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锦之间(1 / 1)

锦之间内,晨光透过糊了名贵高丽纸的槛窗,将室内映得一片柔暖。空气里浮着伽罗幽微的冷香,与昨夜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柑橘清甜气息交织在一起。茶阿——如今在奥向中被尊称为“大阪御前”的淀殿,正端坐在那面从明国舶来的、边缘镶嵌螺钿花鸟纹的琉璃镜前。

阿静跪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柄润泽的象牙梳,正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梳理着淀殿那一头长及腰际、在晨光中泛着鸦青色光泽的如云乌发。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沙沙的,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阿静的声音也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御前様,昨夜……殿下是在榊原绫月样处安置的。”

梳头的动作没有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也依旧平静无波。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美人脸,肌肤胜雪,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因有孕而略丰腴的脸颊更添了几分珠圆玉润的贵气。唯有那双遗传自母亲市姬、总是含着三分慵懒七分妩媚的丹凤眼,在听到“榊原绫月”几个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榊原绫月。

那个……体态臃肿如豚,唇厚而钝,被底下人偷偷唤作“阿鲷”的女人。

阿静从镜中窥着主人的神色,手下不停,语气里适时地添上几分恰到好处的、为主人不值的鄙薄:“那种姿色,也不知殿下是瞧上了她哪一点。肥硕蠢钝,连给御前様提鞋都不配……”

“噗。”

一声极轻的笑,从淀殿喉间逸了出来。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滑稽的画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在梳妆,忙强自压抑,但那笑意却从眼底漫上来,化作肩头一阵细微的、难以抑制的轻颤。连带得阿静手中的梳子也跟着一顿。

“御前様?”阿静有些无措。

“没事……”淀殿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笑意,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忍俊不禁的痕迹。她摆了摆手,示意阿静继续,自己则望向镜中,目光却有些飘忽。是啊,那样一个女人……殿下竟也……罢了,男人兴许就是图个新鲜,或是……她忽然想起,阿鲷和她前夫的儿子,那个叫蛟千代的少年,如今似乎是秀赖的侧近?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无关痛痒,却让她心里那点因赖陆留宿别处而生的、极其微弱的涩意,瞬间被更实际的东西取代。

“松涛局对今日的宴席,是如何安排的?”她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素的慵懒从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阿静连忙答道:“回御前様,松涛局大人已命人将大广间重新布置过了。右府殿下与姬路藩诸位大人的席位设在上首东侧,与関白殿下主位略有间隔,以示亲厚又合礼数。至于内眷……”她略一迟疑,“听闻……似乎给几位侧室样,在屏风后也留了观礼的位置,榊原绫月样……应当也在其中。”

屏风后。一个不起眼的、不会被正式介绍、却又能窥见前厅情形的位置。很妥当,既给了体面,又划清了界限。淀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对斋藤福的缜密安排感到一丝满意。这位被殿下委以奥向法度、沟通表奥的松涛局,行事向来滴水不漏。

这时,阿静已为她盘好了发髻。那是一个略显复杂却异常端庄的“胜山髷”,发间点缀着玳瑁簪与细工金钗,正中一支衔珠垂苏的赤金步摇,衬得她容颜愈发皎洁明艳。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片刻,这才扶着阿静的手,缓缓站起身。

深紫色的十二单外,只松松罩了件绣有鹤丸纹的白色打褂,庄重中透着一丝居家的随意。她步出锦之间,沿着回廊缓缓而行。远处隐约传来人声,似乎是前头议事已毕,重臣们正陆续退出的动静。空气里多了几分属于“表”的、肃穆而紧绷的气息。

阿静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的果子器,器皿边缘描着金边,里面盛着的,正是昨日赖陆亲手熬制、后来又让完子送去给九条绫、最终引发一场风波的橙子酱。只是此刻器中的酱已被细心刮出,盛在另一个更小的白瓷碟里,旁边还配了一小碟新蒸的、松软雪白的“外郎”糕。

“御前様,这是……”阿静低声请示。她是想着,殿下议事劳神,此刻或许能用些点心。

淀殿脚步未停,目光扫过那碟橙子酱,眼神微微一暗。昨日种种,那首艳词,那场争吵,完子的哭喊,九条绫的失态……最终都化为赖陆昨夜未曾踏足她这里的沉默。她轻轻吸了口气,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压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廊下侍立的一名中年武士。

那武士名唤毒味役小九郎,专司为贵人试毒。见淀殿示意,他立刻趋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副全新的、以桑木制成的长箸,动作轻缓而精准地从白瓷碟中夹起一小块蘸了橙子酱的外郎糕,放入自己带来的另一个纯白小碟中。接着,他又取出另一副显然是自用的竹筷,将那块糕点夹起,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吞咽。整个过程无声而流畅,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令人安心的仪式感。

淀殿安静地看着。阳光穿过廊檐,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坂城的深处,她也曾这样,看着试毒人为那个日渐衰老、却依旧掌握着天下权柄的男人,试尝每一道菜肴,每一盏茶汤。那时她年轻,怀着秀赖,心里充满对未来的不确定与隐隐的恐惧。秀吉公多疑,即便对她,入口之物也从不轻忽。

而赖陆……他吃她递过去的东西,似乎从不曾让人试毒。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她时,有时带着审视,有时带着戏谑,有时是纯粹的欲望,却似乎从无怀疑。这个认知曾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感到一种混杂着悸动与不安的暖意。

可今日这橙子酱,毕竟不是从膳番正经呈上的东西。是阿静从她这里私自取出,又经了别人的手(虽然只是刮盛一下)。会不会不洁?会不会……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赖陆承认的、借“太阁托梦”之名降下的“神子”。不能有丝毫差池。

小九郎垂目静立了片刻,似乎在感受身体是否有异。时间一点点流逝,廊下只有风吹竹帘的微响。终于,他再次躬身,以清晰而平稳的声音道:“御前様,无异状。”

淀殿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阿静点了点头。

阿静连忙上前,将那小碟点心重新捧好。主仆二人正要继续往前,去往赖陆平日议事后常会小憩的书院方向——

一个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回廊的宁静,从前方转角另一侧的庭院方向隐约传来。

那声音有些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在记忆深处被灰尘覆盖的熟悉感。语调激动,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甚至有些尖利:

“……姬路藩坐享百五十万石厚禄,天下无双!此番征伐三韩,関白殿下呕心沥血,筹措军资,正是上下同心、共赴国难之时!右府殿下既身为丰臣嗣子,自当为天下表率!八千兵?这如何配得上‘天下第一雄藩’的名号?如何配得上‘为兄前驱’的忠义之名?依臣之见,姬路藩要么在‘三韩征伐券’上拿出与其石高相称的诚意,认购足额,要么,就必须扩大出兵规模!否则,空谈忠义,何以服众?!”

这声音……

淀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不是因为那话语中尖锐的指责——那些话,她在这些日子里,从不同的人口中,以不同的方式,早已听了无数遍。让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的,是那个声音本身。

松平……秀忠。

她的妹夫。阿江的丈夫。已故内府德川家康的儿子。那个本该随着德川家的覆灭一同消失、却因赖陆“仁政”得以存活,甚至被赐还旧姓、担任川越城代、如今似乎颇得赖陆看重的年轻人。

他竟然……竟然敢在这里,在名护屋城,在离她如此之近的地方,用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的言辞,指责她的秀赖!指责姬路藩“不出力”、“不忠义”!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被至亲背叛般的刺痛与巨大的羞辱感,猛地冲上她的头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小腹也传来一阵不适的紧绷。阿江……这就是你嫁的好丈夫!这就是你们德川家,对我、对我的秀赖的态度!

她甚至没有听清秀忠后面又说了什么,或许是关于具体的钱粮数额,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那一声声“表率”、“忠义”、“服众”,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原本就对秀赖地位心怀叵测的人,会因为松平秀忠这番话,如何更加肆无忌惮地攻讦她的儿子!

“我们走。”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猛地转过身,甚至不再看阿静一眼,扶着廊柱,有些踉跄地、却又异常迅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深紫色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廊板,那背影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近乎崩溃的强撑。

阿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险些打翻手中的碟子。她慌忙稳住,看了一眼手中那碟渐渐失去温度的橙子酱与外郎糕,又望了一眼主人决然离去的背影,再听听远处那隐约还在继续的、令人生厌的激昂陈词,最终一咬牙,也捧着东西,匆匆追了上去。

锦之间方向的门,被重重地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个刚刚说出“姬路藩必须出四十万贯”具体数字的、年轻而激动的声音。

淀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丰腴的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强撑的镇定和贵妇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赤裸冒犯后的羞愤与惊怒。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不识抬举的东西……”她紧咬着下唇,从齿缝里挤出低语,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当真是不识抬举!德川家的孽种,给了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欺到我儿头上来了!”

她骂的自然是松平秀忠,可这怒火中,又何尝没有对妹妹阿江的怨怼?那个蠢女人,自江户来到大阪,得了殿下一段时日的眷顾,便以为又能如何了?竟还纵着,不,或许根本就是怂恿着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丈夫,在此大放厥词,攀咬秀赖!果然是流淌着德川家卑劣血脉的,当初就不该…… 她猛地打住思绪,不愿再深想那段混乱的、姐妹共侍的时光,那只会让她更觉屈辱。

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室内,忽然定格在垂首肃立、大气也不敢出的阿静身上。一个荒诞又恶毒的念头倏地窜入脑海。

“我恍惚记得,” 淀殿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腔调,却更令人心悸,“松平秀忠在川越,似乎也有个侧室,名字……也叫阿静?是阿江从江户带过去的侍女?”

捧着小碟的阿静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御、御前様……” 她声音发飘,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手里的瓷碟叮当作响。

“慌什么。” 淀殿冷冷地瞥她一眼,那目光像冰水浇头,让阿静僵在原地,连告罪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将头深深地、深深地埋下去,恨不能缩进地缝,与那个远在川越、却可能给自己带来无妄之灾的同名者彻底划清界限。

看着贴身侍女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淀殿心头的恶气似乎稍稍泄去一丝。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和冰冷的事实——松平秀忠敢如此叫嚣,背后未必没有殿下的默许,至少是纵容。三韩征伐,秀赖怕是……真的躲不过了。

不行。绝不可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决绝。躲不过亲征的名头,那就必须在别的地方,拿出足够分量、足够“忠义”的东西,把秀赖从危险的战场上换下来。

“阿静。” 她忽然唤道,语气已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柔和。

“奴婢在。” 阿静惊魂未定,声音依旧发紧。

“去,把我那双白色的……袜子取来。就是殿下上次赏下的,从南蛮来的,很轻薄的那双。” 淀殿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光滑的大腿外侧。赖陆似乎格外偏爱她穿上那东西的模样,曾说那异国的白色织物衬得她双腿愈发莹润……想起某些画面,她脸颊微热,但心思很快又回到正事上。

阿静一愣,旋即意识到主人说的是什么。那是被称为“加尔萨斯”的罕见南蛮织物,白色,长及大腿,顶端有细带可系,轻薄近乎透明,与和袜完全不同。她连忙应声,将手中点心碟小心放在一旁的黑漆螺钿小案上,手脚麻利地翻找起来。很快,她从衣箱底层一个锦囊中,取出了那双叠得整齐、洁白如雪的异国长袜。

淀殿接过,入手丝滑微凉。她斜倚在铺着厚厚茵毯的榻榻米上,褪去足袋,略显笨拙却异常熟练地将那轻薄贴合的白色织物缓缓卷上小腿,直至大腿根部,指尖灵巧地系好顶端的细带。冰凉的丝滑触感包裹住肌肤,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她轻轻抚过腿面,感受着那层若有似无的束缚,思绪却在飞速旋转。

“派人,去前面仔细问问,” 她一边调整着袜缘,一边低声吩咐,声音平静无波,“刚才广间里,关于右府和姬路藩,到底议出了什么章程。石田三成,又说了些什么。”

“是。” 阿静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间的心腹侍女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那侍女领命,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去。

吩咐完,淀殿又拿起那瓶同样来自南蛮、造型精巧的琉璃瓶,拔开塞子,对着自己脖颈、手腕内侧轻轻喷了几下。清甜中带着诱惑异香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她身上原本的伽罗香混合,形成一种更馥郁撩人的气息。她微微扯开十二单最外层的衣襟,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在室内昏暖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切准备就绪,她斜倚在凭肘几上,姿态慵懒而刻意,像一株精心培育、等待采撷的名贵花卉,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着一丝内心的焦灼。

时间在寂静和熏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廊外终于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赖陆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

淀殿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迅速熄灭,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她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只是懒懒地抬起眼。

阿静小心地拉开一道门缝,与外面的人低语几句,随即脸色有些发白地转身回来,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御前様,打听清楚了……治部少辅石田三成大人,在御前会议上,以右府殿下年已渐长为由,恳请関白殿下允准右府殿下出任征韩先锋,或至少随军见习,以立武名,稳固丰臣家业……他还、还献上了已故太阁御遗物‘一期一振’太刀,说是秀赖公的心意。”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出任先锋”、“随军见习”这几个字眼被明确说出来时,淀殿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冰冷攥住了心脏。石田三成!这个满口忠义、实则为了自己那点名声和权柄,不惜将秀赖往火坑里推的混账!

“殿下……允了吗?” 她的声音干涩,紧紧盯着阿静。

阿静头垂得更低:“听闻……殿下并未当场允准。殿下说……恐右府年幼,沙场凶险,稍有闪失,他无法向太阁交代,亦心痛难当,故而暂且压下了治部少辅所请。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不过殿下也让治部少辅与松平秀忠大人,当众商议姬路藩具体需在‘征伐券’上‘表率’多少,以及出兵几何……要他们议出个章程再禀报。”

淀殿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庆幸,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和尖锐的清醒。

殿下压下了石田三成的请求。这无疑是此刻最好的消息。但“让议出章程”,尤其是让那个叫嚣着“四十万贯”的松平秀忠参与其中,意味着此事远未结束。钱,姬路藩必须拿出足以让所有人闭嘴、足以“抵消”秀赖亲征风险的“忠义”。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方才刻意营造的慵懒诱惑姿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战国大名家女子的、冰冷的计算神色。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袜面上轻点。

百五十万石……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她是浅井家的女儿,是太阁的侧室,自幼耳濡目染,对“石高”与“实入”之间的门道并非一无所知。一百五十万石,听着吓人,实则能入库的、可供藩主自由支配的“御藏入”,能有几何?

首先,年贡米绝非全部能变成金银。至少三成要直接作为禄米发给家臣,这是维系藩政的根基,动不得。剩下的,从领内运到大坂、京都的市镇发卖,一路上的损耗、运费、町人压价……能实收五成现金,已是管吏得力、年景上佳。一百五十万石,按时下粮价,一石不过三四百文,折合下来,一年现钱收入,能有四五十万贯便顶天了。

而这四五十万贯,要养庞大的家臣团,要维持姬路城的体面与城防,要应付上方各种各样的“御用金”和“冥加金”,要打点京都公卿、寺庙神社,还要防备灾年……她记得母亲市姬生前偶尔提起北近江浅井家鼎盛时的窘迫,亦记得太阁晚年为军费如何绞尽脑汁。秀赖的姬路藩,石高远超当初的浅井,但开销又何止倍增?这些年,赖陆虽然未在明面上克扣,可各种“心意”、“献上”难道少了?石田三成那些人,维持“丰臣家”的架子,哪一样不要钱?

她默默心算。藩库储备,就算石田治政有方,能有个五十万贯积蓄,已是极限。这五十万贯,是压箱底保命的钱,是应对突发战事、灾荒,乃至……政治风浪的最后本钱。松平秀忠张口就要四十万贯?那是要抽干姬路藩的血,让秀赖成为一个空架子,任人拿捏!

最多……三十万贯。这是淀殿脑中迅速得出的数字。拿出三十万贯认购那劳什子“征伐券”,已是伤筋动骨,但尚不至于动摇藩本,还能留下二十万贯应急。三十万贯,足以堵住绝大多数人的嘴了。毕竟,三十万贯真金白银,比什么“先锋”的空名头,实在得多。

只是,三十万贯从何而来?石田三成肯答应?松平秀忠会罢休?还有赖陆殿下……他会满意这个数字吗?

她抚着小腹的手指微微收紧。这里有一个孩子,一个或许能改变许多事情的孩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她必须为秀赖,争下这三十万贯的“体面”。

“更衣。” 她忽然开口,声音已彻底冷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她要去见赖陆,必须去,就在今日,就在此刻。穿着这身熏了香、半露香肩的衣裳,带着这双他偏爱的白色异国袜,还有腹中这个尚不知性别的筹码。

她要亲自去谈,为她的儿子,谈出一个不必亲赴刀兵、却能彰显“忠义”的未来。三十万贯,是她的底线,也是她准备为秀赖买下的平安符。

阿静连忙应声上前,小心地帮她整理微微散乱的衣襟。淀殿望着镜中那张艳光四射、却眼底凝冰的脸庞,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合着异国甜香与伽罗冷冽的空气。

而后门外廊下便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那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主人特有的韵律,踏在光洁的木廊上,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紧接着,是侍从们压低嗓音、整齐划一的见礼声:“関白殿下。”

锦之间的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午后偏斜的阳光趁机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晃动的人影。赖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未着议政时的隆重直垂羽织,只一身深紫色的小袖,外罩墨色无纹的羽织,腰间随意插着扇子,似乎刚从冗长的公务中短暂抽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扫入室内时,依旧清明锐利,瞬间捕捉到了倚在凭肘几边、姿态刻意慵懒却难掩紧绷的淀殿,以及她身旁垂首肃立的阿静,还有……那小案上未曾动过的点心碟。

他的目光在淀殿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微微敞露的雪白肩颈,以及那在深紫色衣料下若隐若现、勾勒出惊人曲线的、被白色异国织物包裹的腿部线条。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对着阿静,以及室内其他几名侍立的侍女,轻轻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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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言语,阿静如蒙大赦,立刻深深俯身,连同其他侍女,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拉门重新合拢。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方才侍女们存在时的细微声息彻底消失,只剩下伽罗香与那异国甜香幽幽浮动,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赖陆踱步到淀殿面前,并未如往常那般直接坐下或揽她入怀,而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缓缓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伸出,并非抚上她的脸颊或肩膀,而是精准地、带着些许玩味地,用食指勾住了她大腿袜缘那根细细的、用来固定的丝带。

“嗒。”

他手指微屈,将那根丝带轻轻一弹。丝带勒进柔腻的肌肤,又弹开,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却清晰可闻。那触感透过薄薄的织物传来,带着一丝微痒和不容忽视的掌控意味。

淀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并非全然因为这略显狎昵的动作,更是因为这动作背后透露出的、赖陆此刻难以捉摸的心绪。她抬起眼,努力想从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邃的平静,以及眼底那抹熟悉的、带着审视的微光。她压下心头的悸动与不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惯有的、三分娇嗔七分妩媚:

“殿下……”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却被赖陆顺势握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微凉,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穿着这个,熏着这个香,” 赖陆的声音不高,带着刚议完事的微哑,听不出喜怒,只有平静的陈述,“还让人特意送了点心到前面……茶阿,你这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小腹,“因为我昨夜宿在别处,不高兴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已将她的所有举动归结为后宫妇人寻常的争风吃醋。这态度,让淀殿心头那点强压下的委屈和愤怒,混杂着更为尖锐的清醒,瞬间冲破了刻意维持的媚态。

“不是!”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丝,随即又强行压下,手腕在他掌心微微用力,却不是挣脱,而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仰起脸,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那水光后却是灼人的焦虑与决绝,“殿下,妾身不是为这个!妾身方才……方才想去给殿下送些茶点,走到廊下,恰好……恰好听见了!”

她紧紧盯着赖陆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听见松平秀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在那里大放厥词!指责我儿秀赖,指责姬路藩不出力、不忠义!说什么……要出四十万贯!还要扩大出兵!殿下!”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是真切的愤怒与恐惧,“他德川家的余孽,也配这般指着丰臣嗣子的鼻子叫嚣吗?!他眼里可还有尊卑上下?!殿下您就由着他如此羞辱秀赖,羞辱……羞辱妾身吗?!”

说到最后,她已是泪光盈盈,身子微微发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紧紧抓着赖陆的手,将脸埋进他胸前的衣料,肩膀轻轻耸动。这不是全然的作态,松平秀忠那些话带来的刺痛与恐慌是真实的,而此刻在赖陆面前流露,既是情绪宣泄,更是最直接的控诉与求救。

赖陆沉默地任由她靠着,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安抚。他能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和衣料迅速洇开的温热湿意。片刻,他几不可闻地、似乎有些尴尬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近乎气音。

“你都听见了啊。”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果然瞒不过”,又像是“听到了也好”。他抬起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但中途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抚了抚她梳得一丝不苟的胜山髷。

“秀忠年轻气盛,言辞是激烈了些。” 他缓缓道,听不出是为其开脱还是陈述事实,“但有些话,理糙,理不糙。三韩征伐,举国之力,姬路藩身为丰臣本家,坐享最大封禄,确实……需要有个表率。”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瞬间僵直。淀殿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痛楚:“殿下!连您也……秀赖他才九岁!他如何能去那凶险之地?!石田三成怂恿他去做先锋,那是要他的命啊!殿下,您忘了先代太阁殿下对秀赖的疼爱了吗?您答应过要照顾我们母子的!”

“我没答应让他去做先锋。” 赖陆打断了她激动的控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广间里,我已驳回了三成的请求。”

淀殿的哭声和控诉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底却已迅速燃起希望的光芒。

赖陆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用拇指指腹,有些粗粝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但是,茶阿,”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先锋可以不让他做,仗,却不能不打。天下人都在看着。秀赖是丰臣嗣子,他可以不亲冒矢石,但丰臣家的‘忠义’和‘担当’,必须由他,由姬路藩,来体现。”

他顿了顿,看着淀殿骤然又紧张起来的眼神,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商议的意味:“我知你疼他,我也一样。所以,我才压下了三成,给了回旋的余地。但松平秀忠的话虽难听,却点出了一个事实——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要免去秀赖亲征之险,姬路藩必须在别的地方,拿出足够分量、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诚意’。”

淀殿的心沉了沉,又提了提。她听懂了赖陆的未尽之言——危险可以免,代价必须付。而这代价,就是钱,是远超寻常的、足以“赎买”秀赖安全的巨额“忠义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重新靠回赖陆怀里,这次不再是崩溃的哭泣,而是一种柔顺中带着孤注一掷的贴近。她伸手环住赖陆的腰,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殿下,我懂。我是他的母亲,亦是殿下的女人。我儿便是你儿,他不出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枉费了殿下回护之心。”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已收,只剩下清晰的理智与一丝恳求,“只是殿下,秀赖的姬路藩,看着百五十万石风光,内里艰难,妾身虽在奥中,亦能窥知一二。年贡折现,层层损耗,养着偌大家臣,维持藩政体面……藩库积蓄,顶了天,妾身私下估算,能随时动用的,不过三十万贯。这已是伤及藩本,若再多,莫说出征,只怕连姬路城日常用度都要捉襟见肘,惹人笑话,反而堕了丰臣颜面。”

她紧紧看着赖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十万贯。殿下,这是姬路藩能拿出的极限了。再多,便是要逼死秀赖,逼死我这个做母亲的了。” 她咬了咬唇,仿佛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若……若还不够体面,妾身这里,还有些太阁殿下昔日赏赐的体己,变卖了,或也能凑出五万贯,补足三十五万之数。您看……这样可能让松平秀忠,让那些盯着姬路藩的人,闭上嘴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算计清晰,将底线(三十万贯)、牺牲(自己补五万)、和最终诉求(平息非议)都摆在了明面上,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在柔顺中透着不容退让的母性悍勇。

赖陆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任由她抱着,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半晌,他忽然轻轻推开她一些,但并未完全放开,而是伸手探入自己羽织的内襟。

淀殿的心随着他的动作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手。只见赖陆从怀中取出的,并非她想象中的印信或令箭,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普通的奉书纸。他将那张纸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吧。”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淀殿狐疑地接过,指尖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凉。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墨迹犹新的、力透纸背的汉字数字——

肆拾万贯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似乎是计算过程,写着“百五十万石年贡中值…折现…扣除…结余约…”,最终箭头指向那个触目惊心的“肆拾万贯”。

这字迹……是赖陆的笔迹。这数字……正是松平秀忠在廊下叫嚣的数额,也是她心中恐惧的、认为会抽干姬路藩血液的数额。

淀殿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赖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被算计的冰冷,以及深切的委屈。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他早就计算过,姬路藩的“极限”根本不是三十万贯,而是四十万贯!他甚至将这笔账,明明白白地写了下来!那他方才听她计算三十万、三十五万时,心里在想什么?看她像个小丑一样苦苦哀求、算计那根本不够的数目吗?

“殿下……”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方才强撑的理智和柔顺瞬间崩塌,巨大的失望和委屈淹没了她。她手一松,那张轻飘飘的纸滑落在地,而她则猛地转过身,用背对着赖陆,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起来,却不再发出哭声,只有无声的、更令人心碎的颤抖。那背影单薄而僵硬,充满了被至信之人背后插刀的绝望。

看着地上那张纸,又看看淀殿剧烈颤抖却倔强沉默的背影,赖陆沉默了片刻。他弯下腰,捡起那张纸,用手指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

然后,他走到她身后,没有强行扳过她的身体,只是将那张纸,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推到她余光可及的位置。

“四十万贯,” 他的声音终于打破沉默,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坦然,“是姬路藩需要‘认下’的数字。是给天下人看的‘忠义’。”

淀殿的肩膀猛地一颤,但没有回头。

赖陆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落入她耳中:“但这四十万贯,不必真的全从姬路藩的藩库里出。”

淀殿霍然转身,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茫然,红肿的眼睛死死盯住赖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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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像是无奈,像是算计,又像是一丝……近乎纵容的妥协。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秀赖认二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我借给他。”

“借?” 淀殿喃喃重复,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借。” 赖陆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以姬路藩未来的部分年贡或特定商税收入为抵押,无息,分期偿还。这笔借款,不走明账,入我私库。对外,姬路藩就是倾尽全力,报效了四十万贯。对内,秀赖的藩政,不至于被一下子抽空。”

他看着淀殿眼中瞬间爆发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混乱,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但是,茶阿,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尤其是石田三成,还有……秀赖本人。他必须相信,也必须让天下人相信,这四十万贯,是他姬路藩,是他丰臣秀赖,为了丰臣大业,掏空了家底拿出来的‘忠义’!”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重锤般的分量:“他需要这个‘名声’,也需要欠我这份……永远还不清的人情。你明白吗?”

淀殿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俊美面容,看着他眼底那片深邃难测的幽光。狂喜、后怕、庆幸、了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寒意,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她心中疯狂搅动。她明白了。全明白了。

殿下不仅要钱,要秀赖的“忠义”名声,他更要秀赖的……未来。用二十万贯无息借款,将秀赖,将姬路藩,更紧地绑在他的战车上,绑在他的……掌心里。从此,秀赖的“安全”,秀赖的“体面”,乃至姬路藩的喘息,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用巨额的、隐秘的债务,换取儿子眼前安全与表面风光的交易。代价是更深、更不可挣脱的依附。

她没有选择。

“妾身……”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最终化为一声哽咽的、无比驯顺的应答,“明白了。谢……殿下恩典。”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愤怒或委屈,而是混杂了无尽复杂心绪的宣泄。她猛地扑进赖陆怀中,紧紧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和依靠,也仿佛在确认这残酷而现实的安全承诺。

赖陆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住身形。他垂眸看着怀中颤抖呜咽的女人,手臂抬起,似乎想回拥,却又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她因哭泣而微微抽动的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的目光却越过她颤抖的发髻,投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深紫色的眼瞳中,映不出丝毫泪光,只有一片沉静如亘古寒潭的、了然的幽深。

锦之间内,伽罗香与异国甜香依旧幽幽弥漫,包裹着这无声哭泣的母亲,和那静默如山的掌控者。那张写着“肆拾万贯”的纸,静静躺在光洁的榻榻米上,像一道无声的契约,也像一道从此横亘在母子与这男人之间、再也无法抹去的鸿沟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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