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之间的夜,是被熏笼里渐次暗下去的香灰一寸寸染深的。广间那边已然布置妥当,方才赖陆竟在宴席前的依旧要把最后一丝温柔,融进了肌肤温热后蒸起的、更私密的甜暖气息里,丝丝缕缕,缠绕在散落的衣襟与交叠的肢体间。灯台上的烛火“毕剥”轻响,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光影便在她汗湿的颈窝与锁骨凹陷处,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滴融化的金。
赖陆的手臂还横在她腰间,沉实的重量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侧着身,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暖光线下半阖着,目光却没什么焦距,像是还停留在某种余韵里,又像是在丈量这满室暖昧的虚实。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腰间裸露的一小片细腻肌肤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圈。那触感温热,带着薄茧摩挲过的、微痒的粗砺。
淀殿偎在他怀里,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脸颊贴着他胸膛,能听见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与自己的合上节拍。她累极了,却也觉得通体舒泰,像一株久旱逢霖的藤蔓,每一寸都舒展开,缠绕着身边这具坚实炽热的躯干。她甚至不想动,指尖都懒懒的,只想溺毙在这片被汗水与体温濡湿的宁静里。
“殿下,妾身其实不怪绫样。她送来的酸橙子,其实奴亦明白,奴幼年时也想要你这般魁伟的男子。她一个九条家的姬君……”淀殿言即此处,被怀里的赖陆传来的啧啧,弄得蹙眉,“……呜呃,殿下,奴家说正事呢。”
就在这时,她感到头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是赖陆在笑。不是出声的笑,是胸膛里闷闷的、气流滚过的颤动。接着,他喉间溢出两声低低的、近乎促狭的鼻音:
“那你还嫁给一个,哦…哦…哦”
短促,古怪,刻意压低了,却模仿得惟妙惟肖——那是猿猴的叫声。
淀殿先是一愣,迷蒙的思绪尚未回转,待辨出那是什么,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羞恼地抬手,掌心胡乱地盖住他的嘴,指尖触到他带着湿意的温热下唇。显然是笑话她为什么嫁了只猴子。
“殿下!” 她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绵软,嗔怒也失了力道,倒像撒娇,“哪有…哪有这样笑话人的!”
赖陆由她捂着,深紫色的眼里漾开一点戏谑的光,像潭水被石子点破。他舌尖甚至恶劣地,在她微湿的掌心轻轻一舔。
“你要是再……” 她像被烫着般缩手,脸上红晕更甚,眼底水光潋滟,不知是羞是气。索性手臂一环,勾住他脖颈,将发烫的脸深深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鼻音:“再这般下流…学这等声口…若、若让外人听去,岂不连故太阁也一并编排了?好听么…”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拂过他颈侧皮肤。
赖陆任她环着,鼻尖蹭了蹭她散着馨香的发顶。那声“故太阁”,让他眼底那点戏谑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幽深难辨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是餍足后的低哑,语调却有些飘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甚相干的旧闻:
“故太阁么…”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住,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气息温热,“他若在天有灵…能让我的茶茶,好端端地、全须全尾地等到我来…便算是大功一件了。”
这话说得轻佻,又重若千钧。轻佻在将那不可言说的伦常与过往,化作一句混不吝的调侃;重,却在那个“我的”,和“等到我来”,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血火倾轧与伦常藩篱,而只是一段…需要耐心等待的时日。
淀殿心尖猛地一颤,像被羽毛最尖端搔过,又痒又麻,带着一种近乎战栗的悸动。她从他肩窝抬起头,眼眸水洗过般清亮,倒映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她抬手,指尖轻轻描摹他挺直的鼻梁,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净说胡话…太阁殿下莫非开了天眼,能算到今日…你我…”
“当初,” 他忽然截断她的话,吻了吻她流连在他鼻梁的指尖,目光却幽深地望进她眼底,“你也来过这名护屋…当年也住这处院子么?”
问题来得突兀。淀殿怔了怔,飘忽的思绪被拉向更久远的过去,那些蒙尘的、带着药汤苦涩与无尽压抑的记忆翻涌上来。她眼里的光黯了黯,声音也飘远了:
“鹤松…夭折之后…那时,板上钉钉的天下人,是関白秀次様。”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气,“妾身…便住在离此不远的竹之间便是绫样现今住的地方。只有…只有太阁殿下…他居于此处。”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凝视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时候…妾身以为,这一生,大约便是这样了。日复一日,看着太阁殿下…一日日老去,精力不济,脾气却越发古怪…然后,或许在某座寂寥的庵堂,青灯古佛,便是归宿了罢。”
那段记忆是灰白色的,带着陈年帐幔的腐朽气味,和汤药永远散不尽的苦。
赖陆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掌心贴着她后腰,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来。半晌,他才低声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后来…是在竹之间,有了秀赖?”
他在她颈侧的气息温热,问话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那段灰白记忆里唯一一点不同的颜色。
淀殿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手臂不自觉地将他环得更紧,仿佛要从中汲取对抗回忆寒意的温暖:“嗯…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那一眼里带着些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女人的娇嗔与计较:“我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是锦之间的女主人…” 话一出口,她又觉不妥,忙将脸贴回去,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失言。
赖陆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另一只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却不安分地滑入松散的衣襟,在她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我是天下之主,你是我之主如何?” 他问,声音贴着她耳廓,气息灼人。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贪恋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殿下,你说太阁殿下会不会怪我?”淀殿仰望着屋顶没来由的这样说了句。
“怕太阁,还是怕你儿子说你?” 他继续问,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在讨论天气。
淀殿不说话了。方才云雨时的迷醉与此刻被拥的温暖,像一层甜蜜的糖衣,暂时包裹住了那根深埋的刺。但赖陆的话,轻轻一碰,那尖锐的痛楚便隐隐传来。
她能感到他胸膛的起伏,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半晌,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敲碎了一室暖昧的迷梦:“他能有今日,是凭故太阁那点…快被风吹散了的余威,还是凭你…凭我护着他。”
他略顿,将她稍稍拉开些距离,深紫色的眼眸锁住她,不容她躲闪:
“…凭我?”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烛火“啪”地又爆开一朵灯花。
他不待她回答,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太阁的名号,吓唬吓唬毛利辉元、前田利长那些人,或许还管用。镇我?压家康?” 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冰冷的、近乎傲慢的了然,“我们会怕死人吗?”
淀殿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目光中的冷静,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她被温情泡得发软的理智上。
赖陆的目光下移,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那尚未显怀、却因姿势而显得格外柔软的小腹。他伸出手,掌心缓缓覆上去,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但那掌心的温热,此刻却让她微微战栗。
“你是他母亲,”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宣告的意味,“这里,是他的弟弟,或是妹妹。”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炸响在淀殿耳边。它彻底斩断了与过去那点摇摇欲坠的联系,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重新定义了现在与未来。权力,血脉,伦常…在他平淡的语调里,被碾碎了,又按照他的意志,重新黏合成一个她必须接受的、新的秩序。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思绪乱成一团。赖陆的体温,他的气息,他方才给予的极致欢愉,还有此刻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掌控…这一切混合成一种令人晕眩的力量,冲垮了她试图保持的最后一丝清明。她像是漂浮在温暖却深不见底的海上,唯一的浮木,便是眼前这个男人。
他看着她眼中交织的茫然、脆弱、以及一丝不自觉的依赖,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那深潭般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的光,像是算计得逞的满意,又像是一闪而逝的、近乎悲悯的什么。但那神色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以为是烛火的错觉。
他复又将她揽入怀中,这一次,力道放得轻柔了些,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也放软了,带着诱哄般的低醇:
“宴席上认购征伐券的事…你亲自与他说罢。也让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始终是记挂着他的。”
淀殿伏在他胸前,心神仍沉浸在那巨大的、混混沌沌的冲击里,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走:“…妾身去说?可…奥向女眷,见姬路藩主…”
“你方才不是说,” 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刻意的提醒,“你的儿,便是我的么?”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烙进她混乱的脑海:
“告诉你家右府殿下,尽管应承。万事…有我给他托底。”
“托底”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最坚实的承诺,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与犹疑。是啊,有他…有殿下在。他说的,总是会做到的。他这般宠爱她,连带着她的儿子,也会庇护的…
她在他怀中安心地闭上了眼,彻底沉溺在这被赋予的、无边无际的“温暖”与“权力”之中。全然不知,这“温暖”如何一点点侵蚀理智,这“权力”又如何将她与儿子,推向无可挽回的彼岸。
赖陆感受着怀中身躯逐渐放松,最终变得温顺而依赖。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色,那深紫色的瞳孔里,最后一点情绪的微光也熄灭了,只余下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的平静。
“上样,上样,”门外传来松涛局的声音,淀殿从未像是今夜这般烦她,直接别过脸去,干脆连赖陆都不看了。
而后淀殿只听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显然赖陆在换衣服,他总是这般事无巨细都要自己打理的妥当。
“阿福,一会儿让我的小姓拦住右府,让他提前过来见一见大阪殿,”赖陆说得轻松异常,为她将奥向的规矩破了一个大口子。
阿福答应了正如预料的那般,而后赖陆走了,阿静与正荣尼趋前伺候淀殿更衣梳妆。铜镜中映出的女人,云鬓微松,面颊犹带红晕,眼角眉梢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春情与一种被彻底餍足后的慵懒光华。正荣尼用篦子蘸了桂花油,为她细细抿着鬓角,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意与恭维:“御前殿下面色愈发润泽了,关白殿下对您的爱重,真是满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份来。”
阿静捧来熏染了伽罗香的新衣,接口道:“方才关白殿下离去时特意吩咐,右府大人将至,特准您在此相见。这等体面恩宠,便是北政所夫人在世时,也未必有过呢。”
淀殿望着镜中那个被华服珠宝环绕、容颜娇艳、小腹已悄然孕育着新生命的自己,唇角不自觉弯起。是啊,体面,恩宠,平安……她都有了。就连一直悬心的秀赖,赖陆不也亲口承诺“万事有他托底”了么?方才那点因赖陆冷酷话语而生的寒意,早已被此刻的暖意与满足驱散。她甚至觉得,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切,似乎真的在好起来。秀赖那孩子,经此一事,也该懂事了罢?毕竟,他都已是统领一百五十万石直领的“右府大人”了。
她怀着这种近乎欣悦的期待,在锦之间静静等待。直到廊下传来沉稳而略显滞重的脚步声,与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刻意压低却仍显紧绷的通报声:“姬路藩主、右大臣丰臣秀赖,参见……母亲大人。”
“啊,我的右府来了?” 淀殿闻声,眼底的笑意漾开,那是母亲见到久别孩儿时最自然不过的慈爱。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身,向着障子门的方向伸出手,声音柔和,“快进来,让母亲好好看看你。”
门被轻轻拉开。丰臣秀赖立在门口,身上穿着正式的直垂,头戴乌帽子,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僵硬的持重。他低垂着眼帘,一步步走进来,在离淀殿数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一丝不苟地,伏身行礼。姿态恭谨,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下臣秀赖,拜见大阪御前。” 他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淀殿伸出的手,微微顿在了半空。那声“母亲大人”恭敬而疏离,那套完整的礼节,更像臣子对主君的拜见,而非儿子对母亲的亲近。她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像是春日晴空里飘过的一小片薄云,但很快又被“孩子长大了,懂礼了”的欣慰盖过。是了,他现在是右大臣,是姬路藩主,是该有威仪了。
“快起来,” 她语气更软,带着笑意,“这里又没有外人,讲究这些虚礼作甚。来,到母亲身边坐。” 她拍了拍身侧的蒲团,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试图从他低垂的脸上找出往昔那个依赖母亲的“拾丸”的影子。
秀赖依言起身,却并未如她所愿坐到近前,而是在稍远些的、合乎礼数的下首位置,端正地坐下。他依旧没有抬头直视她,目光落在自己膝头交握的手上,那手指,用力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淀殿心中的那丝异样又重了些。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那过于挺直的背脊,终于察觉出那不是“威仪”,而是一种……绷紧的、压抑的沉默。她想起赖陆的话,想起宴席,想起那四十万贯。是了,这孩子,定是为出征之事,又或是为那笔巨款,心下忐忑,在跟自己闹别扭呢。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安抚与通透的姿态,开口道:“宴会的事,你不必太过忧心。右府为丰臣子嗣,身份贵重,且年纪尚幼,三韩之地路远艰险,刀兵无眼,不去是对的。这是关白殿下与你母亲我,对你的爱护。”
她顿了顿,观察着秀赖的反应。少年依旧垂着头,没有任何表示。她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一切都安排好了”的轻松与矜傲:“至于认购征伐券的数额……你也不必太过介怀外人可能有的闲言碎语。我与殿下……” 她自然而然地吐出“殿下”这个亲密的称呼,丝毫未觉不妥,“……自然会替你周全,断不会让右府你在人前有丝毫尴尬。你尽管应承便是。”
一片死寂。
锦之间内,只有熏笼里香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若有似无的风声。
淀殿终于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那不安并非源于秀赖可能爆发的怒火,而是源于他这死水般的沉默。她蹙起眉,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看清他低垂脸庞上的神情,语气里带上了试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拾丸?你……你怎么不说话?可是在姬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听了什么混账话?”
“拾丸”这个幼年的乳名,从她口中吐出,带着母亲特有的亲昵与回忆,试图打破那层令她心慌的坚冰。
秀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这两个字不是温暖的呼唤,而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淀殿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犹带稚气,却已然被某种极为阴郁、痛苦、乃至扭曲的情绪浸透了的少年的脸。他的眼眶通红,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而充的血。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有曾经的依赖、孺慕,甚至没有了方才刻意维持的恭谨,只剩下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讥诮。
他看着他的母亲,这个云鬓华服、容光焕发、周身萦绕着另一个男人气息、甚至小腹已微微隆起孕育着另一个“弟弟或妹妹”的女人。她坐在那里,用那样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施恩般的口吻,谈论着如何“安排”他,如何与“殿下”一起“替他周全”。
此时锦之间内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熏笼里最后一点暖意,似乎也在秀赖那冰冷的、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目光中,凝结成冰。
淀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恶与讥诮,方才所有的欣悦、满足、母性的温柔,都被这目光寸寸凌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秀赖看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令他作呕的、光华之下的污秽。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决绝。他没有再看淀殿,而是侧过身,对着空气,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幽灵,一字一句,清晰地、缓慢地问:
“母亲大人方才以何身份,对儿臣说那番话?”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像钝刀,一下下割在淀殿的心上。他没有用“您”,而是用了更疏离、更正式的“母亲大人”。
淀殿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太阁未亡人?关白侧室?丰臣秀赖的生母?还是……仅仅是一个背叛了亡夫、攀附了新主、甚至怀着新主骨肉的女人?无数个答案在舌尖翻滚,每一个都带着尖刺,刺向她自己,也刺向她想要保护的、眼前这个用仇恨眼神看着她的儿子。她不是心虚于“背叛”,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在儿子面前,坦然地说出任何一个身份。因为无论哪一个,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堪。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脸色惨白地望着他,眼中有震惊,有痛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逼到绝境的茫然。
秀裕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眼中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冷。他缓缓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这一转身,仿佛要将“母亲”这个存在,彻底从他生命里剥离。
就在他即将迈步的刹那——
“所以……”
淀殿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带着一种被砂石磨砺过的嘶哑,却异常清晰,像深夜冰层开裂的第一道缝隙。
“在右府心里,只有故去的太阁殿下,才是你的‘亲人’。我浅井茶茶,不过是一个……恰巧生下了你的人,对吗?”
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直直地看着秀赖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可怕。
秀裕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
淀殿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闸口,那些深埋的、血色的记忆,混合着长久以来无人可诉的恐惧、屈辱、以及此刻被至亲否定的剧痛,汹涌而出。她依旧坐着,背脊挺得笔直,那是自幼被训练出的、属于大名家女子的最后仪态,但声音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剖:
“右府殿下不记得太阁殿下…令尊,晚年是什么模样了吗?”
她不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失焦,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名护屋行在里,日渐衰老、多疑、暴躁,时而将她视若珍宝、时而对她莫名斥骂的男人。
“他夜里惊醒,会抓着我的手腕,问我是不是也盼着他早死……他对着镜子,咒骂皱纹和白发,摔碎所有能映出人影的东西……他精力不济,却偏要服用虎狼之药,然后整夜整夜地枯坐,眼神像鬼一样……拾丸,”她又唤了这个名字,这次没有亲昵,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苍凉,“这就是你心里伟岸如山的父亲,一个英雄迟暮、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老人。”
秀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说吧,”淀殿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刺向儿子的脊背,“是石田三成,还教了你些什么?让你觉得你的母亲,浅井茶茶,是这般无耻下贱,贪慕虚荣,为了活命和富贵,就能轻易背弃一切的女人?他有没有说过,他也笑纳了我的玉体?”
“我有武士的尊严!”秀赖猛地转过身,眼眶赤红,终于嘶吼出声,少年人的嗓音因为激动而破裂,“武士的忠义!母亲!您教导过我的!太阁殿下也教导过我的!可您……您现在做的,算什么?!您让天下人怎么看丰臣家?怎么看……看我!”
他终于把最深的耻辱吼了出来。不是自己的无能,而是母亲的行为,让他这个丰臣嗣子,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武士的尊严?忠义?” 淀殿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而古怪,像雪地上绽开的血花,“好,我的右府样,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尊严’,什么是‘忠义’。”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虚空,仿佛在点着一个个早已化作枯骨的亡魂。
“我的舅舅,织田信长,天下布武,何等威风?为了进攻朝仓家,他逼我的父亲浅井长政背弃盟友。我父亲不肯背盟,他讲‘义理’,他也有武士的‘尊严’!结果呢?舅舅的大军压境,小谷城破。我父亲……你的外祖父,还有你的曾外祖父,他们战死了,这算不算‘武士的终结’?不,还不够。”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却都浸着血:“他们的首级被砍下,送到舅舅面前。舅舅命人将头骨洗净、包金,做成了酒碗。我就在不远处,看着……看着那曾经会抱着我、对我笑的头颅,变成了宴席上炫耀武功的器物。他还让你的外婆,和我们浅井三姐妹一起用那碗喝酒,我若是有那样的‘尊严’便没有你。”
秀赖的脸色,白得像纸。
“后来,舅舅死了。死在明智光秀的反叛里,死在本能寺的大火里,尸骨无存。二条御所里,信忠殿下他们……也没能逃过。织田家的‘天下’,顷刻间灰飞烟灭。这也是‘忠义’的结局吗?”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秀赖:“而你最‘喜欢’、最推崇的太阁殿下——我的养父,后来的丈夫——他是如何对待恩主织田家的后人,如何一步步将那份基业,变成‘丰臣’之物的,需要我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你听吗,右府大人?”
秀裕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信念崩塌的眩晕。
“还有我的母亲,阿市。” 淀殿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深入骨髓的痛,“她在小谷城没有死,嫁给了柴田胜家。北之庄城破时,她带着我的妹妹们,走进了天守阁的大火里。你以为那是为了情爱?为了对柴田家的‘忠义’?”
她惨笑着摇头,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滑落,却没有任何抽泣的声音:“不,她只是……看不到活下来的任何希望了。乱世之中,失去庇护的女人,尤其是我母亲那样美丽的女人,活着……有时候比死更可怕。她选择有尊严地、干净地死。”
她抬起泪眼,看向摇摇欲坠的儿子,声音轻得像幽灵的呢喃:“你呢?我的拾丸,我的右府大人。你也觉得,我现在应该为了你心中的‘武士尊严’和‘丰臣忠义’,像我的母亲,像无数败亡者的家眷那样,干干净净地去死吗?用我的血,来洗净你感受到的‘耻辱’?”
“我没有!” 秀赖嘶声反驳,却被巨大的恐惧和混乱攫住,后退了一步。
“那在你心里,我该怎么活?” 淀殿逼问,步步紧追,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娇慵的宠妃,而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露出所有狰狞伤口的母兽,“在家康那个老狐狸还虎视眈眈,前田利家一死,利长就忙不迭送去人质的时候;在满朝文武各怀心思,大阪城里暗流涌动,秀次殿下和那些一门众恨不得我们母子立刻消失的时候;在我一个女流,抱着你,夜里不敢安枕,生怕明天一早醒来,刀就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父亲留下的江山,是何等风雨飘摇?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孤儿寡母,坐在那金山银山上,就像坐在火山口?”
她擦去脸上的泪,那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狠绝:“我没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从小就在恐惧里长大!我想让你至少有个安稳的童年,哪怕只是表面的!我殚精竭虑,周旋其中,石田三成……是,我用他,信他,甚至……但他守住了吗?大阪城被围,火炮日夜轰击的时候,他在哪里?后来我投降了,他除了让你我焚城殉死,还拿出过别的办法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愤懑与后怕:“是羽柴赖陆!是现在你口中让你蒙羞的、你的这位‘兄长’!他给了你活路,给了你右大臣,给了你姬路一百五十万石!他给了我活路,给了我安稳,给了我现在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是,手段不光彩,是,违背伦常!可是秀赖,我的儿子,你告诉我——”
她站起身,尽管小腹微隆,身姿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凛然,直视着儿子崩溃的眼睛:
“在乱世,活下去,并且让自己在乎的人活下去,体面地活下去,比起那些早已被碾碎在车轮下的‘尊严’和‘忠义’,哪个更真实?哪个……才是母亲应该为儿子去争的?!”
锦之间内,死寂无声。
只有淀殿急促的喘息,和秀赖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少年脸上的愤怒、憎恶、讥诮,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巨大的茫然、震骇,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击碎后的空洞与脆弱。他呆呆地看着母亲,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柔弱又强悍、充满了矛盾与痛苦的女人,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遥远的历史,那些血腥的典故,第一次以如此切身、如此狰狞的方式,通过母亲的嘴,灌入他的耳中。不再是史书上的文字,不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外祖父的头骨酒碗,舅公的焚身之火,外婆的绝望自焚,以及母亲记忆中那个恐怖而真实的、晚年的英雄父亲。
而母亲质问的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他魂飞魄散。
活下去……体面地活下去……
难道母亲所做的一切,那些让他感到无比耻辱的一切,根源竟然是为了这个?为了他?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背叛,更让他难以承受。
淀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她缓缓坐了回去,仿佛刚才那番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宴席快开始了。” 她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冷漠,“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别忘了,你是丰臣秀赖,姬路藩主,右大臣。”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是我浅井茶茶……活下来的理由之一。”
秀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母亲。淀殿却已侧过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给他一个平静而疲惫的侧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剖白与质问,从未发生。
他站在那儿,像个迷路的孩子,前路茫茫,来路已断。许久,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步履踉跄地,逃离了这间让他窒息、也让他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