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能剧(上)(1 / 1)

广间内的笙箫管弦之声,不知何时已低婉下去,如潺潺溪流潜入夜色。取而代之的,是能乐师低沉而奇异的吟唱,伴随着一声悠长苍凉的太鼓重击。

“呀——咿——”

舞台中央,戴着“翁”之能面的主角,正以极缓慢、极凝重的步法旋舞。白衣宽袖,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幽灵般的微光。那面具上的笑容永恒而诡秘,空洞的眼孔后,不知隐藏着怎样的目光。伴唱的谣曲声调古奥艰涩,仿佛来自黄泉比良坂另一侧的呓语,诉说着神代往事、人世无常。

淀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那玄奥的舞姿上。她的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伊达成实身后,那个身着灰衣、低眉垂目的僧侣——伊达政宗。即便剃了发,即便穿着毫无纹饰的僧衣,即便跪坐的姿态恭谨如泥塑,那张脸的轮廓,尤其是那总是微微低垂、遮掩着空洞右眼的侧脸,都与记忆深处那个桀骜不驯的“独眼龙”有九分神似。她实在想不明白,赖陆公将这样一个已如活死人般的存在,千里迢迢从陆奥弄到这九州边陲的名护屋,置于这大庭广众之下,究竟意欲何为。警示?羞辱?抑或是……某种更深的、她尚未参透的谋算?

就在那能剧主角以一个僵直如提线木偶的姿势蓦然定格的瞬间——

“诸位。”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槌,轻轻敲碎了能乐营造出的虚幻氛围。是赖陆。他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深紫色的小直垂衬得他面庞在灯火下有些莫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身前黑漆螺钿的膳台。

广间内霎时一静。连那吟唱的能乐师,最后一个拖长的尾音也生生咽了回去。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向了上首。

赖陆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他身侧稍下位置的淀殿脸上。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太淡,淡得几乎像是烛火的错觉。

“今日再次宴饮,非为其他。” 他开口,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概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下方那个挺直了背脊、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的少年。

“——関白之子,秀赖,提兵助我征伐三韩。”

“轰”的一声。

淀殿只觉得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畔嗡嗡作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倏地褪去,四肢一片冰凉。她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中清酒晃出,洒了几滴在袖摆上,晕开深色的痕渍。

他……他说什么?

関白之子?秀赖?

提兵……助征三韩?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像幻听,像最荒诞不经的梦呓。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赖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是……是她听错了吗?还是赖陆公……

赖陆却没有看她。他说完那句话,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然后,在满场死寂、无数道震惊、错愕、探究的目光交织中,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极其自然地,覆上了淀殿紧紧攥着酒杯、搁在膝头的手背。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那温度透过她冰凉的手背皮肤,清晰地传了过来。

“……”

广间内,落针可闻。

方才因那句“関白之子”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这看似随意、实则惊世骇俗的肢体接触,又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更剧烈、更无声的震荡。

无数道目光,或骇然,或暧昧,或探究,或了然,或鄙夷,或敬畏……如同无形的针,密密地刺在淀殿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那些目光背后可能隐藏的窃窃私语、心照不宣的嘲笑、以及对“太阁未亡人”与“当今関白”之间这层早已是公开秘密、却从未被如此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的关系的重新掂量。

是啊,能说什么呢?故太阁曾是関白,赖陆公亦是関白。御母堂?那不过是一层遮羞的、脆弱的薄纱。如今,这层纱,被赖陆公亲手,以这样一种近乎宣告主权的方式,轻轻揭开了。

淀殿的脸颊先是“腾”地烧了起来,火辣辣的,那是羞耻,是被当众剥开隐秘的难堪。随即,那热度又迅速褪去,化为更深的苍白。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道貌岸然的公卿,那些暗藏心思的大名,此刻心中是如何翻江倒海,又是如何用最龌龊的念头揣度着她。

可就在这极致的羞耻与紧张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刹那——

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握紧了。不是轻佻的摩挲,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紧握。

一瞬间,像是有暖流从那交握处涌出,迅速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凉。方才因赖陆“不理不睬”而生的那点微妙的委屈与不安,此刻忽然找到了一个解释——难道,他方才的疏离,竟是在默默下着这样的决心?他当众承认秀赖为“子”,是否……是否也是为了给她,给秀赖,一个更“名正言顺”的将来?哪怕这“名正言顺”,是如此惊世骇俗,如此将她置于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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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罂粟般的诱惑力。她僵硬的手指,在那温热的掌心包裹下,竟一点点,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下来。

赖陆似乎并未在意她这细微的变化,也仿佛未曾察觉满场几乎凝滞的空气。他握着她的手,目光平静地转向下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秀赖,上前来。”

被点到名的少年,丰臣秀赖,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一颤。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质问,想尖叫。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身旁石田三成瞬间绷紧如铁的身躯,能感觉到速水守久按在他袖摆上、微微发颤的手指。他能感觉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母亲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含义复杂。有惊讶,有探究,有幸灾乐祸,有冰冷的审视,也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僵硬地,一点点从席位上站起身。华丽的直垂礼服此刻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迈开步子,走向上首,走向那个握着他母亲的手、宣告他是“関白之子”的男人。每一步,都踩在虚空,踩在无数目光织就的、灼热的网罗上。

就在秀赖脚步虚浮地走到御前阶下,正要依礼伏身时——

“哗啦!”

殿门侧方,一个原本如泥塑般肃立的饿鬼队武士,毫无征兆地动了。他抬手,摘下了脸上那狰狞的“饿鬼道众生”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肤色黝黑、线条刚硬、左颊有一道深刻旧疤的脸。正是若狭守,木下忠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侧身,面向广间内侧,一手已然搭在了腰间打刀的柄上,身体微微下沉,弓步蓄力,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随时可以拔刀突进的起手式。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冰冷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几个特定方位——比如宇喜多秀家,比如石田三成——稍作停留。

几乎同时,广间内席次靠前的位置,本多忠胜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身后的两个儿子,本多忠政与本多忠朝,更是瞬间挺直了脊背,手亦悄然按上了刀镡。父子三人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隐隐锁定了某个方向。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方才因赖陆宣言而起的种种情绪,此刻都被这无声却凛冽的杀气,冻结成了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哈哈哈!”

一声粗豪的大笑,如同旱地惊雷,猛地炸开!

发笑的是加贺藩七尾城代,长连龙。这个以勇猛(或者说鲁莽)着称的北陆豪杰,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杀机,或者感受到了却浑不在意。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面前膳台杯盘哐当响,扯着嗓子吼道:

“好!関白殿下父子情深,豪气干云!俺们北陆之人粗陋,不会说那么多弯弯绕绕好听的!俺代我家藩主,敬関白公子!贺殿下父子齐心,旗开得胜,踏平三韩!”

说罢,他竟自顾自举起面前偌大的酒盏,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酒浆顺着浓密的虬髯流下,也毫不在意。

这一下,如同冰封的湖面被砸开了一个窟窿。

紧接着,安艺毛利家的吉川广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举盏起身,声音清晰而平稳:“安艺毛利家臣,吉川广家,敬関白公子。”

再然后,是小早川秀秋。这位年轻的筑前国主,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急切的笑容,几乎是抢着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细:“小早川秀秋,敬関白公子!愿为前驱,肝脑涂地!”

这三个人,仿佛三道逐次点燃的烽火,瞬间引燃了广间内的气氛。

“三河池田家,敬関白公子!” 有人高声道,那是代表如今坐镇吉田城的池田辉政前来与宴的家臣。

“赞岐生驹家……”

“伊予加藤……”

“丰后细川……”

此起彼伏的敬酒声、祝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越来越多的大名、武将起身举杯,不管心中作何想法,此刻脸上都堆满了或真诚、或勉强、或凑趣的笑容。风向,在长连龙那一声吼之后,似乎瞬间就明朗了。

然而,在这片迅速升温的、看似一边倒的喧嚷中,仍有几处孤岛般的沉默,格外刺目。

宇喜多秀家,这位曾经的五大老之一,如今的备前冈山藩主,脸色煞白,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青。他想站起来,想说些什么,可对面,福岛正则与加藤嘉明那毫不掩饰的、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如同两把铁钳,死死地钉住了他。更远处,赤穗藩主,那个传闻中手段酷烈、对赖陆公忠心不二的森弥右卫门,投来的目光更是像要将他生吞活剥。秀家的嘴唇颤抖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求救般投向了御阶下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秀赖。

而秀赖,此刻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弄懵了。他站在原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敬酒与目光,那些笑容背后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算计还是嘲讽,他分辨不清。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方才母亲那些血淋淋的话语,赖陆公那石破天惊的宣告,还有眼前这光怪陆离的景象,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单薄的意志彻底冲垮。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

一个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是石田三成。这位以刚直和忠诚着称的治部少辅,此刻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愤怒的火焰。他再也无法忍受,一手按在膝上,身体前倾,似乎就要不顾一切地站起来,驳斥这荒谬绝伦的“父子”名分,扞卫丰臣家最后一点尊严。

然而,他的手臂被另一只更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了。

是速水守久。这位同样忠于丰臣家的老臣,脸上血色尽失,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将三成牢牢按在原地。他对着三成剧烈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恐惧,还有一丝深重的、近乎绝望的清醒——不能动!此刻动,便是死!不仅自己死,少主也会被卷入万劫不复!

三成的身体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牙关紧咬,几乎要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的声音,在御阶侧后方响起。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嚷,清晰地传到了御前这片区域。

“治部少辅,” 池田利隆依旧保持着恭谨的跪坐姿态,眼帘微抬,看向石田三成,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身体不适?何故……似有失仪之态?”

他问得客气,甚至带着关切。可那“失仪”二字,在此刻听来,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让人心寒。

淀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利隆,这个俊美如画的青年,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可她分明看到,他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是冰冷的审视,是毫无波澜的、执行命令般的漠然。

她的目光急转,扫向赖陆麾下那些真正的核心。她看到,谋主结城秀康,正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饮,甚至还有闲心欣赏了一下杯中清酒的色泽,对眼前这几乎要引爆全场的局面,仿佛视而不见,浑不在意。

是了……是了!

这一切,从赖陆公那石破天惊的宣言,到长连龙恰到好处的“捧哏”,再到吉川、小早川的迅速跟进,乃至木下忠重的“摘面具”,本多父子的“按刀”,池田利隆的“关切”……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这不是偶然的兴起,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一场要在天下大名面前,公然将秀赖,将“丰臣”这个名号,彻底纳入“羽柴”体系,钉死在“関白之子”位置上的戏码!

那么,石田三成此刻的异动,是被算计在内的吗?赖陆公是借这个机会,要逼秀赖就范,还是……要以此为借口,彻底除掉三成这个始终不肯低头的“丰臣忠臣”?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淀殿。她仿佛看到,下一刻,石田三成愤而起立,厉声驳斥,然后木下忠重的刀,或者本多忠胜的枪,就会毫不犹豫地刺出……血溅五步!然后呢?然后秀赖会怎样?她腹中的孩子会怎样?丰臣家……不,是羽柴赖陆公羽翼下的“丰臣”会怎样?

不!不行!绝对不行!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赖陆。她的眼中充满了惊惶、哀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母亲的决绝。她对着赖陆,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行,殿下。这样……不行的。逼得太急,会出事的。三成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这样死。

赖陆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侧过头,深紫色的眼眸看向她,那目光沉静,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稳定而有力。

然后,他抬眼,目光越过她,落在了下方那个身体僵硬、脸色惨白、几乎摇摇欲坠的少年,以及少年身旁,那个被速水守久死死按住、却仍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石田三成身上。

广间内,因长连龙等人带头敬酒而起的喧哗,不知何时,又慢慢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聚焦在那无声对峙的御阶上下。

赖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治部少辅。”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石田三成,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询问。

“可是有何心事?”

被点名、被无数道目光钉在原地的石田三成,身体猛地一震。他脸上那因极度愤怒和屈辱而涨红的血色,在赖陆平静的注视下,竟一点点褪去,转为一种接近灰败的苍白。速水守久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传递着无声的、绝望的劝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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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一挣,竟甩开了速水守久的手。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量。速水守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

石田三成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吸入时带着细微的颤抖,呼出时却已变得粗重而滚烫。他没有看身侧几乎瘫软的速水守久,也没有看御阶上神色莫测的赖陆,更没有看赖陆身边、那只被紧紧握住、此刻微微发颤的、属于他主母的手。他目光低垂,盯着身前榻榻米上精美的纹路,仿佛要将那花纹刻进眼里。

然后,他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刻板的、标准的姿态,向前俯身,额头触及手背,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下之礼。

“关白殿下。”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再压抑,不再颤抖,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像拉满的弓弦,又像冰封的河面。

“右大臣丰臣秀赖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乃是故太阁秀吉公之子,天下皆知。秀吉公于天正十九年卸任关白之位,传于秀次公,其后乃是九条兼孝殿下,再之后,方是殿下您继任此位。”

他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不与赖陆对视,却直直地投向御阶侧后方,那个静静跪坐的、俊美青年池田利隆的方向。

“下臣知道,殿下或是一时口误,无心之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锐利,“然,身为殿下近侍,侍从之列,见主君或有失言,不提醒、不补阙,反诬直言劝谏之臣‘失仪’——”

他猛地再次俯身,声音铿锵,如同金铁交击:

“此非人臣之道!关白殿下明鉴!”

“轰——!”

如果说方才赖陆的宣告是投入深潭的巨石,池田利隆的诘问是点燃干柴的火星,那么石田三成这番看似恭谨、实则字字如刀、直指“关白传承法统”与“近臣谗言惑主”的谏言,不啻于在滚油中泼下了一瓢冷水,瞬间将整个广间的气氛,炸得火星四溅!

无数道目光,惊骇、愕然、玩味、兴奋、恐惧……齐刷刷地射向御阶之上,射向那个依旧握着淀殿的手,神色却似乎丝毫未变的男人,羽柴赖陆。

也射向了被石田三成直接点名的池田利隆。

池田利隆依旧保持着那恭谨的跪姿,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仿佛石田三成那番夹枪带棒、直指他“佞幸误主”的激烈言辞,不过是清风过耳。直到三成说完,那“明鉴”二字还在空气中嗡嗡回响时,他才缓缓地、极其优雅地,略微抬起了下巴。

那张俊美如画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指责的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和一丝淡淡的、仿佛看到什么不洁之物的厌倦。

“治部少辅,” 他开口,声音清越依旧,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干净透彻,可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如腊月寒霜,“您这‘直言劝谏’,听起来真是大义凛然,忠心可嘉。”

他微微偏头,目光终于落在石田三成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只是,利隆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少辅。” 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殿下乃天下人,一言一行,自有深意,岂是我等微末之人可以随意置喙‘口误’、‘失言’的?您口口声声‘人臣之道’,利隆愚钝,敢问少辅,您所谓的‘人臣之道’,便是当众质疑主君,挟‘忠义’之名以自重么?”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广间里回荡:

“您说利隆是‘近侍’,‘侍从之列’,不错。利隆蒙殿下不弃,随侍左右,所学者,乃是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为殿下分忧,而非妄自揣度上意,更非在天下大名面前,以言辞机巧,博取‘直臣’虚名,行煽惑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表情各异的大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少辅方才提及‘诸藩’,那利隆便也斗胆,借这‘诸藩’说一句。在座诸位殿下、大人,皆是天下翘楚,能人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若关白殿下果有言行欠妥之处,难道满座衮衮诸公,便无一二忠贞体国之士,竟无一人提醒,偏偏要等少辅您来‘直言劝谏’?您是将关白殿下视为昏聩之主,还是将天下英雄,皆视作阿谀苟且之徒?”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箭,又快又狠,直指石田三成话语中的逻辑要害与潜在僭越。将个人对“失言”的纠正,上升到对主君判断力的质疑,以及对在场所有默认了“关白之子”叙事的大名的集体贬低。

池田利隆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可接下来的话,却让石田三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利隆再问少辅一事。三韩征伐,乃是为丰臣太阁复仇,亦是展我武家雄风之国策。殿下为筹措军资,发行‘征伐券’,天下有志藩国,无不踊跃认捐,以表忠忱,共襄盛举。”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冰锥,刺向石田三成:

“然则,据利隆所知,少辅所侍奉的姬路藩,右大臣秀赖公之领地,对此‘征伐券’,似乎……分文未出?”

“……”

广间内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玩味、审视,甚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认捐“征伐券”,是政治表态,更是财力与忠心的体现。不出钱,在此时此地被当众点出,其意味不言自明。

池田利隆仿佛没看到石田三成骤然攥紧的拳头和瞬间灰败的脸色,他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一句‘关白殿下或为口误’,便让少辅您如此急不可耐,锱铢必较,不顾场合,厉声抗辩。而于国朝大计,于主君宏图,姬路藩却吝啬至此,一毛不拔。利隆实在不解,少辅您这‘忠义’,究竟是对着那早已作古的‘名分’空谈,还是对着活生生的、即将跨海征伐的‘大义’践行?”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掷地有声:

“如此行事,少辅难道不怕,非但有辱您治部少辅的清名,更让故太阁泉下蒙羞,令右大臣殿下,令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天下侧目吗?!”

“说得好!”

一声带着浓重尾张口音的叫好,突兀地响起。是福岛正则。这位赖陆的养父,此刻正拍着大腿,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快意,他甚至举起面前的海碗,对着池田利隆的方向虚敬了一下,然后“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看向石田三成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你也有今天”的畅快。

不止是他。广间内,那些早已在长连龙、吉川广家等人带动下表态、默认了“关白之子”叙事的大名、武将们,此刻看向石田三成的目光,也彻底变了。从之前的惊讶、审视,变成了清晰的不善、排斥,甚至敌意。池田利隆的话,巧妙地将石田三成的“抗辩”,从“维护丰臣法统”的“忠义”,偷换成了“吝啬国事”、“博取虚名”、“离间君臣”的“奸佞”行径。在即将进行的三韩征伐这个大背景下,在“征伐券”这个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表态面前,石田三成的“道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不识时务,心怀叵测。

谋主结城秀康,依旧在慢悠悠地品着酒,只是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御阶下孤立无援、脸色惨白如纸的石田三成,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属于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怜悯。

淀殿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她看着池田利隆那年轻俊美却冰冷如刀锋的侧脸,看着下方那些目光骤然变得险恶的诸大名,看着赖陆养父福岛正则那毫不掩饰的敌意,看着谋主结城秀康那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争执,这是一场早已编织好的罗网。从赖陆宣告开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的反应,甚至石田三成可能的反驳,都被算计在内!利隆的每一句诘问,都打在七寸上,将三成和他所代表的、试图坚守的“丰臣旧义”,彻底推向在场几乎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

她感到赖陆握着自己的手,依旧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安抚般的力道。可她只觉得那温度烫得吓人。她不敢再摇头,甚至不敢再有任何细微的表示,只能僵硬地坐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这时,赖陆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广间内所有细微的骚动和议论。

他没有看石田三成,也没有看池田利隆,甚至没有看下方神色各异的大名。他的目光,越过了众人,落在了那个一直如同灰色影子般、跪坐在伊达成实身后的僧侣——伊达政宗身上。

“大师。”

赖陆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温和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他向着政宗的方向,略略举了举手中的酒盏。

“今日之议,无非是些武人争执,名分之辩,倒是让大师见笑了。” 他语气轻松,如同在闲话家常,“大师乃是出家人,跳出三界外,又曾是一方雄主,见识广博。依大师之见,方才他们各执一词,孰是孰非?孤,愿闻高见。”

“……”

广间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赖陆的话语,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灰色的身影。

伊达政宗,不,此刻应该也许该称他的法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那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缓缓抬起。空洞的右眼窝在阴影下看不真切,但那只完好的左眼,在抬起的瞬间,锐利如昔,如同淬火的刀锋,尽管那光芒迅速被他强行压抑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缓缓起身,灰色的僧衣拂过榻榻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先向御座上的赖陆,行了一个标准的、属于僧人的合十礼,声音嘶哑而平静,如同古井无波:

“贫僧妙寿,蒙関白殿下垂询,愧不敢当。尘世纷争,名利纠葛,于我佛眼中,不过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孰是孰非,何须执着?殿下英明神武,自有圣断。诸位大人亦皆是人中龙凤,些许口舌之争,当以和为贵,以国事为重。”

他试图和稀泥,试图用出家人的超脱和模棱两可的话语,将自己从这可怕的漩涡中摘出去。姿态放得极低,言语谨慎到了极点。

然而,赖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着政宗,或者说妙寿,那眼神,就像一只慵懒的猫,看着爪下竭力装死的老鼠。

“大师过谦了。” 赖陆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火下荡漾,“大师未出家时,亦是博览群书,精通汉学之人。孤近日读史,偶见一句,百思不得其解,正想向大师请教。”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政宗那只完好的左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

“此语何解?又……出自何典?”

“……”

伊达政宗,或者说妙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那只完好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属于僧人的平静与枯槁,如同破碎的面具,寸寸龟裂。一抹根本无法掩饰的、混合着惊骇、羞辱、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的神色,猛地从他眼底炸开!

“老秃翁”指的是窦婴,“首鼠两端”便是形容韩安国左右摇摆,迟疑不决!

赖陆此刻,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用这句典故来问他!问他这个曾经的“奥州独眼龙”,如今身披僧衣、如同活死人般被摆在这里的“妙寿”和尚!

这哪里是请教?这是最恶毒、最诛心的嘲弄!是把他那不堪回首的、最隐秘的失败与背叛,血淋淋地撕开,摊在天下人面前!

是了……是了!当初石田三成秘密联络各方,游说他伊达政宗,许以重利,约定趁赖陆大军久攻大阪不下、师老兵疲之际,他伊达军从侧翼杀出,与大阪城内应外合,讨取赖陆!那是他距离天下霸业最近的一次豪赌!可结果呢?还没等他伊达的旗指物进入大阪地界,赖陆麾下如鬼似魅的“饿鬼”就已如同从天而降,将他堵了个正着!三成在城内被擒,他在城外被俘……什么雄图霸业,什么奥州独眼龙,在绝对的力量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不过是个笑话!一场彻头彻尾的、沦为阶下囚的笑话!

赖陆不仅打败了他,废黜了他,让他儿子失去继承权,让他的堂弟取而代之,如今,还要在这天下诸侯面前,用一句轻飘飘的“首鼠两端”,将他最后一点作为武士、作为枭雄的尊严,彻底踩进泥里!还要逼他,亲口承认,亲口诠释这指向他自己的、最恶毒的嘲讽!

“噗嗤……”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却在此刻死寂的广间里清晰可闻的嗤笑。随即,更多的目光,如同带了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怜悯、乃至快意,钉在了伊达政宗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上。

石田三成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灰色的、颤抖的背影,看向御座上那个嘴角含笑、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的男人。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赖陆这不仅仅是在羞辱伊达政宗,这更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告诉所有人:你们当年那点自以为隐秘的勾当,所有的首鼠两端,所有的阴谋算计,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已看穿、随手可破的拙劣戏法!而背叛者,不仅要承受失败,更要承受永无止境的、公开的羞辱与精神凌迟!

赖陆依旧端着酒盏,笑容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在虚心向一位博学的高僧请教一个史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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