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大阪御前心绪被那冰与火的回忆与现实的屈辱反复冲刷,最终勉强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名为“镇定”的冰壳时,舞台上,下间仲孝已保持着那自绝的凝固姿态良久,直至鼓笛余音彻底散入梁间,方才如释重负又似精疲力竭地缓缓收势,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伏拜。
广间内依旧死寂,唯有无数道目光,如同黏稠的液体,在舞台上的失败者、阴影里的独眼僧、御阶下的少年右府,以及最高处那对姿态亲密的男女之间无声流淌、粘连。
赖陆并未立刻言语,他只是略抬了抬指尖。
侍立侧后的池田利隆即刻会意,无声趋前。他手中捧着的并非酒馔,而是一个黑漆螺钿的小托盘,其上静静地躺着五枚边缘铸有纹章、在灯火下泛着冷硬光泽的西班牙八里亚尔银币——双柱银币,此时欧洲乃至远东贸易的硬通货。另一名小姓捧上的盘中,则是两条精心处理的珍馐:一条莹白如凝脂,质地细腻仿佛某种活物的脑髓;另一条枣红温润,泛着蜜蜡般的光泽,正是顶级的唐墨。
“能师辛苦。”赖陆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仿佛方才那出将人心置于砧板上反复捶打的戏码,与眼前这酬庸毫无关联。“此乃明国乌鱼子,与肥前虎河豚白子,可补益元气。双柱银,酬尔‘慧眼’独具。”
“慧眼”二字,他吐得极轻,却让刚刚直起身的下间仲孝又是一个哆嗦,那只未被黑纱遮掩的左眼里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敢多看那银币与食物一眼,更不敢去揣摩“虎河豚白子”与“慧眼”背后那令人骨髓发寒的隐喻,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板上,颤声道:“下间……叩谢関白殿下厚赏!此剧能入殿下尊目,已是小人三世修来之福,万不敢当‘辛苦’二字,更、更不敢当此厚赐……”
“殿下赏你,便收着。”池田利隆的声音清越地插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微微俯身,将托盘又递前半分。
下间仲孝如蒙大赦,又似被烫到般,慌忙双手过头,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币与那两样此刻看来如同刑具般的“补物”,再次重重叩首,然后几乎是以倒退的姿势,踉跄着消失在舞台侧方的阴影里,仿佛多留一刻,那无处不在的目光便能将他彻底融化、吞噬。
随着能师的退场,广间内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线。但这松动带来的并非放松,而是另一种更为琐碎、却也暗藏机锋的躁动。各席间的侍女、小姓们开始悄无声息地动作起来,从统一摆放的食盒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与御前赏赐同源的食材——莹白的虎河豚白子,与枣红的唐墨。
阿静也趋前,为淀殿布菜。她先小心地夹起那条莹白之物,置于淀殿面前雪白的瓷碟中。离得近了,淀殿才看得分明——这并非她印象中雄乌鱼子那般的长条形状,而是更为粗短肥厚,质地也迥异,透着一股子近乎淫靡的丰腴光泽。她先是微怔,旋即,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
天正十五年,太阁秀吉殿下颁布“河豚食禁止令”。 盖因河豚味虽至美,其肝、卵等脏器剧毒,处理稍有差池,便是立毙当场。太阁严令,除特许之医师与膳人,天下禁止捕食、进献河豚,违者重罚。此令一下,虎河豚这等曾经并非极度罕见的珍味,在丰臣家的膳桌上便近乎绝迹。即便后来禁令在部分好食河豚的大名领地有所松弛,但在她所处的核心阶层,尤其是与“太阁”相关的场合,它依旧是一道无形的禁忌。
此刻,这禁忌之物,却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关白赖陆的宴席上,成为“厚赏”能师、并遍赐诸臣的“补物”。
她下意识地侧首,看向身旁的赖陆。
赖陆似乎并未在意她的目光,他只是微微垂眸,用银箸的尖端,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碟中那片被池田利隆精心搭配过的、白子与唐墨并置、下衬珍珠般米粒的食物。而后,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略抬眼帘,深紫色的瞳孔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她一瞬间的怔忡。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向她那边,轻轻抬了抬下巴。
那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示意——用吧,无妨。
是了,他连太阁的未亡人都敢纳入怀中,连太阁的法统都敢重新定义,区区一道先代的饮食禁令,又算得了什么?这虎河豚白子出现在此,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宣告:旧日的规矩,由我打破;今日的秩序,由我定义。食之,便是认同。
阿静与正荣尼已开始熟练地侍弄。阿静将那片枣红色的唐墨置于预热的小铁板上,轻微的“滋啦”声响起,一股混合着浓郁酒香、海盐咸鲜与某种深沉油脂气息的奇异香味,瞬间被热气激发出来,袅袅升起,竟奇异地将方才那出能剧残留的血腥与阴冷气息冲淡了些许。正荣尼则将用清酒略微浸泡过的、厚切的虎河豚白子,轻轻滑入一旁盛着清澈高汤的小锅里,白子入水,微微蜷缩,颜色更显玉白,宛如凝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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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的香气开始弥漫,那是食物最原始、最诱人的召唤。许多大名似乎也暂时从刚才的震撼中抽离,注意力被眼前这罕见的珍味吸引,低声吩咐着身边的小姓或侍女如法炮制。广间内响起了细碎的、杯盘轻碰与油脂煎灼的声响,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政治肃杀,似乎被这人间烟火气覆盖了一层温情的假面。
但假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淀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下方。她看到秀赖僵硬地坐在那里,对面前侍女呈上的、与她一般无二的食物视若无睹,一双小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紧紧地、用力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仿佛在抵抗着什么无形的巨力。她又瞥向伊达成实身后,那个几乎要缩进墙壁阴影里的灰衣僧影——妙寿。他面前空空如也,无人为他布菜,他也毫无索取之意,只是更深地低着头,仿佛自己与这满室香气、与这宴席上的一切,早已隔绝在两个世界。
方才的《清经》……看来她的拾丸,终究是没能看懂其中那鲜血淋漓的警示。 那戏里的公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空有贵胄之名,无有支撑之实,更无审时度势之明,最终只落得身死名裂,为天下笑。这说的,又何尝只是那伊达政宗?她的秀赖,若再这般浑噩下去,执着于那早已风雨飘摇的“丰臣”虚名,看不清谁才是真正握着他生死予夺之权的人,他的下场,只怕比那戏中的清经,还要不堪十倍!清经至少还能在衣川畔自绝,保留最后一点虚幻的尊严,而秀赖……他连选择如何死的自由,恐怕都早已失去。
一股混合着焦灼、心痛与恨铁不成钢的郁气,堵在淀殿的胸口。她的视线再转,落在秀赖身侧——石田三成竟然已重新坐直了身体,尽管脸色依旧灰败,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竟又燃起了一点令人不安的、偏执的光。他正对着速水守久,手中比划着,嘴唇快速开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其手势所指——时而指向面前代表“征伐券”可能认购额的、以红毛南蛮人(西班牙)杜卡特金币和羽柴金判摆放的示意堆,时而激动地指向虚空——便知他多半又在喋喋不休地陈述着那套“忠义”、“名分”、“丰臣家不可屈从”的迂阔之论!
这个冥顽不灵的蠢物! 淀殿心中冷笑,方才池田利隆那番几乎将他剥皮拆骨、羞辱到尘埃里的驳斥,看来是半点也没敲醒他那颗被“忠臣”虚名塞满的榆木脑袋!事到如今,赖陆公的意志已如泰山压顶,大势如潮水东流,他竟还妄想螳臂当车,还要拉着她的秀赖往那万劫不复的深渊里跳!当真是……无可救药!
不能让这个蠢货再主导秀赖的反应,更不能让秀赖自己在这种场合下,被石田三成架着,说出任何可能激怒赖陆、自绝后路的话来。无论是拒绝认购,还是说出任何带有“丰臣”独立意味的言辞,都将是灾难。
秀赖开不了口。因为石田三成、速水守久,乃至未在场的毛利胜永、胜信父子等人,他们效忠的对象,首先是“丰臣家”这个符号,然后才是秀赖这个人。此刻强逼秀赖表态,无论说什么,都可能引发他们内心的抵触,不利于秀赖日后(如果还有日后)统御这些藩士。
那么,这个口,必须由她来开。以一个既能维护秀赖表面尊严、又能顺遂赖陆心意、还能将自身立场巧妙表达出来的方式。
念头既定,淀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将她胸腔里的郁结与惊悸强行压下去。她抬起眼,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与高贵的神情,目光越过下方各怀心思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两个身影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打断的韵律,在这被食物香气略微柔化了的寂静中响起:
“结城越前守,松平奉行大人。”
被点名的两人——谋主结城秀康,与方才在廊下“大放厥词”、此刻正因为能剧余威而心神不宁的松平秀忠——几乎同时身体一绷。秀康尚能维持镇定,只是将手中的酒盏轻轻放下;而年轻的秀忠,则是明显地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慌忙将几乎要溢出的思绪拉回,与结城秀康一同,挺直背脊,以无可挑剔的臣下姿态,恭敬地膝行挪至御阶之下,距离淀殿约五步远的地方,垂首听命。
无数道目光,再次汇聚过来。这一次,少了许多之前的震惊与悚然,多了更多的探究与玩味。大阪御前……这是要亲自下场了?为了她的儿子?还是……
淀殿的目光在松平秀忠那低垂的、甚至不敢抬起的头顶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只有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长姐对不成器妹夫的、冰冷的审视,但这份冰冷之下,是对不久前他在廊下那番“姬路藩必须出四十万贯”激昂陈词的、毫不掩饰的怨怼与敲打。这目光如有实质,让松平秀忠的后颈瞬间渗出冷汗,头垂得更低。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探讨事务的随意:
“方才闻听能乐,感怀世事,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先太阁当年征伐三韩之地,沿途粮秣、军资、民夫,皆由诸藩‘摊派’。那时我年轻,居于深宫,亦知各藩主事者,为筹措这些‘摊派’,是何等焦头烂额,乃至变卖田产、苛征于民者,亦不鲜见。”
“摊派”二字,她从唇齿间轻轻吐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目光扫过下方不少当年曾经历过那段岁月、闻言面色微动的大名。
“却不知此次关白殿下决议征伐,这军资筹措之事,” 她的目光转向松平秀忠,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松平大人身为米藏奉行,深得殿下信重,不知此番……可还是沿袭旧例,‘摊派’了事么?”
来了!
松平秀忠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几乎湿透内衫。他方才在廊下那番指责姬路藩“不出力”的言论,此刻被淀殿以这样一种看似平淡、实则锋利的方式,当众点了出来!她不是在问“摊派”,她是在质问:你口口声声姬路藩要“表率”,要“出力”,那你所谓的“出力”,是不是又要像当年太阁那样,搞那种竭泽而渔、惹得天怒人怨的“摊派”?你是不是想借此机会,公报私仇,为难右府(秀赖)?
巨大的压力让松平秀忠的脑子有瞬间的空白。他几乎能感觉到御座上,関白殿下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必须回答,而且必须回答得让殿下满意,让这位明显动了怒的大阪御前……至少无话可说。
“御、御前様明鉴!” 松平秀忠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他强迫自己稳住声线,语速加快,仿佛生怕被打断,“此次筹措军资,绝非、绝非旧日‘摊派’可比!关白殿下高瞻远瞩,所行乃是‘三韩征伐券’之策!此非强制摊派,实乃……实乃与天下有志之士、忠义藩国,‘共赢’之举!”
“共赢?” 淀殿微微挑眉,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愿闻其详”的好奇,将那无形的压迫感稍稍收敛,给予了对方解释的空间。
松平秀忠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继续,声音也渐渐恢复了之前在廊下的那种略带激昂的条理性,只是更加恭敬小心:“正是!此‘征伐券’,并非寻常贡赋。诸藩认购之后,并非死钱,而是可以在殿下特设的‘军资交易所’中,进行买卖转手的!博多、长崎、堺、江户、骏府,届时皆会设立分所。譬如,若某藩认购十万贯之券,无需自己持有至战事结束。交易所可依其申请,将此十万贯之券,拆分、拆细,甚至可拆分至最小一文钱一张的零散票券,挂牌发卖!”
此言一出,广间内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惊讶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许多原本只是被动听命、对“认购”心怀抵触或疑虑的大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能卖?不是白白交钱?甚至还能拆成那么零散的发卖?这……这听起来,似乎……真的和以前的“摊派”不太一样?
就连一直如同泥塑木雕的伊达成实,也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石田三成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松平秀忠,又迅速看向御座上的赖陆,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荒谬言论的真伪。
松平秀忠见引起了注意,精神稍振,继续解释道:“自然,无需各藩主亲自如市井商贾般吆喝叫卖。交易所自有专员负责挂牌、定价、撮合交易。诸藩所需做的,只是在初期,以大藩之担当,先行认购一笔足以彰显忠义、支撑战事开启的额数。此后,可视自身情况,将手中票据,分期、分批,于交易所中发卖变现。所得银钱,自然归认购之藩所有。”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这次目光看向了身旁一直沉默静听的结城秀康,带着请示与共担的意味。
结城秀康适时地、用一种更沉稳老练的语气,接过了话头,仿佛只是在补充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松平奉行所言甚是。不过,为防市面票据流转无序,冲击殿下大计,交易所亦有规条。各藩每次发卖手中票据,数额不得超过其持有总额的‘一乘’(十分之一)。且发卖之前,需将欲售之票据,先送至米藏奉行所(松平秀忠)与京都所司代/勘定奉行所(增田长盛)两处核验、用印,核准之后,方可挂牌。”
“一乘”的限制,与两大奉行(松平掌度支、增田掌勘定)共同核验的流程,如同两道缰绳,瞬间让一些心思活络、想着是否可以立刻全部抛售套现的大名冷静了下来。但这限制本身,也恰恰证明了此事的“正规”与“可控”,并非儿戏。
可以卖,但不能乱卖。有机会变现,但必须服从调度。
这个信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广间内众多大名心中,激起了远比方才能剧更剧烈、也更实际的波澜。许多人开始不自觉地捏着手指,嘴唇微动,显然是在心中飞快地计算、权衡——自家能认购多少?认购后多久可以开始抛售“一乘”?抛售后能回笼多少资金?这资金是弥补认购的“损失”,还是竟能……有所盈余?毕竟,如果战事顺利,这“征伐券”会不会……升值?
整个广间的气氛,在弥漫的食物香气中,悄然发生着转变。一种名为“利益计算”的、更为赤裸也更具驱动力的情绪,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逐渐覆盖、甚至冲刷着之前那些关于“忠义”、“名分”、“羞辱”的激烈情感。
淀殿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略带思索的平和表情。然而,她宽大袖摆之下,交叠在腹前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她以“旧事摊派”为引,逼松平秀忠当众解释,将“认购”从单纯的“出血”和“政治表态”,部分扭转成了带有“流通可能”和“利益预期”的“金融行为”。这无疑极大地消解了抵触情绪,为接下来秀赖,或者说姬路藩的“认购”,铺下了一个不那么血腥、甚至带着一丝“机会”色彩的台阶。
她将目光从松平秀忠那张犹自带着一丝邀功与紧张的脸上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地,转向了下方那依旧僵硬沉默的少年身影。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期许,清晰地穿过渐起的低语,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右府,” 她这次没有唤“拾丸”,而是用了正式的官职,既是给予他一份表面的尊重,也将他彻底推到了无可回避的责任位置上,“姬路藩,乃先太阁所立,亦是你安身立命、奉公于殿下的根基。如今殿下决议征伐,诸藩踊跃,你身为内大臣,国之栋梁,更当为天下表率,不负先太阁与……殿下对你的期许。”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不容闪躲地锁住秀赖低垂的脸,吐出了那句早已在心底盘旋、此刻终于落地的问询:
“此番征伐券,姬路藩,认购四十万贯,如何?”
“四十万贯”!
这个数字被她如此平静、甚至带着商量口吻地说出来,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水面,刚刚还在盘算“利益”“流通”的人们,瞬间被另一种更直观的冲击攫住了心神。
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即便是最顶格的估算,年贡全入,以近年波动剧烈的米价,一石米在灾年或战时可高至一贯以上,丰年或平时则在三四百文(03-04贯)之间浮动。通常,一石米价值在三百文至五百文,取其上限,一百五十万石,一年年贡总额也就在四十五万贯至七十五万贯之间。这还要扣除代官费用、运输损耗、以及维持庞大藩政体系、武士俸禄、城防修缮、道路水利、乃至应对灾荒盗匪的庞大开支。
一个成熟的大藩,能维持藩库“藏入地”常年储备在相当于一至两年年贡总额的银钱,已属经营有方。姬路藩新封不久,又经历大阪之围的动荡,即便有所积蓄,五十万贯的藩库存银已是极为乐观的估计。四十万贯的认购额,这意味着几乎要抽空整个藩库的积蓄,甚至需要变卖部分资产,或者……预征来年,乃至后年的年贡!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秀赖身上,这一次,目光中少了些之前的同情与审视,多了许多实质的、带着计算与考量的意味。不少善于理财的大名,如细川忠兴、前田利长等人,眉头已不由自主地蹙起,心中飞快盘算。四十万贯,对一百五十万石的姬路藩而言,绝非“表率”,简直是……伤筋动骨,甚至是抽血剜肉!若真如此,姬路藩未来数年,别说维持体面,恐怕连足额发放藩士俸禄、修葺城墙道路都成问题。大阪御前……这是要把自己的儿子,往绝路上逼?还是说……
一些更敏锐的人,比如结城秀康,目光在淀殿平静的脸庞和御座上赖陆那看不出情绪的脸上飞快扫过,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大阪御前敢开这个口,是料定右府拿不出,以此博取同情,还是……另有所恃?难道是……
秀赖的身体,在母亲点名的瞬间便已绷紧。当“四十万贯”这个数字砸下来时,他瘦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母亲私下告诉过他,赖陆会“托底”,这钱,姬路藩名义上出了,实际上由赖陆的秘密金库补上,不会真的动姬路藩的根基。他甚至能感觉到,上方御座方向,似乎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知道,他应该顺水推舟,应该感激涕零,应该立刻匍匐在地,用最恭顺的语气说出“儿臣遵命,愿认购四十万贯以奉公”之类的话。就像他无数次在梦里,在母亲的教诲里,在那些老臣隐晦的暗示里,被要求做的那样。
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硬,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部因为紧张和某种更深的情绪而痉挛。眼前闪过的是大阪城天守阁上,太阁殿下那虽然苍老却依旧威严的面容,是大政所(北政所宁宁)抚摸他头顶时温暖的手,是无数人曾在他耳边低声诉说的、关于“丰臣”二字的重量与责任……还有,就在刚才,那出能剧里,源清经那凄惶绝望的身影,和那最后一句“世人笑我身名裂,谁见囚笼骨中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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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囚笼。母亲和赖陆为他安排的,看似安稳富贵的姬路藩,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精致、更牢固的囚笼?一个用锦衣玉食、用“右大臣”虚名、用“母子平安”的许诺打造的金色囚笼。认购这四十万贯,就是亲手为自己打造这囚笼,并递上钥匙。
不……他不能……至少,不能这么轻易,这么快……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秀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那目光起初是温和的期许,渐渐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催促,然后是隐忍的不耐,最后,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他也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大名们投射过来的、越来越明显的探究、疑惑,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对他如此“不识抬举”的轻蔑。
“母、母亲大人……” 秀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碟早已凉透、凝出一层油脂的唐墨和白子,声音微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在极度压力下试图寻找借口的慌乱,“姬路藩……新定未久,藩库……实在……不丰。四十万贯……恐、恐难筹措……若强行征调,只怕……只怕藩士俸禄、城垣修缮,皆、皆难以为继……”
他试图用实际困难来推脱。这是最正当的理由,任何一个稍懂藩政的人,都无法否认这笔钱的巨大压力。他甚至在心中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母亲,或者……御座上的那个人,能“体谅”他的“难处”,能将数额降低一些,哪怕只是做个姿态。
淀殿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属于母亲的温和,在她眉宇间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的平静。她看着儿子那几乎要缩进衣领里的、单薄的脖颈,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那最后一点因为方才能剧而升起的、对儿子的心痛与担忧,如同风中的残烛,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果然……果然还是这样。为了那个早已化为尘土、脾气暴躁又多疑的老头子,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丰臣”姓氏,他宁可在天下人面前,在决定他生死命运的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无能”与“推诿”,也不愿顺着她递出的、唯一能保他平安,甚至可能换来些许好处的台阶走下去。
愚蠢。何其愚蠢。
“藩库不丰……” 淀殿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右府可知,当年先太阁营造聚乐第、伏见城,征伐九州、关东,乃至三韩之地,耗费何止亿万?那时,太阁的‘藏入地’,又何尝‘丰’过?可天下诸藩,谁不是竭尽全力,甚至砸锅卖铁,以奉公家?”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扎在秀赖试图构筑的防线上。
“俸禄难以为继……城垣难以维护……” 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掠过了下方那些竖着耳朵倾听的大名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座诸位,谁家藩内,没有千百张口要吃饭,没有城墙道路要修缮?关白殿下此番征伐,是为天下开太平,是为子孙后代谋万世之基。一时之困顿,与万世之安泰,孰轻孰重,右府难道分不清么?”
她将“一时困顿”与“万世安泰”对立起来,将秀赖的“实际困难”,轻轻巧巧地归为“不识大体”。接着,她的语气微微转冷,目光重新落回秀赖身上,那里面已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与失望:
“还是说,右府心中,只有姬路一藩之私利,而无天下之公义?只记得藩士俸禄、城垣完好,却忘了身为大臣,为君分忧、为国出力的本分?先太阁在时,最重者,便是‘奉公’二字。大政所(宁宁)亦常教诲,为人臣子,当时时以公家为念。右府……莫非都忘了?”
她搬出了“先太阁”和“大政所”,这两个秀赖情感上无法割舍、也最无法反驳的人物。用他们的“教诲”,来堵住秀赖试图用“困难”推脱的嘴。你不是最在意“丰臣”么?不是最怀念太阁和大政所么?那好,我就用他们的名义,来要求你“奉公”。
秀赖的脸色,在母亲一句接一句,看似平和实则句句紧逼的诘问下,变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我没有忘”,想要说“我不是只顾私利”,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急促而微弱的喘息。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越来越冷,周围那些大名的目光,也从探究变成了隐隐的不赞同,甚至……是看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般的、隐秘的轻蔑。
就在这时,淀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那丝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般的决绝:
“若右府实在为难……”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御座之上,声音清晰而坚定,“母亲我,虽不掌姬路藩政,这些年,蒙殿下恩典,也略有些体己。这四十万贯……姬路藩能出多少,便出多少。余下的缺口……”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道:
“便从我的体己里出。便当是……我这为人母者,替不成器的儿子,补上这‘奉公’之心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