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一纸风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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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正与柳生新左卫门走到廊下转角,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清脆又尖锐的童音:

“——你这个恶婆娘!我说了一张就是一张!”

是完子的声音。

赖陆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柳生也听见了,下意识看向声音来处——那是奥向深处,竹之间方向。

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听见奥向各处的门扇“嗒、嗒、嗒”接连闭合的声音,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急促而不乱,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在封锁阵地。

赖陆叹了口气,看向柳生新左卫门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缓缓摇头,低声自语:

“哎呀呀……要不是两世为人,皆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怕不是要觉得,规矩就是写几行字、立几块牌,就能澄清寰宇、天下太平了。”

他望向那些紧闭的门扇,目光深远:

“这规矩啊,首要的,从来不在写得多么漂亮。而在于——‘维持’。”

时间倒回三刻前。

竹之间里,还残留着情事后的温热与淡淡麝香。

九条绫侧躺在榻上,乌黑的长发如云铺散,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浅葱色的寝衣。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想把那口气喘匀,脸颊上的红晕未退,眼神还有些涣散。

可就在这慵懒的间隙,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

刚才……夫君在案前写那些“借钱给息”的法子时,自己从背后抱住他,撒娇着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他笑着回头吻她,自己便顺势将他推倒……等等。

推倒前,他手中那支笔,是不是在纸上划了一道?

然后……那几张纸,好像被自己衣袖带到了地上?

绫的呼吸忽然一窒。

她猛地坐起身,寝衣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了,瞪大眼睛看向房间另一头的书案。地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她的心却开始往下沉。

不,不止是那些“借钱给息”的纸。

还有……还有更早之前,夫君心血来潮,用他那手漂亮的行草,在另一张檀纸上随手写下的……

那首词。

绫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爬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穿鞋,就这么踉跄着扑到书案前,俯身在地板上急切地摸索、张望。

没有。

真的没有。

刚才温存时,她被夫君制在身下,意乱情迷间只听见纸张“沙”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扫到了。可那时她哪里顾得上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夫君深紫色的眼眸、滚烫的呼吸、落在颈间的吻……

现在想来,那“沙”的一声,怕不就是纸张被扫落的声音?

绫跪坐在地板上,手心开始冒汗。

她先是发了一会儿呆,脑子空空的,然后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祥的预感。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安慰自己,“那些‘借钱给息’的法子,兴许夫君就是随手写写,未必是紧要的东西……对,未必紧要……”

可越是这样说,她心里越是发慌。

夫君近来为了征伐三韩的军费,整日与那些商人、僧侣、学者们密议。那些写满数字和汉字的纸,她虽看不懂全部,却也隐约知道——那是能调动百万金银的方略。

若真是随手写写,何至于那般专注?何至于她进来时,他下意识用袖子掩了掩?

绫撑着地板站起身,腿有些软。她扶着书案边缘,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穿堂风从廊下吹进来,拂过她汗湿的脖颈,带来一阵凉意。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站在这里,样子定然狼狈不堪。

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个了。

她伸手,想扶稳书案,指尖刚搭上光滑的漆面——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案子……有点空。

绫的视线缓缓移到书案中央。

那里原本该放着的两张纸。一张是夫君刚才在计算的、写满数字的“借钱给息”草案;另一张,是更早时,他笑着递给她看的那首……艳词。

而现在,两摞都不见了。

绫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不,不对——“借钱给息”的那几张,可能是刚才被扫到地上,又被风吹到别处去了。可那首词……那首词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看过后,是小心地放在那摞数字纸旁边的,并未靠近案边。

它怎么会也不见了?

除非……除非它根本就没被扫下去,而是被自己慌乱中,混着其他纸张,不知塞到哪里去了?

绫开始翻箱倒柜。

她先是颤抖着手,将书案上所有纸张一张张拿起,对着光仔细看——没有。然后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书信、文稿、甚至夫君平日里练字的废纸全部倒出来,一张张翻检。

还是没有。

“绫样?”守在门外的侍女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问,“您需要什么吗?”

“不必进来!”绫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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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不能让人知道,她把夫君的亲笔——无论是军国方略,还是夫妻间的私密词句——给弄丢了。

那是杀头的罪过。是万死难赎的失职。

更是……更是对她新婚夫君一片情意的辜负。

绫越想越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她跪在地上,将刚才倒出来的所有东西又胡乱塞回抽屉,然后开始检查榻下、柜子后、屏风缝隙……

每一个角落都没有。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明明就在这间屋子里的……明明……”

她甚至想,干脆把榻掀了,把地板撬开,把这座竹之间整个翻过来——

只要能把那两张纸找回来。

只要。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完子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九条样!九条样在吗?”

绫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透过门缝,看见完子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廊下,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是纸吗?

绫的心跳几乎停了。她手忙脚乱地拢了拢散乱的寝衣和头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是完子啊……进来吧。”

门被拉开。完子探进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了转,然后开开心心地说:“九条样,赖陆公让我来拿刚才盛橙子酱的碗!他说那是珍贵的漆器,要我务必拿回去呢!”

橙子酱……

绫这才想起,昨天自己寻了茶茶的晦气,今日夫君为了安抚,亲自熬了橙子酱让完子送去。是丁,刚才完子确实来过一趟,又跑回去了……

等等。

她刚才来过。

又跑回去。

绫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地一声,连上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挤出一个笑容:“好,我这就让人取来。”转头对门外吩咐:“去,将刚才盛果酱的云鹤纹果子器取来,仔细擦干净了给公主。”

侍女应声退下。

完子却还没走。她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檀纸,献宝似的递过来:

“对了对了,九条样,我方才在廊下捡到这个!好像是关白殿下写的东西呢!我怕被风吹跑了,就赶紧收起来了!”

那一刻,绫的脸“唰”地全红了。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被她看见了,那首词被她看见了,一个八岁的孩子,看见了那种东西……

她甚至不敢展开。

可完子还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夸奖。

绫咬了咬牙,将纸展开——

不是艳词。

是那些“借钱给息”的计算草案。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还有赖陆力透纸背的字迹。

绫盯着那张纸,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来,让她腿一软,险些站不住。她扶着书案,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刚才憋在胸口的所有恐惧都吐出去。

找回来了。最要命的那个,找回来了。

可……另一张呢?

绫勉强稳住心神,看向完子,声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完子……你捡到这张的时候,可还看见……别的纸?类似的,大约这么大,也是檀纸……”

完子眨眨眼,很干脆地摇头:“没有啊!我就看见这一张,被风吹到廊柱下面,然后还风卷起来拍在完子脸上了!我就赶紧收起来啦!”

她笑得天真无邪,全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在绫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只有一张。

那另一张……那首词……去哪里了?

绫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刚才温存前,完子是不是来过?是了,她来送橙子酱,放下就走了。可自己那时候正和夫君……她会不会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而且,她离开时,是不是隔着门喊了一句……

“九条样大笨蛋!”

对了,她喊了。

为什么喊?是因为看见了自己和夫君……那样?小孩子不懂,只觉得羞人,所以骂她“笨蛋”?

那……那首词呢?会不会也被她看见了?小孩子看到那种露骨的词句,害羞之下,会不会……把它撕了?扔了?藏起来了?

绫越想越觉得可能。对,一定是这样。完子捡到了两张纸,一张是“借钱给息”的草案,她认得是夫君笔迹,便收好了;另一张是那首艳词,她看不懂全部,但总能看懂几个字,知道是……是那种东西,小姑娘家脸皮薄,羞愤之下,说不定就撕碎扔了。

撕了……也好。

总比落在别人手里强。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就压了下来:可是……那是夫君写给她的。是夫君在一片政务繁忙中,抽空写给她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言语。她若是弄丢了,撕了,毁了……夫君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不珍惜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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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万一……万一是被别人捡到了呢?

完子说只捡到一张。可若是她离开后,有别的侍女经过廊下,捡走了另一张呢?若是那首词此刻正被哪个下贱的婢女捏在手里,偷偷地看,偷偷地传,偷偷地笑呢?

绫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画面——别的女子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指着那张纸,脸上露出暧昧又鄙夷的笑。她们会说:看啊,那位高高在上的公家姬君,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模样,私下里却让关白殿下写这种……这种淫词艳曲!

还有茶茶。她昨天才拿了酸橙子讽刺茶茶腹中的神子是“杂交出来的”,今日若是被她知道自己丢了这种词……

绫的呼吸越来越急,手心全是冷汗。

不行。不能这样。一定要找回来。无论如何都要找回来。

“完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方才……为什么要隔着门,喊我‘大笨蛋’?”

完子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因为你刚才喊赖陆公‘九条赖陆’呀!他明明是丰臣赖陆,也是羽柴赖陆,怎么会是九条赖陆呢?你喊错了,就是笨蛋嘛!”

原来是这个。

绫闭了闭眼。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只是因为她喊错了姓。

可这并没有让她安心,反而更慌了。

如果完子没看见词,那词到底去哪了?如果被别人捡到……

她不敢想下去。

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侍女们的窃笑,茶茶冷嘲热讽的眼神,其他侧室幸灾乐祸的私语……还有夫君失望的、冰冷的眼神。

不。不行。

“完子,”绫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往前一步,抓住完子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只捡到这一张?”

完子被她抓得疼了,小脸皱起来,试图挣开:“你弄疼我了!我真的只捡到一张呀!”

“不可能!”绫脱口而出,声音尖利,“明明有两张!另一张呢?你藏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撕了?扔了?你说啊!”

完子被她的样子吓到了,眼圈一红,声音也带了哭腔:“你放开我!我没有!我就捡到一张!你才是坏蛋!乱冤枉人!”

“你还撒谎!”绫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她死死抓着完子的手腕,眼睛通红,“你肯定看见了!你是不是觉得羞,把它撕了?你说啊!”

“我没有!我没有!你放开我!”完子用力挣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门外的侍女听见动静,慌忙拉开移门,看见这情景,吓得魂飞魄散:“绫、绫样!您快松手!公主殿下还小,您这是——”

“滚开!”绫回头厉喝,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杀人。

侍女“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绫样息怒!公主殿下息怒!这、这要是让御前様知道——”

“那就让她知道!”绫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脑子里只剩下那张丢失的纸,和即将到来的、身败名裂的恐惧,“今日不把那张纸交出来,谁也别想走!”

完子被她吓坏了,又疼又怕,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尖叫:

“——你这个恶婆娘!我说了一张就是一张!”

这一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破竹之间的屋顶。

门外的侍女面如死灰,连滚爬爬地冲出去,一路高喊:“快、快报给阿静样!不不,直接报给御前様!出事了!出大事了!”

竹之间的门“哗啦”一声被完全拉开,更多的侍女涌进来,跪在地上哀求、劝阻,可谁也不敢真的上前去拉开绫的手。

而完子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喊:“恶婆娘!疯婆子!你放开我!”

绫却像是听不见了。

她只是死死抓着那截细小的手腕,眼睛盯着完子哭花的小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

全完了。

且说,就在竹之间的发出那句疯婆娘前。

斋藤福正端坐在奥向的“定番所”内,面前摊开着数本账册与名录。这里是奥向日常运转的中枢,一切用度、人事、迎送安排皆由此出。她刚核对了姬路藩的秀赖公十日后率军八千前来名护屋谒见时的住处与用度——既要体面,又不能逾越规制,尤其需注意与关白本丸的距离,既要显亲厚,又不能让人误解秀赖仍有继承之势。结城越前守秀康的三万二千军势三日后即到,宴席的规模、座次、菜肴更是需费心斟酌,既要彰显主公对这位“谋主”的倚重,又不能让其他大名觉得厚此薄彼。每一笔开支,每一次排场,都关乎丰臣家的“脸面”,也关乎赖陆公“不欲显得比太阁小气”的微妙心绪。

她提笔在一处用度上轻轻划去一项过于奢华的漆器陈列,正欲唤人重新拟定,远处一声隐约的、带着哭腔的尖叫隐约穿透了纸门。

阿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又是哪个不懂事的下女在争吵?奥向大了,难免有些口舌,只需按“法度”申饬便是。她正待唤身边年长的奥女中去查看,那尖叫声陡然清晰、拔高,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

“——你这个恶婆娘!我说了一张就是一张!”

是完子公主的声音!

阿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绝非寻常下女拌嘴!她立刻搁笔,动作迅捷却不失沉稳地起身,深青色的袴裙拂过榻榻米,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刚拉开定番所的门,就见一名中年奥女中面色仓皇,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来,见到她如同见到主心骨,急急伏地道:“松、松涛局大人!不好了!竹之间……竹之间那里,绫样和完子公主她、她们……”

“慌什么!”阿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镇定,瞬间压下了对方的慌乱,“说清楚,何事?”

“是、是争执……为了纸,关白殿下的亲笔纸……绫样说公主拿了不止一张,公主哭喊……”奥女中语无伦次。

阿福的心往下沉了沉。关白亲笔?纸?她的思绪瞬间与早晨赖陆公让她看顾内廷、莫生事端的吩咐,以及昨日九条绫送去给淀殿的酸橙子联系在了一起。看来,这“事端”非但没平息,反而酿大了。

“即刻派人,守住通往竹之间各条走廊,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交头接耳、窥探传话!”阿福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去,立刻禀报御前样(淀殿),如实说,绫样与完子公主因关白殿下文书起了争执,请御前样示下。”

“是!”奥女中如蒙大赦,匆匆而去。

阿福则不再多言,转身便向竹之间的方向疾步走去。她的步伐很快,腰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肃。沿途遇见几个探头探脑的下女,只被她冷眼一扫,便吓得连忙低头退避。

尚未到竹之间,远远便听见孩童的哭喊和女子激动尖锐的嗓音混杂一片,中间夹杂着侍女们惊慌失措的劝解和恳求。阿福的眉头锁得更紧,脚步更快了几分。

到了竹之间外,只见移门洞开,里面景象凌乱。九条绫只着寝衣,发丝微乱,眼眶通红,正抓着完子公主的手腕,神情激动,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公家贵女的高华气度?完子小脸涨红,满脸泪痕,一边挣扎一边哭骂。周围跪了一地侍女,个个面无人色,想劝又不敢上前。

“成何体统!”

阿福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泼入这沸反盈天的混乱之中。所有人,包括激动中的九条绫和哭喊的完子,都下意识地一静,看向门口。

阿福迈步入内,目光如电,先扫过跪地的侍女们,冷声道:“闭门。今日在竹之间侍奉者,未得允许,一步不准出,一字不准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两名紧随她而来的年长奥女中立刻无声上前,将敞开的门扉合拢,然后如同门神般肃立在门内两侧。

室内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只剩下完子压抑的抽泣和九条绫略显粗重的呼吸。

阿福这才将目光转向两位当事人。她先是向完子微微欠身,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规矩:“公主殿下万金之躯,这般哭闹,有失体统。还请稍安。”说完,示意完子身边一个面善的嬷嬷,“扶公主殿下到一旁整理仪容。”

完子似乎被阿福的气势慑住了,抽噎着,任由嬷嬷将她从九条绫手中轻轻带开,但眼睛还委屈地瞪着九条绫。

阿福这才转向九条绫,她依礼深深俯身,姿态恭敬无比,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形的压力:“绫殿下,请您先放开公主殿下。无论何事,皆可慢慢分说。您身为弹正台少疏,内廷风纪所系,更应持重守静,为众女表率。如此与幼童争执,惊动内外,若传扬出去,恐于殿下清誉有损,更非主公所乐见。”

“持重守静”四字,她略微加重了语气。

九条绫的脸色白了又红,抓着完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但胸口仍因激动而起伏,声音带着颤意:“松涛局!你来得正好!这、这丫头,她拿了关白殿下的亲笔文书,却只肯还回一张!另一张定是她藏匿了!小小年纪,竟敢……”

“我没有!我就捡到一张!你冤枉人!恶婆娘!”完子一听,又激动起来。

“闭嘴!”阿福沉声喝止了完子,虽然是对孩子说话,但那目光中的严厉让完子吓得一哆嗦,躲到了嬷嬷身后。阿福不再看孩子,转而盯着九条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殿下,请您慎言。公主殿下年幼,纵有不是,亦当由御前样或主公平断。您口口声声‘关白殿下亲笔’,不知究竟是何等重要文书,值得您如此失态,在奥向重地,与稚子拉扯喧哗?”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凌乱的房间,最后定格在完子先前被九条绫抓着、此刻已掉落在地的那张皱巴巴的檀纸上。她不动声色,对身边一名心腹奥女中使了个眼色。那奥女中会意,悄无声息地上前,用袖子垫着手,拾起了那张纸,并未展开,只是快速扫了一眼边缘——几个“金”、“高利”、“应募”的字样映入眼帘。

奥女中瞳孔微缩,对阿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阿福心下稍定。最要命的国债草案,看样子是这张,且已找回。能让九条绫如此失态,甚至不顾体统与公主争执的“另一张”……阿福看着九条绫那羞愤、惶恐、急于遮掩又强作镇定的复杂神情,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定是比这草案更私密、更不可为外人道的东西。是了,九条绫新婚,主公昨夜又宿在此处……

“我……”九条绫被阿福一句“究竟是何等重要文书”问得语塞,脸涨得通红,那“艳词”二字如何说得出口?她只能强撑着道:“自是、自是关白殿下紧要之物!必须找回!否则……”

“否则如何?”阿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殿下丢失主公亲笔,已是疏忽。如今一张已由公主殿下拾归还,已是万幸。另一张,殿下既说不清道不明,又无凭无据,便在此与公主殿下纠缠不休,惊扰内廷,动摇法度——殿下,您身为弹正台少疏,便是这般‘明辨公私’、‘持重守静’的么?”

“明辨公私”、“持重守静”再次被提出,如同两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九条绫脸上。她浑身一颤,看向阿福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说中心事的慌乱。阿福这话,分明是在指责她为了一己私密之物(公),险些酿成政务文书泄露之祸(私),更失了官身体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急促而恭敬的通报:“御前样到——”

竹之间的门再次被拉开,茶茶(淀殿)在一众嬷嬷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而入。她并未着正式礼服,只一袭淡紫色小袖,发髻简单挽起,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扫过室内凌乱景象和九条绫的狼狈情状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好热闹啊,”茶茶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有的、略显慵懒的腔调,“我这奥向,何时成了市井瓦舍,由得人拉拉扯扯、大呼小叫了?”

所有人,包括阿福,都向茶茶伏身行礼。九条绫咬着唇,也不得不低头。

茶茶的目光落在被嬷嬷护在身后的完子身上,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手腕上的红痕,眼神更冷了几分。“完子,过来。”

完子“哇”地一声,终于找到依靠般扑进茶茶怀里,委屈得说不出话,只是抽泣。

茶茶轻轻拍着她的背,抬眼看向九条绫,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九条家的姬君,你说完子偷藏了殿下的亲笔文书。证据呢?”

九条绫抬起头,脸色苍白:“一张已在她手中归还。另一张……定是被她藏匿了!她方才来过,离开时行迹可疑……”

“哦?”茶茶眉梢微挑,“什么文书,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对一个小孩子用强?说来听听,若真是要紧物件,我便让人将这竹之间,乃至整个奥向翻过来,也替你找出来。”

“是……是关白殿下亲笔……”九条绫的声音越来越低,在茶茶和阿福的注视下,那句“艳词”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关白殿下亲笔的什么?”茶茶追问,语气渐沉,“是军令?是手谕?还是寻常诗词笔记?你连是什么都说不清,便敢口口声声指控丰臣家的公主行窃?九条少疏,你好大的威风啊。”

九条绫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白交错,羞愤欲死。她看向阿福,眼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希望阿福能说句话。但阿福只是垂着眼,仿佛没看见。

阿福心中雪亮。茶茶这是在逼九条绫。逼她说出那说不出口的东西,或者,逼她承认自己无理取闹、诬陷幼主。无论哪种,九条绫今日都讨不了好。而阿福乐见其成——九条绫昨日的酸橙子,今日的失态,都已触及奥向法度的底线,也让赖陆公烦心。茶茶出手打压,她只需维持秩序,最后收拾局面即可。

不过,此事终究涉及“主公亲笔”,且那张未明文书(艳词)下落不明,终究是个隐患。阿福心思电转,趁着茶茶训斥、九条绫无言以对的当口,她悄然后退半步,对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自己身后的那名最信赖的奥女中附耳,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

“速去禀报主公。就说——竹之间有文书事,绫样与完子公主争执,一张(国债)已寻回,另一张绫样坚称遗失,然语焉不详,情状激动,恐涉内帷私密,已惊动淀殿。如何处置,请主公示下。”

奥女中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悄然从侧面的小门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阿福重新抬眼,看向室内。茶茶仍在慢条斯理却又句句诛心地质问九条绫,九条绫已濒临崩溃边缘,完子则在茶茶怀里小声抽噎。

她微微吸了口气,知道赖陆公到来之前,自己必须稳住场面,至少,不能再让事态恶化,更不能让那“另一张纸”的内容,以任何方式泄露分毫。

“御前样,”阿福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地插入茶茶的诘问与九条绫的窘迫之间,“此事既涉及主公文书,又惊动了您,不若暂将一干人等分开看管,细细查问今日出入竹之间、附近洒扫侍奉之人?至于公主殿下,受了惊吓,不若先由您带回抚慰。绫殿下……”她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九条绫,“也需冷静片刻。一切,待主公示下,再作区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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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决定权,巧妙地引向了即将到来的赖陆。既给了茶茶面子(由她带走完子),又暂时隔离了冲突双方,更将最终裁决权归于赖陆,符合法度,也符合所有人的利益——至少是表面上的利益。

茶茶深深看了阿福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用意,但并未反对,只是淡淡道:“松涛局安排得是。完子,我们走。”说罢,牵着完子,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转身离去,临走前,瞥向九条绫的那一眼,冰冷如刀。

九条绫僵立在原地,看着茶茶离去,看着阿福指挥侍女们“请”她到内室休息(实为软禁),看着一地狼藉,只觉得浑身冰冷,方才的激动、愤怒、恐惧,全都化为了无尽的绝望和寒意。

阿福则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你,带两人守住绫殿下居室,无令不得出入。你们几个,立刻查问今日所有在竹之间附近侍奉、经过之人,问清可曾拾获或见过任何纸笺,不得遗漏。你,去将此处收拾干净,一应物品不得擅动,等候主公查验。”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奥向的混乱,在这“松涛之令”下,被迅速压制、梳理,重新归于一种紧绷的、等待最终裁决的寂静。

只是阿福心中清楚,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那张未曾找到的“纸”,如同一个幽灵,仍在这华丽的囚笼里无声飘荡。而她的主公,那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关白殿下,又会如何处置这场因“一纸”而起的风波呢?

她垂眸,望着自己被精心修剪过的指甲,上面涂着淡色的凤仙花汁。这双手,制定法度,执掌刑罚,维系着这庞大奥向的运转与体面。可有些东西,比如人心,比如私情,比如那些不能见光的隐秘,却并非法度所能完全约束。

就像当年,她未能护住吉良晴夫人一样。有些过错,一旦铸成,便永难弥补。

阿福轻轻握紧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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