朝干预,以及跨海作战的天然困难。但……高风险,高回报。如果他能像消化日本那样消化朝鲜,那么整个东亚的贸易格局都将改变。”

莱尔马公爵站起身,走到悬挂着世界地图的墙前,手指从西班牙划向远东:“先生们,我们正站在一个新时代的门槛上。过去,帝国的扩张依赖于国王的金库、贵族的奉献和教会的祝福。但现在,”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们可以借助另一种力量——全球流动的资本,和对利润永不满足的渴望。奥斯坦德的围城战需要钱,我们可以从那些关心尼德兰战事的投资者那里筹集;日本的统治者需要钱去征服朝鲜,我们也可以从那些看好远东贸易前景的投资者那里筹集。我们,作为连接国王、将军、商人和遥远战场的桥梁,将成为这一切的枢纽。”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枚仿照日本“大阪兵粮金券”样式设计、但更加精美的“奥斯坦德征服凭证”样张。“这不是简单的借贷,这是将战争本身证券化。我们将胜负、荣耀、掠夺的权利,都变成了可以计价、可以交易的商品。只要人们相信陛下的军队会赢,相信奥斯坦德有财富,相信那位日本关白能征服朝鲜,他们就会掏钱。而他们的钱,将让胜利变得更加可能。”

斯皮诺拉沉思片刻,缓缓道:“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设计和管控。我们必须确保投资者的信心不被辜负,否则整个体系会像纸牌屋一样崩塌。奥斯坦德必须被攻陷,而且要在合理的时间内,获得足够的战利品来兑现承诺。同样,如果我们要参与远东的‘投资’,就必须有可靠的眼线在现场,评估战局,确保我们的资金被有效使用。”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莱尔马公爵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盖着特殊火漆的信,“瓦利尼亚诺神父推荐了一个人。玛丽亚,一位葡萄牙籍的耶稣会士,但拥有西班牙血统。他精通日语和汉语,在日本待了十年,曾在赖陆殿下还是羽柴内大臣时,作为传教士和通译与他有过接触。神父认为他足够聪明、忠诚且务实,可以成为我们在那位关白身边的‘观察员’和‘联络人’。我们可以通过耶稣会的网络,以‘随军神父’或‘文化顾问’的名义,将他安排进赖陆的营中。”

“同时,”维瑟里接口道,“我们可以通过澳门的葡萄牙商会和热那亚的银行网络,设立一个‘远东机遇基金’。不对普通投资者开放,只邀请少数有远见且能承受风险的大资本参与。初始规模可以设为二十万杜卡特,专门用于评估和投资赖陆殿下在朝鲜的军事行动可能需要的特定物资或服务——比如,通过第三方从暹罗或葡萄牙印度购买硝石,从荷兰人那里(悄悄地)购买改良的火炮图纸,或者雇佣一队有经验的佛兰德工兵军官,以‘个人旅行’的名义前往远东。”

计划在夜色中逐渐成形,一个跨越欧亚的、私人资本与国家战略模糊交织的网络开始浮现。在这个网络里,马德里王宫里的焦虑、尼德兰战壕里的泥泞、日本名护屋军营的肃杀、朝鲜汉城朝堂上的恐惧,都被一种新的逻辑连接起来——资本的逻辑。它不问信仰,不分种族,只追逐增值与回报。

再及八月中,尼德兰,奥斯坦德城外,西班牙军营。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的营帐里,气氛与马德里的金融沙龙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皮革、火药、潮湿泥土和伤病员帐篷传来的淡淡血腥气。大公刚刚巡视完前沿堑壕回来,沉重的胸甲上沾着泥点。

他的参谋长,经验丰富的西班牙老将安布罗西奥·斯皮诺拉的堂兄费德里科·斯皮诺拉(同样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工程师),正在汇报。

“殿下,新到的资金已经发挥作用。我们从安特卫普和科隆紧急采购的二十四门重型攻城炮,第一批八门已经运抵。更多的雇佣兵——主要是德意志人和瓦隆人——正在签约集结。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开始挖掘一条新的、更接近棱堡缺口的平行壕,但荷兰人的反击很猛烈,昨晚损失了七十人。”

阿尔布雷希特点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战争是磨盘,人命和金钱都是它的粮食。他走到沙盘前,奥斯坦德堡垒的模型栩栩如生。“告诉士兵们,攻下这里,不仅仅是陛下的胜利,也是他们自己的财富。‘征服凭证’的条款已经传达下去了吗?”

“传达了,殿下。”费德里科回答,“承诺破城后,普通士兵可以保留他们首先夺取的私人战利品价值的前二十杜卡特,超过部分才需上缴分成。军官和率先登城者,有额外的分红份额。士气……确实有所提振。尤其是那些雇佣兵,他们眼睛都亮了。”

“那就好。”阿尔布雷希特的手指按在沙盘上的奥斯坦德模型上,“我们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不仅要攻陷城池,还要获得足够的战利品,让马德里那些买了凭证的先生女士们感到满意。这不再是单纯的军事任务了,费德里科,这也是一场……金融表演。”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官送来一封密信,火漆上是莱尔马公爵的纹章。阿尔布雷希特拆开快速阅读,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复杂的笑意。

“有意思。”他将信递给费德里科,“公爵说,我们在远东的‘投资’获得巨大成功,刺激了更多资本涌入‘征服凭证’。他还提到,那位日本统治者可能很快会有大动作,或许会需要一些‘特殊的技术咨询’。他问我,有没有可能推荐几个‘退休’的、可靠且渴望冒险的工兵或炮兵军官,去东方‘旅行’?”

费德里科看完信,挑了挑眉:“世界真小,殿下。尼德兰的围城战和日本的扩张,居然能被金钱联系在一起。”

“世界一直很小,只是以前连接它的是丝绸之路和香料船队,现在……”阿尔布雷希特望向帐外阴沉的尼德兰天空,那里正酝酿着一场夏日的雷雨,“连接它的,是汇票、债券和对于利润的共同想象。准备进攻吧,费德里科。我们需要用奥斯坦德的陷落,来证明这种新想象的价值。否则,下一个需要融资的,可能就是我们的葬礼了。”

雷声隐隐从远处传来,与西班牙军营中新运到的攻城炮群的沉默身影,交织成一首钢铁与资本的低沉序曲。

在遥远的东方,另一场风暴已经在三韩之地酝酿成形。

汉城,景福宫,思政殿。

殿内焚着清心宁神的瑞龙脑香,却驱不散那股沉郁凝滞的气息。自宣祖大王在月前听闻对马岛急报、惊怒交加昏厥后,便再未临朝。御医们进出频繁,汤药的气息终日萦绕在寝殿,可龙床上的老者只是气息微弱地躺着,偶尔睁开眼,也是一片浑浊茫然。

监国世子光海君李珲,坐在原本属于领议政的位次上,身子绷得笔直。他面前御案上摊开的,不是寻常奏本,而是一卷装裱异常考究、却透着森然寒意的国书。国书以汉文写成,字迹挺拔凌厉,措辞倨傲如俯视藩属。

“……孤乃大明太祖高皇帝嫡脉,懿文太子之后,建文君血胤。昔年靖难,神器蒙尘,正统南迁。今承天命,廓清寰宇,正位日本,继华夏之统绪,行汤武之革鼎。尔朝鲜,本箕子旧封,亦中华文教所及,世代恭顺。当此天命攸归之际,宜速定去就,洗心革面。若执迷燕逆伪朔,甘为朱棣余孽之藩篱,则天兵一至,玉石俱焚,非孤不仁,实尔自取。若幡然改图,奉建文正朔,去万历伪号,则当以宾礼相待,永为唇齿。天命煌煌,尔其慎择。日本国关白 丰臣赖陆 顿首。”

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领议政李山海须发皆白,垂首侍立,面沉如水。他身侧,是如今在光海君面前最得信任的北人党魁、大司宪李尔瞻。郑仁弘则立在稍后,目光低垂,嘴角却抿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光海君的指尖,轻轻划过国书上“建文君血胤”那几个字,指甲在宣纸上留下淡淡的印痕。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连日焦灼而沙哑:“领相,李卿。这国书……究竟是何意?建文后人?丰臣赖陆……他不是倭国关白么?怎又成了朱家子孙?还要我朝鲜在……在建文与燕王之间,二选一?”

这诘问里,充满了荒谬、惊惧,以及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尖锐。

李山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拱手道:“殿下,此乃……狂悖逆天之辞,无父无君之言!丰臣氏不过日本一篡逆权臣,竟敢伪称天潢贵胄,实是滑天下之大稽!其意不在辨正统,而在乱我名分,毁我事大之基,为其侵攻寻一借口耳!”

“借口?”光海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要的只是借口吗?对马岛已失!釜山、东莱告急!朴泓水师新败,退守闲山岛!他外公,那个叫森弥右卫门的海贼头子,已经带着倭船在釜山浦外耀武扬威了!他要的不仅是借口,他要的是我朝鲜的山河,是我李朝的社稷!”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扫过案几,带起那卷国书,哗啦一声轻响。“你们告诉孤!告诉孤!临海君那个蠢货逃了,柳成龙,你们说他是‘南人’祸首,与明廷往来过密,其心回测,孤信了,把他下了狱!可李舜臣呢?七年前就已殉国的李舜臣呢!难道他的魂魄能起来统领水师吗?!” 他双目赤红,声音几乎撕裂,“能打的、敢打的,要么死了,要么被你们弄下去了!现在倭人兵临国门,送来这等悖逆国书,要我们背叛大明,背叛二百年事大的君臣大义!你们告诉孤,现在谁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谁能?!”

咆哮声在殿中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光海君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目眦欲裂地盯着李尔瞻和郑仁弘,当初正是这两人,力主清洗“南人”,巩固“北人”权位,以集中力量。可倭患真至,他却发现,朝中能战、知兵者,或因党争倾轧而凋零,或早已埋骨碧波。水师自李舜臣、元均相继亡故后,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如今朴泓又败,海上门户洞开。

李尔瞻面色不变,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依旧:“殿下息怒。柳成龙是否冤屈,可容后议。然当今之急,在御外侮。倭酋此书,虽狂悖无伦,却也可看出其色厉内荏。他若真有顷刻覆我社稷之能,何必多此一举,送此荒诞国书?正因跨海远征,师老兵疲,粮秣难继,后方不稳,故而先以狂言乱我心志,希冀我不战自溃,或生出内乱,彼可坐收渔利。所谓‘建文后人’,不过是一面随时可弃的破旗。其真正目的,仍在恐吓、分化。”

李山海也道:“李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倭寇兵锋已及我沿海,其势汹汹,不可不防。当务之急,是重整防务。老臣斗胆,请殿下速释柳成龙,令其戴罪参谋,协理防务。水师虽新挫,然朴泓尚在,闲山、莞岛基地犹存,可令其收拢残兵,凭险固守,迟滞倭船。陆上则需速择大将,统兵驻防要冲。同时,急报辽东,请天朝发兵救援!”

“请明国出兵?”光海君颓然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领相以为,孤没有想过吗?可你们知道,这丰臣赖陆给万历皇帝陛下的国书,又说了什么吗?”

他不用两人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空洞:“据辽东传来的只言片语,那倭酋给陛下的国书,除了自称建文后人,还要陛下‘归还江山’,许他带兵进北京‘拜谒孝陵’!陛下……陛下只是下旨申斥,命辽东、山东严加戒备,令琉球、朝鲜自行防御,有警则报而已!”

自行防御!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穿了殿中最后一丝暖意。大明显然不愿,或无力,此时为朝鲜大动干戈。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仍是疥癣之疾,抑或是要等倭人深入,再作雷霆一击?

李尔瞻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殿下,天朝态度既已明了,我朝鲜便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外援。当务之急,是启用能将,稳住阵脚。柳成龙或可暂释以安南人之心,但兵权不可再付。水师新败,士气低迷,朴泓能守住闲山一线已属不易。陆师……需一老成持重、足以服众之将统领。”

“老成持重?足以服众?”光海君环顾殿内,北人新贵多居台谏,知兵者谁?西人观望,南人遭贬。他脑海中掠过几个名字,却又一一否定。忽然,他想起两人,脸色更加晦暗。

李尔瞻窥见其色,趋前低声道:“殿下,或可……起用李镒、金命元。”

“他们?”光海君眉头紧锁,“李镒早年与临海君过从甚密,金命元亦是跋扈之将,且皆曾因事遭贬,岂可付以重任?”

“正因其有瑕,且久遭闲置,此刻起用,必感激涕零,小心翼翼。”李尔瞻声音更沉,“李镒用兵,虽进取不足,然持重有余。金命元勇猛,可补其短。以此二人为陆师正副,相互制衡,可保汉城以北防线无大失。再以柳成龙参谋协理,调和诸将,筹措粮饷,或可支撑。待天兵一至……”

“若天兵不至呢?别忘了,他们现在留着李珒用意不明。”光海君打断他,声音发苦。

李尔瞻默然片刻,缓缓道:“那便需整顿国内,号召八道义兵,凭山川之险,与倭寇周旋到底。倭人跨海而来,利在速战,我但能坚守,待其师老兵疲,或有转机。”

光海君闭上眼睛,良久不语。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李镒畏葸,金命元骄悍,二人能否相容尚且未知,更遑论抵御如狼似虎的倭兵?柳成龙纵有才略,身负罪名,又能调动多少资源?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朝中无人,水师新败,天朝援兵渺茫……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孤立无援的感觉,淹没了他。

“罢了……”他仿佛用尽力气,挥了挥手,“就……就依李卿所言。释柳成龙,令其协理防务,戴罪效力。陆师……以李镒为都元帅,金命元为副元帅,统率诸军,进驻忠州、原州,屏障汉城。水师……令朴泓戴罪坚守闲山岛一线,务必保住粮道,阻敌横行海上。”

“殿下圣明!”李尔瞻与李山海躬身。

“还有,”光海君疲惫地补充,声音微弱却带着最后的执拗,“再派使臣,星夜兼程,再赴明廷,泣血上奏,务必恳请陛下,念在二百年事大忠勤,速发天兵!告诉使臣,若请不来救兵……就不必回来了。”

光海君那最后一句裹挟着寒意与绝望的旨意,如同殿中渐渐散去的瑞龙脑香,袅袅地悬在思政殿空旷的穹顶下,然后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领议政李山海拖着年迈的身躯,躬身后退,每一步都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闷而迟缓的声响,最终消失在殿门外。侍立的宦官与承旨官们也鱼贯而退,厚重的殿门被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只余御座旁和四角的宫灯,在光海君苍白而颓唐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如果这还能算是纯粹的君臣。光海君像一尊被抽去了筋骨的人偶,瘫在宽大的座椅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御案上那卷摊开的、字字如刀的国书。而李尔瞻,这位北人党的魁首,大司宪,光海君如今最倚重亦最忌惮的谋主,却并未随众人离去。他如同一个耐心的影子,侍立在原处,直到最后一名宦官的衣角也从门缝消失,直到殿内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自己几不可闻的、绵长的呼吸。

他方才进言时那份沉稳持重、为国分忧的姿态,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显露出底下坚硬而冷冽的礁石。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面对君王时的恭顺与恳切,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度,扫过御座上那位监国世子疲惫而惊惶的侧脸,然后,向前踏出一步,步履无声,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下。” 李尔瞻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寂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如同耳语,又像毒蛇滑过枯叶,“方才诸公在朝,有些话,臣不便明言。”

光海君似乎被这声音惊动,从绝望的泥淖中勉强抽出些许神智,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看向他,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的喉音。

李尔瞻并不在意,他微微躬身,继续用那平稳到令人心悸的声调说道:“贼酋此番,倾国而来,其势确乎汹汹。对马已陷,釜山、东莱垂危,朴泓新败,海路已难保全。其兵锋所向,必是三道——庆尚、全罗、忠清。其中,尤以庆尚左道(庆尚道东部沿海)、全罗左右道,为其必争之地。此地濒海,港口众多,利于倭船补给登岸;且土地相对富庶,可因粮于我。”

他顿了顿,观察着光海君的反应。年轻的世子只是将脸埋入手掌,肩膀微微耸动,并未打断。李尔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继续道:“然,倭人跨海,所携粮秣必不能久。其利在速战,意在掳掠就食。我朝鲜山川险峻,百姓虽怯于战阵,然若据守坚城,深沟高垒,倭人兵锋再利,亦难骤下。旷日持久,其师必疲,后援不继,则进退失据,可一战而擒。”

“据城坚守……” 光海君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声音嘶哑,“如何据城坚守?水师已败,倭船横行海上,沿海城塞,如何守得住?李镒、金命元……他们若能守住忠州、原州,屏障汉城,已是万幸!”

“殿下所言甚是。正因沿海难守,故臣有一策,或可暂避倭锋,挫其锐气,为我重整旗鼓、以待天兵争取时日。” 李尔瞻的声音更沉,一字一句,如同铁钉凿入木中,“庆尚、全罗两道,尤其沿海州县,可效古人‘坚壁清野’之法。非只清野,更要……清城。”

光海君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尔瞻:“清城?李卿……你是说……”

“将庆尚道之晋州、昌原、金海、东莱、釜山(若尚能守)、蔚山、梁山,全罗道之全州、南原、罗州、光州、顺天、丽水、宝城等地,择其城高池深、位置冲要者,定为‘据守之坚城’。” 李尔瞻语速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命两道监司、兵使、守令,晓谕百姓,倭寇残暴,所过屠戮。今为保全民命,除城中守军及必要丁壮、粮秣、军械外,其余城外村寨百姓,尽数迁入指定坚城。带不走的房屋、存粮、水井……可填则填,可毁则毁。城外三十里,务要使倭人无可掠之食,无可栖之屋,无可饮之水!”

“这……这如何使得!” 光海君失声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强行迁徙,时值夏秋,百姓田禾在野,仓廪未实,骤然离乡背井,驱入城中,人畜杂处,必然生乱!且弃城外田宅于不顾,此非自毁根基,徒丧民心乎?朝野物议……”

“殿下!” 李尔瞻猛地提高了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锋锐,打断了光海君慌乱的话语,“当此社稷存亡之际,岂是计较物议、顾惜小民田宅之时? 倭寇若至,其屠戮之惨,掳掠之酷,岂是迁徙之苦可比?田宅毁了,来年可再建;民心若因倭乱而溃散,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此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将百姓集中于数座坚城,一则可聚民力,便于守御,不至被倭寇各个击破,肆意屠戮;二则使倭寇野无所掠,必须顿兵坚城之下,攻则损兵折将,不攻则粮尽自退。 此乃以空间换时间,以一时之痛,换长治久安之策!”

他上前一步,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住光海君:“至于百姓安置、粮秣调配、防务统合,此正需能臣干吏主持。臣保举一人,可总理两道‘清野守城’及团练事宜——郑仁弘。”

光海君瞳孔一缩。郑仁弘,北人干将,以果敢狠厉着称,亦是最早上疏主张彻底清算“南人”、巩固王权的急先锋之一。用他……

“郑仁弘果毅能断,不畏人言,且熟知两道情势。” 李尔瞻不容他多想,语速加快,“可授其临机专断之权,持节督师,总领庆尚、全罗两道防务,并号召、编练团练乡勇。各道州县守令、士族、乡绅,有敢违抗迁徙、守城、纳粮、出兵之令者,无论品级,郑仁弘可先斩后奏!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唯有如此,方可收举国之力,御此大敌!”

“团练……” 光海君喃喃重复,这个词比“清城”更让他心惊肉跳。编练乡勇,授予地方豪强兵权,此例一开……

“殿下,” 李尔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语调,“团练之兵,守土保家,其心必固。 且其钱粮器械,可由地方自筹,不费朝廷太多帑藏。只需授予郑仁弘总领之权,令其统一号令,划定防区,使各城团练相互呼应,而非各自为战。此乃以民力补兵力之不足,亦是将两道士民之心,牢牢绑缚于殿下战车之上的良策。南人余孽,在两道根基颇深。此次清野守城、编练团练,正可借机整肃地方,甄别忠奸,将那些心怀两端、或与柳成龙等有旧者,或迁或调,或……借倭寇之名除之。待战事平息,庆尚、全罗,便是殿下铁打的根基!”

最后几句话,李尔瞻几乎是附在光海君耳边说出,带着森冷的寒气,也带着炽热的野心。这不是简单的御敌方略,这是一场借外敌兵锋,对内进行彻底清洗、重塑权力格局的豪赌。将百姓驱入数座孤城,固然增加了守御的难度和内部生乱的风险,但也极大地加强了对人口、资源的控制。编练团练,既能御敌,更能将地方武力纳入掌控,或至少加以监视、分化。而郑仁弘这样的酷吏坐镇,正好充当那柄刮骨疗毒的利刃。

光海君的脸色变幻不定,惊惧、犹疑、一丝被说动的狠厉,最后都化为了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朝中无人可用,天兵遥遥无期,倭寇已破门而入。李尔瞻的计策,冷酷、残忍,但听起来……似乎是唯一可能稳住阵脚、争取时间的方法。至于其中夹杂的党争私心、权力算计,此刻他已无力,也不敢去深究了。

“那……那便如此吧。” 他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拟旨……不,你与郑仁弘商议,草拟教旨与方略,呈给孤看。要快……倭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

“殿下圣明!” 李尔瞻深深一躬,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计划得售的满意。他退后几步,却又像想起什么,再次压低声音,“还有一事,需奏明殿下。前日,有倭国商人(实际上是对马宗氏或葡萄牙耶稣会网络)暗中传递消息,提及那丰臣赖陆军中,似有西人(南蛮人)出没,其器械火器,颇类佛郎机、红毛夷所用,较之昔日倭寇所用,更为犀利。且倭酋此番用兵,调度之迅捷,粮秣之充裕,远超当年秀吉之时。其背后,恐有西学、西器,乃至西人资本暗中襄助。”

光海君猛地睁开眼,眼中惊疑不定:“西人?他们……他们为何助纣为虐?”

“利之所在,无问西东。” 李尔瞻的声音冰冷,“倭酋能许以重利,或开放商路,西人自会趋之若鹜。此事需密报天朝,请陛下警惕西人异动。我朝鲜……亦需有所防备。或可密令赴明使臣,设法打探澳门、鸡笼等地佛郎机、红毛夷动向,并留意有无精通西学、西器之人才,重金延聘,以夷制夷。”

光海君只觉得头痛欲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无力地摆摆手:“知道了……一并去办吧……”

李尔瞻不再多言,躬身退出思政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位深陷在御座阴影里、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的监国世子,隔绝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恐惧之中。

殿外,夜色已深。汉城的夜空,不见星光,只有浓云低垂,隐隐有闷雷滚动,仿佛在积蓄着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李尔瞻站在高阶上,任凭带着湿气的夜风吹动他的袍袖。他望向南方,那是庆尚、全罗的方向,也是倭寇兵锋所指之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宫灯晦暗的光芒下,闪烁着幽深难测的光。

清野守城,编练团练,整肃地方,借刀杀人……一幅以无数百姓血泪和家园焚毁为代价的、残酷的防御图景,已在他胸中徐徐展开。而这一切,都将以“忠君卫国”的名义进行。他缓缓步下台阶,身影很快融入汉城王宫深沉如墨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遥远的对马岛严原港,以及釜山浦外的海面上,属于丰臣家的旗帜,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更遥远的马德里和奥斯坦德,资本的洪流与战争的机器,也在悄然加速运转。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欧亚大陆的两端,缓缓收紧,罩向这片即将被血与火席卷的半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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