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関白之子拾丸——”
那声音撕裂了广间内几乎凝固的空气。稚嫩,颤抖,却又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少年单薄的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
“——敬!关白殿下及母亲大人!”
丰臣秀赖,不,此刻或许更应该称他为“拾丸”,那个属于幼年的、带着乳名意味的称呼,双手高高捧起那杯他几乎端不稳的酒盏,仰起头,紧闭着眼,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浆太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眼角也逼出了生理性的泪光。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酒杯脱手,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在宽大的直垂下,细微地、难以控制地颤抖着。
茶茶在听到“拾丸”二字的瞬间,整个人便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了脊背,猛地一颤。她没有回头,而是近乎仓皇地,将脸转向了另一侧,只留给众人一个微微起伏的、深紫色打褂包裹的纤弱背影。
那声音里的不甘,那强撑的、破碎的尊严,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听不出来?
鼻腔深处涌上无法抑制的酸楚,直冲眼底,视野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迫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呜咽,可肩膀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耸动,宽大袖摆下交叠在腹前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个……这个混蛋!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得寸进尺地逼迫?逼迫她,现在又来逼迫她的儿子!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夜晚——赖陆的军队进入大阪,她这个太阁未亡人,在巨大的压力、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驱使下,终于默许,或者说,半推半就地从了他。
那一夜,幔帐垂下,烛影摇红。她已褪去外衫,怀着一种混杂着羞耻、认命与隐秘期待的心情,躺在那里,等着最后的时刻。可那个男人,那个披着深紫色寝衣的男人,却好整以暇地坐在榻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可恶的、了然的笑意。
“总不能就这样赤条条地躺在地上吧?”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催促,“夫人?”
她当时又羞又恼,心底那点属于太阁侧室、属于女人最后的矜持,在那种目光下简直无所遁形。她知道他看穿了她,看穿了她表面的抗拒下,那同样在滋长、在叫嚣的渴望。于是那点矜持,反而化作了更加难耐的焦躁。最终,是她咬着唇,近乎负气地起身,亲手铺开了被褥,抖平了褶皱,然后背对着他,飞快地钻了进去,用锦被将自己裹紧。
然后她才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他带着夜露微凉的气息笼罩下来,以及那声几乎听不见的、满意的低笑。
他总是这样。在你以为已经退到悬崖边,再无可退时,他还要轻轻推你一把,逼你在坠落前,自己说出“愿意”,自己完成那最后的步骤。从身体,到名分,再到意志。
如今,对她的儿子,也是如此。逼他在天下人面前,亲口承认这荒谬的、强加的身份。用“拾丸”这个乳名,用“関白之子”这个模糊的称谓——对内,秀赖或许还能骗自己这是忍辱负重,对外,或许还能含糊地解释为“那位关白(秀吉)之子”——但此刻,在此情此景,在赖陆刚刚宣布、且握着他母亲的手的情况下,这句“関白之子拾丸”,与公开承认自己是“羽柴赖陆之子”,又有何异?
心底深处,或许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悸动——那是她的情郎,在公开地、以这种不容置疑的方式,为她、为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争取一个“名分”。一种扭曲的、建立在儿子痛苦之上的“承认”。
但这悸动,在她眼角余光瞥见秀赖那强撑着、却难掩稚嫩与惨白的侧脸时,瞬间被汹涌的、近乎窒息的母性疼痛所淹没。她不敢看,不能看。她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那只依旧被赖陆握在掌心的手,被轻轻扯了扯袖缘。
是赖陆。他在提醒她,或者说,在命令她。
茶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泪意,慢慢转回身。就在她转过来的刹那,她撞进了赖陆的视线里。
他……他竟然在笑。
不是那种张扬的、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隐匿在嘴角肌肉牵动中的、近乎愉悦的弧度。那双深紫色的眼眸看着她,里面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反而有一种……一种像是看到什么有趣事物、或者达成了某种满意结果的、轻松的笑意。
一瞬间,茶茶心头那股翻腾的、混杂着心痛、屈辱、以及对儿子愧疚的激烈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荒谬的出口——她竟生出一股强烈的、想扑上去狠狠咬他一口的冲动!咬破他那总是掌控一切的、可恶的笑容!
但这冲动只存在了电光火石的一瞬。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掩住所有情绪,只极快、极轻地,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怒与无奈,撇了他一眼。然后,她重新坐正身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酒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得体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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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府……有心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在寂静的广间里,依然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她举起杯,向着下方那个依旧僵硬地站着的少年,微微示意,然后以袖掩面,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也压下了更多翻涌的情绪。
赖陆也随之举杯,向着秀赖的方向略一致意,然后同样饮尽。他的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言、那紧握的手、那逼迫少年当众承认的戏码,都不过是宴席间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而赖陆身侧,那位戴着垂缨冠、身着精美振袖官服的新晋“若君”绫姬,此刻只是微微垂着眼睑,手中一柄泥金折扇不疾不徐地轻轻摇动着,扇面上绘着的四季花卉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姿态娴雅,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贵族女子矜持而含蓄的浅笑,仿佛眼前这母子相认(?)、剑拔弩张、暗潮汹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都不过是又一场无趣的、但必须列席的仪典。她摇扇的频率稳定,目光落在自己扇面或袖摆的纹路上,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美丽的、不涉政事的“新妇”角色。
茶茶饮尽杯中酒,放下酒盏,趁着广间内因赖陆和她先后举杯而略微松弛、众人心思各异的短暂间隙,飞快地抬眸,看向了御阶下的秀赖。她的眼神里带着焦急,带着恳求,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快,趁现在,说点别的,说那“三韩征伐券”的事!哪怕只是表个态,认捐一笔,哪怕是做做样子!至少,至少要把眼前这尴尬的、几乎将你钉死在“関白之子”位置上的局面揭过去!至少,要给石田三成,给你自己,一个台阶下!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秀赖,试图用眼神传达这千言万语。
然而,秀赖却仿佛没有看到,或者说,拒绝看到。少年脸上那因呛酒和不甘而涌起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他低垂着眼,避开了母亲焦灼的视线。然后,在茶茶几乎要再次出声催促的注视下,他竟缓缓地、极其明显地,将脸别向了一旁,目光空洞地投向远处摇曳的灯影,彻底无视了母亲无声的、急切的规劝。
那一瞬间,茶茶只觉得心头一凉,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这孩子……他还在赌气?他还不明白吗?他以为此刻的沉默和抗拒,还能保有几分尊严?这只会让他,让丰臣家,陷入更被动、更危险的境地啊!
“咳。”
一声清越的咳嗽,打破了这短暂的、母子间无声对峙的僵局。是池田利隆。
他不知何时已重新挺直了背脊,恢复了那无可挑剔的恭谨跪姿,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提醒宴乐继续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启禀殿下,列位大人。今日宴乐,尚有关白殿下特意邀请的金春流能师,下间仲孝样登台,为诸卿献演能乐《清经》。”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此剧精妙,还望诸公静赏。”
《清经》。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广间内不少熟知能乐、更熟知历史典故的公卿与大名,眼神都微微一动。
这出戏,他们大多知晓。取材自源平合战后的余波,主角是源赖朝的侄子,源清经。一位身负源氏名门高贵血脉,却对掌控天下的叔父赖朝心怀怨望,暗藏不臣之志的贵公子。他自视甚高,暗中勾结对赖朝不满的失意武士,图谋叛乱,企图取赖朝而代之。然而,这位清经君,却是志大才疏的典型——既缺乏真正笼络人心的器量与手腕,所谋之事又屡屡泄露破绽,最终叛乱未及发动,便被赖朝察觉,追兵四起,走投无路之下,在衣川畔悲愤自尽。
一部典型的、警示“以下克上”、“心怀叵测者必遭天诛”的悲剧能剧。
此刻上演这出戏,其指向,昭然若揭。尤其在那位“奥州独眼龙”、同样身负名门(伊达家自称藤原北家鱼名流后裔)、同样曾“心怀不轨”、同样“志大才疏”叛乱未遂、最终下场凄凉的伊达政宗(妙寿)就坐在场中的情况下。
茶茶的心微微一提。是了,赖陆公这是要将羞辱进行到底。用这部戏,在天下人面前,再次将伊达政宗那失败的野心钉在耻辱柱上,将他比作那个可笑可悲的源清经。
但她旋即又意识到,赖陆选的只是《清经》,而非另一部更为直接、也更能牵连更广的能剧《摂待》。《摂待》讲述的是源义经逃到奥州,受到藤原秀衡庇护,秀衡死后,其子泰衡在源赖朝的压力下,内心挣扎,最终背弃誓言,逼死义经的故事。那出戏若上演,便不仅仅是嘲讽伊达政宗个人,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整个“奥州”之地,指向了如今被赖陆扶植上位、需要倚重来稳定奥州局势的伊达成实。一句“奥州叛徒”,伊达成实也难免脸上无光。
赖陆没有选《摂待》。这说明,他的敲打,是精准的,只针对伊达政宗这个具体的、已失败的个体,而非整个伊达氏,更非他新扶持的代理人家督伊达成实。他要的是政宗的耻辱,而非奥州整体的离心。这份拿捏,让茶茶心中寒意更甚。
然而,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等待着能师登台,等待着这场注定充满影射与讽刺的戏剧开场时——
“启、启禀殿下!”
一个惶急中带着颤抖的声音,从广间侧面的廊下传来。一名身着皂衣的小吏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到廊缘,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哭腔:
“金、金春流能师下间仲孝样……卯时起身,忽觉右目赤痛,视物昏花,恐是急发眼翳之症!如今、如今勉强视物尚且困难,登台演舞,恐、恐力有不逮,有辱殿下清听……还、还望殿下恕罪!”
“……”
广间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投向了那个依旧如同灰色剪影般、跪坐在伊达成实身后的独眼僧侣——伊达政宗,不,妙寿。
能师突发眼疾,而且是右眼。这……未免太过巧合。是当真突发急症,还是……被这出戏的指向,被这宴席上诡异而沉重的气氛,吓得“病”了?
阴影中,妙寿和尚那一直低垂的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抬起了一线。那只完好的左眼,在垂落的僧帽阴影下,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疑、庆幸与更深屈辱的光芒。若真是因病无法上演,那这出当众将他比作“源清经”的羞辱大戏,或许就能……
他这口气尚未完全舒出——
“放肆!”
一个清冽、冷硬,如同玉磬敲击寒冰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也掐灭了妙寿和尚心中那丝微弱的侥幸。
是池田利隆。
他甚至没有回头请示御座上的赖陆,就那样以侧近侍臣的身份,倏然抬眼,目光如两道冰锥,射向廊下伏地颤抖的小吏。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命令时的、不容置疑的冷峻。
“区区眼翳,也敢阻関白殿下宴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
“乌帽垂帘遮了便是!”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速速催他上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吓得几乎瘫软的小吏,最后三个字,吐得轻而冷,却带着森然的寒意:
“迟一刻,便自问其罪。”
随着池田利隆那不容置喙的命令落下,广间内紧绷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捺,重新沉入一种更诡异、更暗流汹涌的平静。众人依序归位,衣袂与榻榻米摩擦的窸窣声显得格外清晰。
石田三成被速水守久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坐下,身体依旧僵硬如铁,脸色灰败,目光低垂,死死盯着面前膳台的一角,仿佛要将那里烧穿。丰臣秀赖也木然地回到席位,背脊却再也挺不直,微微佝偻着,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华美偶人。宇喜多秀家额角渗出冷汗,在福岛正则等人冰冷目光的逼视下,艰难地吞咽着,缓缓落座。其他大名公卿,无论心思如何,面上皆已恢复了近乎凝固的恭谨,只是眼神交汇时,偶尔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悸动。
而后立刻有身着吴服、步履轻捷的侍女,手捧一方折叠整齐的黑色物事,快步自屏风后趋出,行至廊下。展开来看,是一顶能乐师常用的乌帽,但额前特意缝缀了一幅轻薄的黑纱垂帘,长短恰好能遮住半张面孔。
很快,一个身着素纹狩衣、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中年男子,被人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引至舞台侧缘。正是金春流的能师,下间仲孝。他右眼果然红肿,不断沁出泪水,看东西时不得不极力眯着那只完好的左眼,神情仓皇惊惧。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池田利隆那冰冷视线的无形压迫下,他颤抖着手,接过侍女递来的那顶特制乌帽,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戴在了头上。黑纱垂帘落下,恰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那只红肿的右眼,只余下左眼和下半张脸露在外面。垂帘遮挡下,他眉眼间的病色和局促不安,被放大了,也平添了几分怪异的、如同被迫登台的囚徒般的可怜。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时带着明显的颤音。他整了整身上金春流特有的、纹饰简素的狩衣,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甲胄。然后,他迈开能乐师特有的、沉重而缓慢的步法,一步,一步,踏入那灯火通明、仿佛能灼伤人的舞台中央。
就在他戴上那遮住右眼的乌帽垂帘,步入灯下的瞬间——
“喀啦。”
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幻觉的、什么东西被捏紧的脆响,从广间一角传来。
是伊达政宗,妙寿和尚。他枯坐如泥塑木雕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那一直捻动着念珠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骤然攥紧!深色的念珠深深陷进掌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
那遮住右眼的黑纱垂帘,在灯火下,像一道无声的、却无比刺眼的烙印。不,不是烙印,是一记响亮的、用最优雅也最残酷的方式扇出的耳光,隔着整个广间的距离,狠狠地、精准地,扇在了他那只早已空荡、却仿佛依旧在隐隐作痛的右眼窝上。
伊达成实身后的灰衣僧影,似乎比刚才更低矮了些,几乎要融进墙壁的阴影里。只有那捻动念珠的、骨节发白的手指,暴露着其下汹涌的暗潮。
笙箫管弦之声早已彻底停歇。只有低沉肃穆的、属于能乐特有的“谣”唱,伴随着“小鼓”时而沉凝如心跳、时而细碎如雨点的敲击,以及“笛”那幽咽呜咽、仿佛自幽冥传来的泣诉,在金春流能师下间仲孝登台后,重新弥漫开来,为这出注定不寻常的戏,铺上一层庄重而悲怆的底色。
舞台中央,已简单置景。一杆素白的幡旗斜斜插在台角,幡布无风也似在微微颤动,象征着末路与败亡。一方青灰色的毡毯铺在地上,便代表了剧中源清经走投无路、最终自尽的“衣川”畔野道。能师仲孝,或者说此刻的“源清经”,脸上覆盖着那副遮住右眼的乌帽垂帘,左手持着一支枯黄的荻草——那是迷途与彷徨的象征。他踏着能剧特有的、沉重而压抑的“摺足”步法,绕着那代表命运终点的白幡,缓缓而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观者的心弦上。
仲孝的唱腔沉郁顿挫,带着金春流特有的古拙与苍凉,在寂静的广间中荡开:
“平泉山月冷如刀,”
(东北奥州平泉的月光,冷冽如刀——这起首一句,便让许多人心中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伊达家的方向。)
“妄念燃心火未消。”
(狂妄的念头在心中燃烧,那火焰从未熄灭。)
“谓言‘主上疲鞍马,
(自以为是的盘算着:“主君(赖朝)征战日久,兵马疲敝。)
“一剑可夺万里潮——”
(凭我手中一剑,便可夺取那如万里潮涌般的天下!”)
唱到“万里潮”三字时,仲孝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妄的亢奋与野心,手中枯荻猛地向前一指,仿佛真有一剑定乾坤的气概。然而,配合着他那被黑纱遮去一半的面容,以及因眼疾而略显不稳的身形,这姿态非但无甚英气,反而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滑稽与悲凉。
“咚!”
鼓点与笛音在此处骤然一停,如同心跳漏了一拍。满场屏息,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再次聚焦于阴影中的灰衣僧影。
“主上疲鞍马……”
妙寿和尚,伊达政宗,那被黑纱垂帘刺痛的眼窝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拨动了。当年……当年石田三成亲自到了他驻守的茶臼山带来的,不正是这样的说辞么?“赖陆大军顿兵大阪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师老兵疲,士气低落……此乃天赐良机!只要伊达大殿挥军西进,与大阪城内应外合,必可一举击破赖陆本阵!届时,扶保丰臣嗣君,清君侧,靖国难,天下权柄,唾手可得!大殿您……亦可更上一层,未必不能……”
更上一层!未必不能!那个声音,带着诱惑,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曾在他心底燃起怎样熊熊的火焰!只要他的铁骑踏入大阪,控制住那个年幼的秀赖和那个手握大权的女人……他就能以“勤王”之名,行“操莽”之实!以逸待劳,等着赖陆那疲惫之师在城下撞得头破血流,他再一举定鼎乾坤!奥州独眼龙,未必不能坐上那天下人的位置!他伊达政宗,凭什么就不能是……
一阵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骨骼摩擦声,从他紧咬的牙关传来。那只完好的左眼,瞳孔深处骤然缩紧,燃起一点鬼火般幽暗却又炽烈的光,那是被深埋的野心与不甘,在戏文刺激下的死灰复燃。但这点火光,只存在了一瞬,就被眼前冰冷的现实——这身僧衣,这空荡的眼窝,这满堂寂静中无数道含义不明的视线——给狠狠掐灭了。
台上,仲孝的步法骤然加快,从沉重的“摺足”变为急促细碎的“摺足回旋”,狩衣宽大的下摆扫过青毡,带起轻微的尘埃。他的唱腔也陡然一变,从方才虚妄的亢奋,转为仓皇、惊惧,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困兽:
“盟书暗结皆狐鼠,”
(暗中缔结盟约的,都是些狐鼠之辈,不堪大用。)
“夜半惊闻追兵鼓。”
(夜深人静时,骤然听闻追兵迫近的战鼓声!)
“野道迷途蹄声乱,”
(荒野小道上迷失了方向,只听得马蹄声杂乱逼近。)
“壮志翻作丧家犬——”
“丧家犬”三字,仲孝几乎是嘶哑着喉咙,用尽力气挤出,带着无尽的凄惶与自嘲。与此同时,伴奏的小鼓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急促,如同夏日的暴雨,疯狂地敲打着地面;笛音也拔高、尖利,如同鬼哭,紧紧缠绕着那绝望的唱腔,将气氛推向一个令人窒息的高潮。
“丧家犬……”
这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妙寿和尚的耳膜,穿透了数十年的时光与荣辱,直刺他灵魂最不堪、最血淋淋的伤口!
眼前瞬间一片血红——不是幻觉,是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真实存在过的血色与泥泞!当年,真田信繁败亡的消息传来,他就知道大事不妙。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赖陆麾下那些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就已经神出鬼没地截断了他的后路!
什么铁骑,什么雄兵,在那支沉默、冷酷、杀戮效率高到令人胆寒的军队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他记得那场遭遇战,仓促,混乱,绝望……他亲眼看着跟随他多年的鬼庭纲元被母里太兵卫高高挑起,看着伊达家的旗指物在泥泞中被践踏。他记得自己狼狈逃窜时,耳边呼啸的风声、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呼喝、以及自己那如同擂鼓般、几乎要撞碎胸膛的心跳——可不就是这般“蹄声乱”?!
他猛地抬起了头,那只独眼中再也无法抑制的、混合着惊骇、屈辱与暴怒的寒光,如同实质的利箭,射向舞台中央那个仓皇旋舞的身影,射向仲孝那只唯一露在黑纱外的左眼!
那只左眼里,此刻盈满了货真价实的仓皇、恐惧,以及一种对自身处境的茫然无助——这眼神,竟与当年他在败逃途中,于泥水倒影里瞥见的自己,何其相似!
不!
像是被那眼神烫到,又像是被内心翻涌的羞耻与恐惧攫住,妙寿猛地垂下头,动作大得让身上灰色的僧衣都簌簌抖动。他死死闭紧那只独眼,不,是紧紧闭上仅存的那只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隔绝那刺耳的唱词,隔绝那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目光。
政宗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不知何时,那串一直捻着的念珠,因他骤然用力收紧手指,绳索竟被硬生生绷断了几颗,坚硬的木珠从指缝滑落,滚落在榻榻米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却清晰传入他自己耳中的“嗒、嗒”轻响。
台上的表演,已近尾声,也到了最残酷的高潮。
仲孝扮演的清经,终于拔出了腰间象征性的佩剑。但他并未立刻自刎,而是将剑横在眼前,剑身映着灯火,也映出他遮着半张脸的黑纱。唱腔陡然一转,从凄惶变为凄厉的自嘲,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带着血沫:
“剑锷空鸣恨气短!
(剑锷空空震鸣,只恨自己志大才疏,意气短浅!)
“妄称豪杰实愚顽!
(妄自称什么豪杰,实则愚钝顽劣!)
“世人笑我身名裂,
(天下人都将嘲笑我身败名裂,)
“谁见囚笼骨中寒——”
“囚笼骨中寒”!
这最后一句,仲孝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破裂,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冰冷彻骨的绝望。他手中的剑终于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喉头,摆出了自尽的姿态。
“咚——!”
最后一声太鼓,沉重如丧钟,轰然敲响,余音在空旷的广间内隆隆回荡,然后,一切声响——鼓、笛、唱——戛然而止。
绝对的死寂,如同浓厚的墨汁,瞬间吞没了一切。
“囚笼……骨中寒……”
这五个字,仿佛带着冰碴,在妙寿和尚,伊达政宗的耳中、心中反复回响、碰撞、炸开!这哪里是源清经的绝命之词?这分明是赖陆借着这伶人的口,用最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毫不留情地剜进了他的心底!将他最后一点包裹着残躯的、自欺欺人的僧衣与麻木,彻底撕得粉碎!
妄称豪杰实愚顽!世人笑我身名裂!谁见囚笼骨中寒!
他当年自诩“若是早生二十年,一切犹未可知”,纵横陆奥,睥睨群雄,是何等桀骜,何等意气!可如今呢?剃度出家,形同朽木,困在这名护屋的广间里,如同一只被拔去了爪牙、套上锁链、供人观赏的困兽!甚至连像戏里的清经那样,用一把剑结束自己生命的自由都没有!他的骨头,他的每一寸血肉,乃至他的灵魂,都被困在这名为“阶下囚”、“活死人”的囚笼里,日日夜夜,感受着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穷无尽的寒冷与绝望!
“嗬……嗬……”
他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暴睁,瞳孔收缩到了极致,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屈辱、不甘,以及最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胸膛剧烈起伏,灰色的僧衣下,那具曾经雄健、如今却只剩枯槁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舞台,盯着那个保持着自尽姿势、凝固不动的能师,又仿佛透过他,盯着御座上那个将他置于如此境地的男人。
就在这时——
一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赖陆。他不知何时,终于从那种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慵懒中抬起眼,目光如同掠过微不足道的尘埃,轻飘飘地扫过妙寿和尚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影,又落回台上凝固的表演。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对失败者的嘲弄,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冰冷的审视。只有一丝……一丝近乎悲悯的漠然。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脚下蝼蚁般存在的最彻底的漠视,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不自量力、心怀妄念的下场。连让我愤怒或记恨的资格都没有,你的一切痛苦与挣扎,不过是一场戏,一段无聊的余兴。
这道目光,比任何利剑,任何辱骂,任何酷刑,都更让伊达政宗感到恐惧和……崩溃。
“噗通。”
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又仿佛那最后支撑着他的、属于奥州独眼龙的骄傲与戾气,在这道漠然的目光下彻底灰飞烟灭。妙寿和尚,伊达政宗,那挺了许久的、哪怕跪坐也依旧带着些许硬气的肩膀,骤然坍塌下去。他颓然垂首,深深地、几乎要将额头抵在冰冷榻榻米上那般弯下腰,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进僧衣宽大的阴影里,恨不得就此消失。那只刚才还燃烧着不甘火焰的独眼,此刻死死紧闭,再也不敢抬起半分。
广间内,死寂依旧。但那死寂中,开始响起一些极其细微的、压抑着的声响——是衣袖摩擦声,是轻微的、带着复杂意味的叹息,是杯盏被无意识移动的轻响,以及……那些投向那个彻底佝偻下去的灰色身影的、含义各异的视线。好奇、怜悯、讥讽、快意、警惕、兔死狐悲……这些目光,在此刻,对伊达政宗而言,都化作了无形的、密密麻麻的针,刺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之上。
一场能剧,一曲《清经》,寥寥数句唱词,便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却又惊心动魄的公开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