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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信风吹来沉默的恋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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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风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与远方陆地植物的气息,涌入名护屋港区为“南蛮”使节与商人预留的馆舍。醒了托马斯·哈维,这位受雇于某个对东方充满好奇的英格兰贵族、随船前来记录“奇异风俗与博物”的学者。他揉着惺忪睡眼,习惯性地看向对面那张床铺——空的。

哈维慌忙起身,胡乱套上外衣,推门而出。清晨的名护屋城笼罩在薄雾与炊烟之中,远处庞大的天守阁在渐亮的天空中勾勒出威严的剪影。他焦急地四下张望,很快,在馆舍外侧一处可以望见天守阁的短廊尽头,看到了那个身影。

哈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距离甚远,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凭栏而立,似乎在俯瞰着下方如同巨大蜂巢般苏醒的军营与城下町。那身影在朦胧的晨雾与渐强的天光映衬下,竟有几分不真切的、仿佛冰雕或雪塑般的质感。

然后,哈维听到了雷利的低语,不是英语,而是发音清晰、带着某种韵律的拉丁文,宛如吟诵:

“激情最似洪水与溪流:

浅滩喧哗,深渊沉默;

当爱意化作滔滔言语,

便显露其根源浅薄。

辞藻丰盈者,以言自陈:

他们匮乏的,正是爱人的灵魂。”

哈维头皮一麻。又是诗。这位爵爷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曾在玻璃上刻下对女王陛下的名句,现在,难道对着一位东方的君主也要来这一套?

“爵士!”哈维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扑过去,用英语急促地说,“沃尔特·雷利爵士!您……您是在称赞远处那个人?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有必要提醒您,他是这块土地实际上的国王,是比奥斯曼苏丹更不容窥探的统治者!他们称之为‘关白殿下’!”

雷利似乎这才注意到哈维的到来,他缓缓转过头,深绿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沉浸在诗意思绪中的迷离,但很快被惯有的、略带嘲讽的锐利所取代。“托马斯,我亲爱的朋友,你的惊慌总是如此及时,像伦敦塔的报时鼓。”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看见了美,或是一种近似美的、令人心悸的权威,于是语言自己流淌出来。这有什么不对吗?”

“美?”哈维几乎要呻吟出来,他紧张地瞥了一眼远处天守阁上那个依然伫立的白色身影,又看了看周围,幸好没有通译或守卫在近处。“爵士,掩盖这篇诗歌是对文学的不负责任,而公布它……这简直是对那位殿下的挑衅!这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向君主献上情诗(即使只是比喻)的宫廷!这是一个比我们欧洲任何王国都更加……更加注重等级、父权和含蓄的国度!我听说,”哈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的颤音,“他曾经把自己的……嗯,继父?德川家康,对,是叫这个名字,把他全家都杀了!”(尽管哈维的日本知识有限,传闻多有讹误,但可怕的程度足够)。

雷利听了,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有些突兀。“德川家康?啊,有趣的传闻。不过,托马斯,”他拍了拍哈维紧绷的肩膀,“有时候我在想,砍头或许是个好东西。‘嘭’的一声,”他做了个简短有力的手势,“干脆利落。一切烦恼,野心,恐惧,甚至……诗兴,就都没有了。多么彻底的寂静。”

哈维被他这番骇人听闻又带着诗人式癫狂的言论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雷利却已不再看他,转身朝着他们临时的居室走去,步伐轻快,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砍头,而是去赴一场愉快的早餐。哈维愣了片刻,才急忙跟上。

回到室内,雷利已经坐到简陋的书桌前(这大概是馆舍里最像样的家具了),摊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意大利小牛皮的精装笔记本,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他写下标题:《the silent lover》(沉默的恋人)。然后,在标题下方,流畅地写下一行优美的意大利文花体字:“al nobilissio signore haneochi rairiku”(致尊贵的羽柴赖陆阁下)。

“上帝啊!”哈维这次是真的叫出了声,手里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雷利爵士!您、您竟然真的要写下来?!还用了他的名讳!”

“为什么不呢,托马斯?”雷利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刚才灵感的片段,并开始润色扩充,“谁会拒绝赞美呢?尤其是如此真诚的、来自一个……嗯,远方的、某种程度上同病相怜的灵魂的赞美。”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同病相怜?上帝,您可千万别让他或者他的手下觉得你们‘同病相怜’!”哈维急得在原地打转,“爵士,您必须明白,在这里,这样的诗歌,别人绝不会认为您是在称赞女人,甚至不是称赞他的妻妾!他们会解读出完全不同的、危险的意味!傲慢?窥探?或者更糟……一种令人不快的暗示!”他无法直言那“暗示”是什么,但雷利应该懂。

“暗示?”雷利终于停下笔,抬起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狡黠和某种近乎天真的狂热光芒,“托马斯,你太紧张了。诗歌是灵魂的镜子,照见的是观者自己。如果那位‘关白殿下’如你所说,是位心如深渊的统治者,他会看懂的。如果他只是个……嗯,普通的暴君,那这诗就算白写了,烧掉便是。”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实际起来,“比起这个,我有更重要的事。我们需要见到那个矮个子通译,来岛……什么来着?”

“来岛通亲。”哈维下意识地回答,随即警惕起来,“您要做什么?”

“购买。”雷利合上笔记本,动作小心,仿佛那是圣物,“我要买他们发行的那个……‘三韩征服券’。认购一部分。”

哈维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来:“您要投资这个?用谁的名义?女王陛下?”他记得雷利虽然因卷入埃塞克斯伯爵的叛乱密谋,一度失去女王的宠信和职位,但凭借其在殖民探险和航海贸易上无可替代的价值(以及或许还有旧日情分),他终究还是获得了有限度的赦免和重新起用的机会,这次远东之行某种程度上也是重新证明自己的途径。以女王的名义投资,或许是个稳妥的示好。

雷利摸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沉吟了一下:“收益人嘛……最初是考虑女王陛下。不过,”他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还是写我自己吧。雷利。具体的数额……”他开始翻找自己随身的那个镶嵌着玳瑁和银饰的行李箱,里面传来金币碰撞和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哈维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爵士,我得提醒您,信风一旦转向,我们就要跟随使团的船只返回英格兰的!从日本到朝鲜,再到征服、获取收益,这需要多长时间?我们根本等不到羽柴赖陆兑现他的承诺!”

“他会想办法送到英格兰的,托马斯。”雷利终于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羊皮袋,掂了掂,里面发出沉甸甸的悦耳声响,他转头看着哈维,眼神锐利,“想想看,有什么能比跨越半个世界,将一份实实在在的金银或汇票,安全送达一个陌生投资者手中,更能证明他的信誉和实力呢?这不仅仅是投资,托马斯,这是‘信用’的跨国建立。用东方人的话说,这叫‘千金买马骨’。我要做的,就是那块最显眼、最昂贵的马骨。”

哈维被他的大胆和远见(或者说疯狂)震住了,他喝了口早已冷掉的茶,试图让自己冷静:“那……您打算认购多少?”

雷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心算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嘴里念叨着英镑、西班牙银元、杜卡特之间的换算。“三千英镑。”他最终吐出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三先令。

“噗——!”哈维一口茶全喷在了地板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三、三千英镑?!我的上帝,爵士!您知道这是多少杜卡特吗?!这几乎是一笔……一笔巨额的领主年金!咱们英格兰的东印度公司,它的全部价值,据说现在评估下来值不值七万英镑都还在两说!您要把相当于它一大块的钱,投给一个万里之外、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东方君主发动的、胜负未卜的战争?!”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池水里,惊得廊外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托马斯伸手按住狂跳的胸口,指尖都在抖,那些压在心底的账册数字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眼下英格兰一个农夫整年劳作,挣到的不过五英镑;一艘能闯过好望角的武装商船,造价也才五百英镑——三千英镑,能造六艘战船,能养活一支六百人的步兵队整整一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的急促:“更别说咱们东印度公司,拢共才凑了七万二千英镑的本金!您这一笔,就占了近二十分之一!按当下的汇率换算,足足是八千四百杜卡特!”

雷利爵士捻着耳坠上那颗圆润的珍珠,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他身上那件乔装用的粗布学者袍,掩不住内里织金衬里的奢华,精心修饰的胡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听到托马斯的话,他只是挑眉,指尖在案头的宣纸上轻轻敲着:“所以才叫投名状,不是吗?”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声。纸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赤穗藩士来岛通亲站在门口,腰间的太刀撞出沉闷的声响。他那张被海风晒成古铜色的脸绷得紧紧的,通译跟在身后,用生硬的葡萄牙语低声呵斥:“彼方如此喧哗……”

雷利爵士没等他说完,便抬眼看向来岛通亲,语速极快的葡萄牙语流畅地从唇边溢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不必叨扰通译,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要认购三千英镑的三韩征服券——按市价折成白银,不赊不欠。”

来岛通亲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是海贼出身,这辈子见过最多的白银,也不过是某次劫掠西班牙商船时,分到的那几十枚杜卡特。八千四百杜卡特——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指节都泛了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一句日语,惊得通译都愣了愣。

托马斯看着来岛通亲脸上的震惊,急得直跺脚:“爵士!咱们的船十天后就要借着信风起航!就算他真的征服了三韩,这笔钱要漂洋过海送到英格兰,少说也要两年!您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个东方君主的承诺上!”

雷利爵士却转身走向案头,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一行遒劲的英文。月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镀上一层冷白的光晕。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野心:“千金买马骨,从来都不在乎马骨值多少钱——在乎的是,能不能引来千里马。”

他落笔的最后一笔,恰好落在“to haneochi rairiku”的落款旁,然后,在标题处写下《沉默的恋人》四个英文单词。

且说赤穗藩士来岛通亲,这位来岛通总的亲弟,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那间充满异国气息的馆舍,直到冰凉的夜风灌入喉咙,他才猛地喘过气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八千四百杜卡特!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大的数目,那个红毛巨人说这话时的神情,却像在谈论购买一桶麦酒般随意。还有那首诗……献给関白殿下的诗?这、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海贼出身的藩士所能理解和处理的范畴。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逐渐苏醒的城下町,奔向本丸。沿途巡逻的武士和早起劳作的町人,都讶异地看着这位平时也算稳重的赤穗组头如此失态。通亲顾不上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马上,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禀报给能决断的人。

虽然赤穗藩主森弥右卫门大人是赖陆公的亲外公,通亲的哥哥来岛通总还是赖陆公的姨夫,可他也是没有直接求见関白殿下的资格的。

森老船主此刻是否在本丸?他略一犹豫,脚步已本能地转向奥向与表向交界处的“定番所”。那里日夜有奥向总取缔役阿福的心腹值守,传递消息、处理紧急事务。此事涉及外国使节、巨额金钱和直呈関白殿下的诗文,太过敏感,走奥向阿福大人的渠道,或许比通过藩主更快、更稳妥。

当他气喘吁吁地将事情(尽量清晰地用日语描述了所见所闻,特别是“三千英镑≈八千四百杜卡特”和“献给関白殿下的诗文”)告诉当值的奥女中时,那位一向沉稳的女中脸色也变了变,低声说了句“稍候”,便匆匆消失在廊道深处。

消息,以一种高效而隐秘的方式,在清晨的名护屋城本丸内传递。先到阿福处,再由阿福权衡后,选择在赖陆用过早膳、批阅第一批文书前的短暂间隙,亲自禀报。

赖陆听完阿福简洁清晰的叙述,手里正拈起一枚棋子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如常落下。棋盘对面,柳生新左卫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三千英镑……八千四百杜卡特。”赖陆复述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拿起旁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位雷利爵士,倒真是豪阔。瓦利尼亚诺神父那边,认购了多少?”

阿福垂首,声音平稳无波:“瓦利尼亚诺神父所代表的耶稣会及关联商社,以‘对东方传教事业之支持与投资’名义,分三次认购,总额折合白银约……五百杜卡特。”

五百杜卡特,是巨款,三千英镑的价值,又该如何衡量呢?赖陆将那枚温润的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而后,提笔计算。

“孤想起一桩旧闻。”赖陆将笔搁下,指尖轻叩棋枰,“昔年刘季为泗水亭长时,闻沛县吕公设宴,豪杰皆往贺。萧何主吏,令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刘季身无分文,径自高声:‘贺钱万!’遂直入上坐,面无惭色。”

他略顿,目光似穿过轩窗,投向馆舍方向:“吕公奇其状貌,竟以女妻之。后人或笑吕公轻率,或赞刘季胆略。然究其根本,吕公所求,岂真是那虚悬的万钱?他要的是沛中豪杰云集的声势,是自家宴席的体面。而刘季所献,正是这份体面——哪怕它当时一文不名。”

阿福垂首静听,柳生宗矩则微微颔首,目中露出思索。

赖陆指尖在“三千镑”三字上轻轻一点:“此人之举,颇有刘季‘贺钱万’的胆气。他看出孤此刻最需要的,未必真是他这三千镑黄金,而是这三千镑背后,天下人将看到有远方豪商,愿以重金押注孤征服三韩之前程。此乃千金市马骨,更是为孤这场盛宴,献上的一声‘贺钱万’,撑起一份‘体面’。”

他忽而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刘季当年是空口白牙,这位雷利爵士却是真金白银。这份‘体面’,分量不轻啊。”

言罢,他重新提笔,就着那张怀纸,开始心中默算。

‘一英镑,合黄金几何?’

赖陆脑海中浮现出穿越前偶然瞥过的零碎知识。17世纪初的英镑,与黄金挂钩,大约……一镑折合纯金七克有余?就算七克吧。那么三千英镑,便是两万一千克黄金。嗯,两万一千克,二十一公斤。

他在心中迅速做了一个粗暴的换算:按穿越前那个时代的金价,一克黄金大约数百元(他模糊记得是三四百?),就算四百吧。二十一公斤,便是……八百四十万。

八百四十万。

这个数字让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在前世,这笔钱固然不少,但对于他所出身的那个家庭而言,或许不过是一辆顶级跑车,或是一次不大不小的投资试水。甚至不够在北上广的核心地段购置一套像样的豪宅。“不过如此。” 他心里掠过一丝属于前世贵公子的淡漠评价。

但,为何直觉却像警铃般在脑海深处隐隐作响?仿佛有哪里不对。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漆木棋罐边缘敲击,发出极轻的“哒、哒”声。柳生和阿福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主公这突如其来的沉思。

‘金价……黄金……产量……’

零碎的知识碎片开始碰撞、拼接。他想起曾为撰写讨伐德川的檄文(或者说,为自己正名而炮制的“建文帝后裔”故事)时,翻阅过的一些杂书笔记,其中似乎提及……近代以前,黄金的极度稀缺。

一个冰冷的数据骤然划过脑海,清晰得令他手指一顿。

1601年至1700年,整整一个世纪,全球黄金总产量,不过两百吨。

平均到每年,只有两吨。

而他所来的那个时代,仅仅一年的全球黄金开采量是多少?他努力回忆那个信息爆炸年代灌入耳中的庞杂数据——似乎是……三千吨以上?甚至更多?

两吨。

三千吨。

一千五百倍的差距。

赖陆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不是八百四十万。远远不是。

他之前的换算,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他用21世纪黄金供应爆炸、价值被严重稀释后的价格,去衡量17世纪这个黄金极度稀有、甚至带有神性和王权象征的时代的黄金价值。

这就像用工业化时代泛滥的铝制品价格,去衡量拿破仑时代铝冠的珍贵。

更何况,黄金的分布绝非均匀。西班牙人从美洲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掠夺的黄金,如潮水般涌入欧洲,很大程度上压低了欧洲的“相对”金价,催生了所谓的“价格革命”。但在远东,在日本,黄金的稀缺性更为凸显。这里的金银比价与欧洲迥异,黄金更为贵重。石见银山产出大量白银,但黄金呢?佐渡的金山尚未大规模开发,本土黄金产量对于他即将发动的倾国之战而言,可谓杯水车薪。

这二十一公斤黄金,在1601年的日本,其“购买力”和“战略价值”,需要乘以一个难以精确估算、但必然极其惊人的“稀缺系数”。

赖陆刚要心里核算一下。他迅速用笔在纸上记下几个数字:

他心算极快,几乎瞬间得出了那个超过一百五十亿人民币的数字。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柳生新左卫门,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新左,此三千英镑,按孤心中所计之‘另一套算法’,其意涵……约合一百五十余亿‘人民币’。”

“一百五十……亿?”柳生新左卫门下意识地重复,作为深悉赖陆前世秘密的心腹,他自然明白“人民币”与“亿”在这个语境下的含义。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眼角余光瞥见垂手侍立在旁、面无异色的阿福,立刻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被呛到似的闷响。

赖陆注意到了柳生的异样和阿福的存在。他略一沉吟,对阿福温和道:“阿福,且去看看小厨房今日备了何种茶点。若有新到的南蛮糖,取些来。”

“是。”阿福何等聪敏,立刻躬身应道,悄然退出了房间,并轻轻拉上了纸门。

待到阿福的身影消失在纸门外,室内只剩下棋子轻碰和远处隐约的海潮声。柳生新左卫门终于不必掩饰,他抬起头,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涛骇浪:“主、主公……一百五十余亿……人民币?!”

柳生新左卫门听到“一百五十亿”这个数字,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前世作为历史up主“皇明之殇”的考据习惯立刻让他产生了质疑。

“主公,”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疑虑,“属下并非质疑主公的算法,只是……按属下所知,万历年间一名长工一年所得不过十几两银子,折合不到两英镑。若按此算,三千英镑确系巨款,但说其值百五十亿……是否过于骇人?先太阁赏赐明使沈惟敬,史料确载‘黄金二百枚’,即便全按大判计,也不过三十余公斤黄金。若按主公算法,此赏赐岂非也值两百亿以上?这……这与属下所知当时物价,似乎难以对应。”

柳生顿了顿,又补充道:“且当时英格兰农夫年入不过五英镑,按此换算,三千英镑不过一农夫六百年所得。若按你我前世所处时代农夫年收入五万人民币计,也不过三千万人民币之数。与百五十亿相差何止百倍?”

他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学术困惑:“主公,是否……黄金的稀缺性算法,与当时实际的民生购买力,存在某种脱节?”

赖陆的回应——富二代的资产维度:

赖陆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轻轻放下茶盏,嘴角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而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了然。

“新左,你没错。”赖陆平静地说,“用农夫年收入、日常米价去衡量,这笔钱确实‘只有’数千万人民币的量级。这是历史学者最习惯的视角——用‘当时当地’的‘消耗品’购买力去锚定价值。”

他话锋一转:“但你想过没有,有钱的资本家有另一套方法来衡量财富,从来不会用‘能买多少碗拉面’来计算。”

赖陆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柳生,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疏离感:

“陆洪明他教我的是另一套算法。看财富,要看它能在‘跨时空价值储存池’里兑换多少份额。”

“什么叫‘跨时空价值储存池’?”赖陆转过身,目光如炬,“就是在任何时代、任何文明,都被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公认的、能够穿越周期、承载巨额财富的‘容器’。在17世纪,是伦敦核心区的土地、顶级艺术家的画作、还有……黄金本身。在21世纪,依然是顶级地段的房产、大师真迹、以及黄金。”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边写边说:

“你考据的没错,1601年伦敦一座富人区联排住宅,价格在300到500英镑。我前世在伦敦肯辛顿买过一栋,交易时,原主人的家族档案里记载着,他的祖先在1602年购入时,花费是420英镑。”

赖陆抬起头,看向柳生:“你知道那栋房子,在我买的时候,值多少钱吗?”

不等柳生回答,他报出一个数字:“两千八百万英镑。按当时汇率,约合两亿五千万人民币。”

“简单换算:400英镑(1601年)→ 25亿人民币(21世纪)。那么3000英镑,相当于多少?”赖陆笔尖一顿,“约1875亿人民币。这是房产这个‘价值储存池’给出的定价。”

柳生瞳孔微缩。

“再说画。”赖陆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提到小汉斯·荷尔拜因。1601年,请他画一幅全身肖像,大约150英镑。我父亲收藏过一幅荷尔拜因为某伯爵绘制的肖像,1990年代拍卖价是两百三十万英镑,当时约合两千万人民币。而到了我穿越前,同等级别的荷尔拜因真迹,拍卖成交价已在八百万至一千五百万英镑之间,折合人民币七千万到一亿三千万。”

“取一千万英镑算,简单等比:150英镑(1601年)→ 1亿人民币(21世纪)。那么3000英镑,相当于多少?”赖陆在纸上写下另一个数字,“约20亿人民币。这是顶级艺术品这个‘价值储存池’给出的定价。”

他放下笔,看向已经有些失神的柳生:

“新左,你现在明白了吗?农夫的年收入、米价,衡量的是‘生存成本’。而伦敦豪宅、荷尔拜因的画,衡量的是‘剩余财富的储存成本’。前者是水面的浮萍,随波逐流;后者是水底的礁石,穿越周期。”

“你用浮萍的高度去丈量礁石,自然会觉得不可思议。”赖陆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因为历史学者研究的是‘大多数人的日常’,而财富的游戏,从来只属于‘极少数人的选择’。”

“我父亲陆洪明,就是玩这种游戏的人。所以他教我,看钱不要看它能买多少碗面,要看它能置换多少‘礁石’份额。”

赖陆重新坐回位置,语气恢复平静: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黄金的算法是否与民生脱节?”

“是的,脱节。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为民生服务的。”赖陆斩钉截铁,“黄金、顶级地产、传世名画……这些是‘财富的容器’,是‘权力的刻度’。它们只与最顶层的财富流动和权力博弈挂钩。”

“雷利这三千英镑,如果用来买面包,能养活一城人。但他不会那么做。他会用来买船、买爵位、买影响力——也就是购买‘未来的权力份额’。”

“而我,”赖陆的目光变得深邃,“要做的,就是让他这笔钱,在我这里,能买到‘未来东亚的权力份额’。这才是这笔钱真正的‘时空价值’。”

柳生彻底沉默了。他感到自己过去所有的历史研究,都建立在“浮萍”的尺度上,而主公此刻向他展示的,是“礁石”的世界。那种认知的碾压,比任何数字的震撼都更让他心悸。

“现在,你还觉得一百五十亿不可能吗?”赖陆最后问道,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洞察本质的清明,“用黄金算,是一百五十亿。用伦敦房产算,是近二十亿。用名画算,也是二十亿上下。不同‘价值储存池’给出的定价虽有差异,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是一笔,足以在任何一个时代,敲开最顶层游戏大门的入场券。”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赖陆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上,“就是给这张入场券,开出最高的溢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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