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六年夏末,名护屋城,奥向一隅充作书斋的小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唐纸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斜长的、被窗格切割过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旧书卷的微尘与墨锭研磨开后特有的清苦气息。丰臣完子跪坐在矮案前,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几乎要挨到身后的凭肘。她握着笔——不是惯用的毛笔,而是一支瓦利尼亚诺神父赠予的、削尖的苇杆笔——正对着面前一张纹理细腻的檀纸,眉头微微蹙起,全神贯注。
纸上并非和歌或习字,而是一道用墨线仔细绘出的几何图形,旁边以略显稚嫩、却一笔一划极为用力的笔迹,写着几行拉丁字母与数字。那是神父今日讲授的习题:已知一圆内接正六边形边长,求其外接圆直径。图形被辅助线分割成数个三角形,角度与边长旁标注着数字。
室内很静,只有苇杆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庭院隐约传来的、永不止歇的蝉鸣。
良久,完子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将纸推向前。
神父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拿起纸张,就着窗外光线,仔细检视。他的目光在图形、算式与拉丁文标注间缓缓移动,指尖偶尔在某个计算步骤或单词拼写处轻轻一点,停顿片刻,似在默算复核。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常年浸润于神学思辨与异国传教艰辛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专注。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完子开始觉得膝盖有些发麻,忍不住悄悄挪动了一下脚尖时,神父终于放下了纸。
他抬起眼,摘下了那副水晶薄片,用一块柔软的麂皮细细擦拭。然后,他看向完子,那张惯常肃穆、甚至带着悲悯神色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罕见地绽开一个清晰的笑容。那笑容牵动了他眼角的每一道皱纹,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瞬间变得异常明亮,仿佛有星子在其中闪烁。
“opti!(好极了!)” 他用清晰的拉丁语赞道,随即切换回日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赞赏,“比例运用得当,辅助线添得巧妙,计算亦无差错。更难得的是,这些术语的拼写……” 他指了指纸上几个几何与数学专有名词的拉丁文,“……完全正确。我的孩子,你拥有一颗真正善于接纳秩序与逻辑的心灵。主赐予你的这份聪慧,是莫大的恩典,你当善用之。”
完子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而是一种被如此郑重、如此“内行”地夸奖后,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滚烫的喜悦和骄傲。她努力想绷住小脸,做出符合“公主”身份的端庄样子,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想起茶茶姨母偶尔的抚摸,想起赖陆样偶尔投来的、看不出情绪的一瞥,但像神父这样,明确地为“她做了什么”、“做对了什么”而给予如此直接、如此“有道理”的称赞,是极少的。
“真的吗?神父?” 她忍不住确认,声音里带着雀跃。
“在学问的真伪面前,我从不说谎,我的孩子。” 瓦利尼亚诺神父温和而肯定地回答,将檀纸轻轻推回她面前,“今日的课业,到此为止。你做得很好,值得休息与玩耍。”
“太好了!” 完子欢呼一声,几乎是跳了起来,但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又规规矩矩地坐好,只是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她一边小心地收拾笔墨和那张写满算式的、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檀纸,一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神父,您从那么远的欧罗巴来,东方……有什么东西,是让您也觉得特别、觉得吸引的吗?除了传扬福音以外。”
瓦利尼亚诺神父正在整理自己的书籍和那副水晶薄片,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过了纸门,投向了遥远的西方和更远的东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学者好奇、商人精明与传教士执着的深邃神色。
“吸引……” 他缓缓重复这个词,声音低沉,“明国的丝绸,光滑如流水,色彩如云霞;他们的瓷器,薄如蛋壳,声如磬鸣,在白日阳光下,能透出如玉的光泽。那是连欧罗巴最尊贵的君王与夫人都为之倾倒的珍宝。”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眼前这间充满和风的室内,“而日本……你们的折扇,开合间有山峦起伏的诗意;你们的漆器,黑红金三色,层层积淀,光可鉴人,是耐心与技艺的结晶;还有武士的刀——”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敬畏的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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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仅是凶器,更是融合了刚与柔、力与美的艺术品。我曾在大友宗麟公的府邸,见过一柄来自京都名匠的太刀。它的弧度,它的光泽,它刀刃上那流动的、如同夜空云层般的纹路(地肌与刃纹)……那仿佛是超越了凡俗铁器的、具有灵魂的造物。”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某个具体的画面,然后补充道,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还有……关白殿下的盔甲,尤其是那顶‘菩萨兜’。我曾有幸在仪式中远远望见。其形制之威仪,工艺之精湛,尤其是兜前立物(装饰)那飞扬的姿态……令人过目难忘。那不仅仅是武力的象征,更是一种……权力的美学宣示。”
“您是说赖陆样的‘白熊威’前立吗?” 完子立刻接道,眼睛发亮。她知道那顶华丽的头盔,茶茶姨母有时会带着她去看赖陆样的甲胄具足,那兜顶上雪白勇猛的熊毛饰物,总是让她既害怕又觉得威风极了。
“正是。” 瓦利尼亚诺神父颔首,没有再多做形容,但那简短的两个字里,已包含了足够的认可。他拿起自己的祈祷书,对完子温和地道:“去吧,孩子。愿主赐你一个愉快的午后。”
完子抱着自己的文具和那张宝贵的檀纸,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轻盈地行礼后,便“哒哒哒”地跑出了书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心情却像廊外蔚蓝的天空一样晴朗。她沿着回廊,蹦蹦跳跳地往奥向深处走去,盘算着是去找茶茶姨母炫耀今天的夸奖,还是先去把自己这张“杰作”收好。
就在穿过连接表与奥之间一道长廊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柳生新左卫门宗矩独自一人,未带随从,正背着手,慢慢踱步在廊下。他没有穿正式的肩衣,只一身利落的浅葱色小袖,腰插大小刀,眉头微锁,目光不在庭院精美的枯山水上,反而盯着远处海岸线的方向,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嘀咕着什么。
“喂——柳生样!” 完子认得这位常跟在赖陆样身边、气质有些特别的“殿下侧近”,便扬起声音招呼。
柳生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完子,脸上那点若有所思的凝重顿时散去,露出一个算是和煦的笑容:“是完子公主啊。下课了?”
“嗯!” 完子用力点头,几步跑到他跟前,献宝似的举起手中那张檀纸,“你看!神父今天夸我了!说我的几何题做得好,拉丁文拼写也对!‘opti’!”
柳生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工整的图形、算式和拉丁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知道瓦利尼亚诺在教完子一些欧罗巴的学问,但没想到进度和深度已至此。这确实远超一个八岁贵族女孩常规的学习内容。他点点头,将纸递还,赞了一句:“公主聪慧。” 语气是客气的,但比起神父那种发自学术共同体的激赏,总隔了一层。
完子却沉浸在喜悦中,没察觉这份细微差别。她顺着柳生刚才看的方向望去,是名护屋城下蔚蓝的海湾与一片沿着海岸生长的、在夏日阳光下绿得发黑的松林,以及远处一片耀眼的白色沙滩。
“柳生样刚才在看什么?是那边的松树和白沙吗?” 她好奇地问。
柳生被她一问,似乎又想起了刚才的思绪,他眯起眼,再次望向那片海岸,下意识地嘀咕出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按道理说……这里的气候,这海边……不该是松树啊。黑松耐盐碱抗海风是不假,可这地貌……这白沙……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名护屋这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索脑海中遥远的前世地理知识碎片,声音更低,带着困惑:“海洋性气候,温带……就算有松,也该是混着些阔叶林才对,这松林长得也太……纯粹了。还有这沙子的颜色……”
完子听得半懂不懂,但“按道理”几个字触动了她的某种神经。她今天刚被灌输了“地心说”宇宙秩序那套严丝合缝的“道理”,正是信心最足的时候。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神父课上提到过的、被斥为“谬误”的另一种说法,带着点小孩子卖弄新知兼打抱不平(为神父的学说)的心态,脆生生地开口:“柳生样,你说‘按道理’……可神父说了,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宇宙的中心,是静止不动的!所有的道理,都该照着这个来推才对呀!那些星星、太阳、月亮,都规规矩矩绕着大地转呢!”
柳生正琢磨着地理环境的违和感,冷不丁被完子用“地心说”堵了一句,还是用这种“老师说了”的笃定口吻,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到底是个穿越者,骨子里对这套被后世证伪的“真理”缺乏敬畏,尤其对方还是个被“荼毒”的小孩子。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前世网上与人辩论时的条件反射和不耐烦:
“地球绕着太阳转的!还飞速旋转呢!那才是真的!”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跟个孩子较什么真。但完子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小女孩没有茫然,也没有被吓住。她乌溜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闪烁着一种极其锐利、近乎挑战的光芒。她甚至没有思考,几乎是基于神父刚刚灌输的、那套体系里现成的“反驳武器”,小嘴叭叭地就来了:
“地球绕着太阳飞速旋转?”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就在廊下,当着柳生的面,轻轻向上跳了一下。
落地站稳,她仰着小脸,目光灼灼地盯着柳生:“那我跳起来,为什么还落回原地?如果地球在下面飞快地跑掉了,我该落到后面很远的地方才对!”
不等柳生回答,她又快速指向庭院上空恰好飞过的一只乌鸦:“看!鸟!如果地球转得那么快,为什么鸟能轻轻松松就飞在天上,还能追上我们?它们不该被甩得没影儿吗?”
她的小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自己的“逻辑”和“发现”激励了,最后总结般掷地有声:“你说的那个,神父提过,叫‘日心说’,不过是种算星星位置的‘数学把戏’,是假的!我的功课,” 她拍了拍手里那张檀纸,仿佛那是真理的凭证,“才是有用的!是真正的道理!你连我的功课都没仔细看,怎么知道地心说的用处有多大!”
这一连串迅捷如兔、逻辑自洽(在她认知内)的反诘,直接把柳生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那些真正的反驳——惯性、引力、大气随地球转动——需要一整套全新的物理框架来解释,对一个坚信托勒密体系且刚刚用该体系成功解决了一道几何题的八岁女孩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甚至像是无理取闹。他这才切身感受到赖陆曾经说过的“体系的力量”——在一个自洽的体系内,反驳外来的“真相”是多么容易。
“我……” 柳生一时语塞。
完子却以为“打败”了对方,得意地“哼”了一声,抱着她的檀纸,像只打赢了架的小公鸡,一扭头,“哒哒哒”地跑掉了,留下柳生一人在廊下,对着那片“不该这么纯粹”的松林和白沙,摇头苦笑。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柳生一惊,瞬间肌肉绷紧又放松,能这样无声无息接近他背后的人不多。他回过头,只见丰臣赖陆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正望着完子跑远的背影,深紫色的直垂在穿廊风中微微拂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主公。” 柳生连忙躬身。
赖陆的目光从完子消失的回廊转角收回,落在柳生脸上,仿佛看穿了他刚才的窘迫和此时的思绪。他没提刚才的争论,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巡完了?陪我去喝一杯。有些事,边喝边聊。”
“是。” 柳生应道,心下却微微一凛。主公少有这种看似闲适的饮酒邀约,尤其是单独找他。
两人沿着回廊,向着一处可眺望部分庭院与远海的凉亭走去。途中,遇到了正指挥几名小侍女捧着漆盒走过的阿静。阿静见到赖陆,立刻敛衽行礼,姿态恭谨柔顺。
“去取些酒来,再弄几样清淡的小菜。我与柳生有话要说。” 赖陆吩咐道,语气平淡。
“是,谨遵吩咐。” 阿静低头应下,目光飞快地扫过柳生,便带着侍女们无声地退下安排。
凉亭位于一处凸出的坡地上,视野开阔。时值午后,阳光西斜,将庭院里的树木和石灯笼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海面泛着粼粼的金光。很快,阿静便带着人将酒菜布置妥当:一壶温好的清酒,几碟鱼生、烤香鱼、腌渍山菜,朴素却精致。布置完后,阿静再次行礼,便领着所有侍女悄然退下,亭中只剩赖陆与柳生二人。
赖陆在亭中的软垫上随意坐下,柳生则恭敬地跪坐在下首。赖陆提起酒壶,先给自己斟了一盅,又示意柳生自便。酒液注入陶盅,发出清冽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嬉笑声传来。只见完子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彩色的蹴鞠,正在下方不远处一片空旷的草地上,独自一人踢着玩。她似乎完全忘了刚才的“学术争论”,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活,踢、颠、顶,虽然动作稚嫩,但那鲜艳的鞠在她脚下、膝上、肩头弹跳飞舞,划出一道道欢快的弧线,映着夕阳的金晖,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赖陆端起酒盅,没有立刻喝,目光追随着那跳跃的彩鞠和完子小小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些许距离,落入正玩得开心的完子耳中:
“喂,完子。”
完子一个分心,蹴鞠“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她循声抬头,看到凉亭里的赖陆和柳生,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赖陆看着她,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明显了些:“你下午不是帮你茶茶姨母,给我送橙子酱了吗?”
“嗯!” 完子用力点头,想起那甜滋滋的酱,还有点回味。
“酱送到了,” 赖陆慢悠悠地问,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倒像是闲谈,“那碗呢?怎么光把酱送去,盛酱的果子器,不知道拿回来吗?”
“啊!” 完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圆形。她光顾着为神父的夸奖高兴,后来又和柳生争论,完全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茶茶姨母好像确实说过,那是珍贵的漆器,要记得拿回来的……
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是尴尬,也是着急。她看了一眼赖陆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看了看天色,再也顾不上玩鞠,嘴里慌慌张张地嚷了一句:“我、我现在就去拿!” 说完,捡起地上的蹴鞠抱在怀里,转身就朝着下午送酱的方向,迈开小短腿,飞快地跑了回去,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生看着这一幕,有些莞尔。他注意到,赖陆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完子跑远,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屋宇廊柱后,才缓缓收回。然后,他听见赖陆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柳生感慨:
“两辈子,生在家门鼎食之家,锦衣玉食见过不少,勾心斗角更是常态……像这样,因为一碗果酱没拿,就能急成这样、跑得这般欢实的孩子,倒是头一回见着。”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柳生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那并非单纯的喜爱或纵容,更像是一种……带着点疏离的观察,以及一丝或许连赖陆自己都未曾明言的、对某种纯粹状态的短暂驻足。
柳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清酒微辣的口感让他思绪稍定。他忽然对赖陆的“前世”生出了更多好奇。主公偶尔会流露出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和知识碎片,但关于他的具体来历,始终语焉不详。
“主公,” 柳生放下酒盅,斟酌着语气,问道,“您之前提过,前世家中……是经营游戏的?”
赖陆的目光从完子消失的方向转回,落在亭外苍茫的海天之际,闻言,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味道。
“嗯,游戏公司。我父亲,叫陆洪明。”
“噗——咳!咳咳咳!” 柳生刚入口的第二盅酒,毫无防备地全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放下酒盅,用袖子捂着嘴,惊骇万分地看向赖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陆洪明?!那个名字……在他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在某个领域,尤其是他们这些多少接触过二次元和游戏文化的人耳中,简直是如雷贯耳,某种意义上,是“资本”与“庞大娱乐帝国”的代名词之一!他之前听赖陆提过家里有游戏公司,还以为最多是个成功的工作室或中等规模的开发商,怎么也没想到……
赖陆对柳生的剧烈反应似乎毫不意外,他好整以暇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盅,仿佛刚才扔出的不是一颗惊雷,而是一粒无关紧要的芝麻。
“至于这么大反应?” 赖陆斜睨了还在顺气的柳生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柳生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还在不停拍着胸口,眼神里的惊骇愣是没散去,反倒像是被点燃了吐槽的引线,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带着现代社畜刻进dna里的共鸣与无奈:“不是……陆洪明?!那个‘国民级弹窗之父’?那个让我们从小学就开始‘企鹅三巨头’、初中被‘绿泡泡红包’绑架社交、高中在‘召唤师峡谷’为他冲皮肤、大学还得靠他的支付软件交学费的陆洪明?!”
柳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胸口还在隐隐发闷,眼里的惊骇却丝毫未减,反倒像是被点燃了积压多年的吐槽引线,语速快得几乎不带换气,唾沫星子都跟着飞起来,活脱脱是他直播时聊到槽点爆发的模样——那股子苦大仇深的劲儿就起来了。
“不是至于吗?主公您是不知道您家公司多黑吗?我当年做直播,一半时间讲明朝卫所制度,一半时间就得靠打陆洪明家的游戏拉流量!您说你爹缺德不缺德?把岳飞、戚继光这种民族英雄做成游戏英雄,我本来还挺高兴,想着能借着游戏讲点历史,结果呢?直接给拆成八十片碎片!普通玩家想凑齐一个完整的岳飞,要么每天肝八个小时日常任务,攒那抠门到极致的碎片兑换券,要么就得氪金抽卡!我直播间里多少兄弟,为了抽‘精忠报国’皮肤的岳飞,氪了小几千,最后还是凑不全!弹幕里全是‘陆总这是把岳武穆拆了卖啊’!那碎片概率,明着写‘07’,你来了这时代是不是感觉像是流放啊。”
柳生话音未落,便见赖陆执盅的手微微一顿,深紫色直垂的衣摆随海风轻晃,目光淡淡扫来。那眼神并无责备,却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沉静,让柳生瞬间回过神来——此刻并非21世纪的直播间,眼前人是丰臣家的实际掌权者,而自己是他麾下侧近,方才那番唾沫横飞的现代吐槽,实在有失分寸。
他连忙收住话头,膝行半步,躬身致歉,语气瞬间切换回恭谨的古风:“主公恕罪,属下一时失言,言辞无状,扰了主公雅兴。” 脸颊仍带着方才呛酒的红晕,额角却已渗出细汗,方才那股子吐槽的兴头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局促。
赖陆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手示意他起身:“无妨。异世相逢,能聊起这些旧事,也算难得。你方才所言,虽糙,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 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我父亲陆洪明,确实是个被资本裹挟,又善于利用资本的人。”
柳生闻言,稍稍松了口气,重新跪坐端正,静听下文。
“你说他拆英雄卖碎片、概率注水,是为了圈钱,这话没说错,但也不全对。” 赖陆提起酒壶,给自己续上一盅,指尖摩挲着陶盅粗糙的釉面,“资本这东西,最是惰性深重。我父亲的公司做大后,就像一艘吃水太深的大船,转向不易。他那些游戏,看似是国民级爆款,实则处处是破绽——代码冗余、玩法陈旧,只是靠着先发优势和社交绑定,才勉强稳住局面。”
“彼时市面上,山寨他游戏的小厂商多如牛毛,有的抄玩法,有的盗美术,甚至有直接扒代码改皮的。打官司?费时费力,赢了一场还有下一场,堵不完的。” 赖陆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看透规则的无奈,“他索性自己动手,弄出几个玩法相似、ip互通的‘兄弟款’,一边用老用户情怀圈一波回流,一边用新内容吸引路人,看似是山寨自己,实则是用最低成本,守住自己的基本盘。说白了,不是他想懒,是资本的规则,容不得他停下脚步去打磨什么‘精品’——慢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柳生听得默然。他前世只是个吐槽游戏的up主,从未站在资本的角度想过这些,此刻听赖陆一说,竟觉得那份“缺德”背后,也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现实。
“不过,他也并非全然沉溺于圈钱。” 赖陆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尽头,那里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金红,“他私下里,确实赞助了不少你口中‘神棍’似的先锋物理学家。那些人,有的质疑光速不变,有的试图推翻质能方程,有的甚至提出‘三维空间能量守恒是宇宙牢笼’的论调,在21世纪的学界,他们是被主流期刊围剿、被同行斥为异端的存在。”
“主流学界说他们是民科,是狂犬吠日,就像此刻你说地心说扯淡,却拿不出让这个时代信服的证据一样。” 赖陆转头看向柳生,眼神锐利如刀,“那些物理学家,要证明自己的观点,得先推翻整个现有物理体系——证明光速可变,要重新定义‘场’,要重构所有观测数据的解读逻辑。这就像有人指控你有罪,却无需举证,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主流即真理’,而你要自证清白,就得把自己从出生到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摆在明面上,还要说服所有人相信你的证据有效。”
柳生心头一震,忽然想起方才被完子用“跳起来落回原地”驳斥时的窘迫。是啊,他知道日心说正确,却无法向一个坚信托勒密体系的孩子解释清楚惯性与引力,这不就和那些被围剿的先锋物理学家一样吗?空有“真相”,却无支撑真相的完整体系,最终只能被斥为谬论。
“可数学不一样啊。” 柳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辩驳,也带着一丝困惑,“数学史上,总有些天才是横空出世的吧?比如高斯,比如欧拉,他们仿佛天生就握着真理的钥匙,几百年才出一个,一个人就能改变整个数学界的走向。这总不能说是‘体系催生’的吧?”
赖陆看着柳生脸上那混杂着困惑与些许不服气的神情,将手中的酒盅轻轻搁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亭外海风徐来,带着咸腥与草木气息,吹散了方才那点因为“陆洪明”这个名字而激起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喧嚣。
“数学,看似最纯粹,离神最近,对吗?” 赖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剥开迷障的冷澈,“你以为高斯、欧拉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看一眼蟠桃园,就悟出了七十二变?”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沉水,落在柳生脸上:“高斯的确被誉为‘数学王子’,他的《算术研究》堪称不朽。但他七岁那年在课堂上一口气算出1到100的和,用的方法是‘首尾相加乘以对数’,这方法,在当时的欧洲或许令人惊叹,但在更早的东方,《九章算术》里类似的‘等差求和’思想早已有之。他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那些巨人,是古希腊的欧几里得、阿基米德,是经过文艺复兴重新发掘和演进的代数学。没有笛卡尔、费马、牛顿、莱布尼茨这些前人在代数、解析几何和微积分上的奠基与开拓,高斯的数论研究能凭空起高楼?”
“至于欧拉,” 赖陆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他双目失明后仍能靠心算完成复杂的天体力计算,被传为神迹。可你想想,他那恐怖的心算能力,背后是早已内化到本能的一整套数学符号体系、运算规则和物理模型。没有他之前数十年在巴塞尔大学、彼得堡科学院如饥似渴的学习、研究和与当时顶尖学者的交流辩论,没有那个时代数学工具(如他本人贡献巨大的函数符号、圆周率符号等)的积累,一个瞎子,就算真有无上智慧,又能对着什么去‘心算’?对着虚无吗?”
柳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对高斯和欧拉的生平细节了解远不如赖陆,一时语塞。他拧着眉,不甘心地捻着自己下巴上那点稀疏的胡子,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
“那……拉马努金总该是例外了吧?主公!这人您总不能也说是‘体系催生’的吧?他出生在印度马德拉斯,家境贫寒,没受过什么正经的大学数学教育,就靠一本旧的《纯数学概要》和满天神佛的‘启示’,硬生生‘直觉’出一堆让剑桥哈代都惊掉下巴的公式定理!什么整数分拆、模拟θ函数……这难道不是天授之才?这总该是石头缝里……呃,是恒河畔自己冒出来的数学神仙了吧?后世多少人都这么说!”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一点“这下你没法反驳了吧”的意味,甚至下意识晃了晃手里的空酒盅。
赖陆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里面似乎有回忆,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柳生关于拉马努金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点了点柳生面前案几上空着的地方,仿佛那里摆着什么。
“柳生,你五岁……或者再大一点的时候,第一次遇见‘鸡兔同笼’,比如‘笼中有头三十五,足九十四,问鸡兔各几何’,你是怎么解的?”
柳生一愣,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这里,茫然地摇摇头:“不记得了……大概是设未知数列方程吧?x加y等于三十五,2x加4y等于九十四……”
“那是你学过代数之后。” 赖陆打断他,语气平淡地叙述起来,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五岁那年,家里佣人拿这题考我。我没学过方程。我就想,让所有的鸡和兔子,都先抬起一只脚。”
柳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带了进去。
“地上就剩下,九十四减三十五,等于五十九只脚。” 赖陆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复原当时的场景,“然后,我再让它们抬起一只脚。这时候,鸡只有两只脚,已经全抬起来了,所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地上剩下的脚,就全是兔子的了。每只兔子还剩两只脚站在地上。五十九减三十五,等于二十四。这二十四只脚,除以每只兔子剩下的两只脚,得到十二。这就是兔子的数量。鸡就是三十五减十二,等于二十三。”
柳生听着这巧妙的“抬脚法”,下意识在心里验算了一遍,完全正确,而且充满了一种孩童式的、跳跃的直观智慧。他点点头:“很聪明啊,主公小时候……”
赖陆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评价,继续道:“后来,我父亲陆洪明知道了,他没夸我,只是让秘书丢给我一本《孙子算经》。我翻到相关章节,看到里面用的‘砍足法’——假设砍去每只鸡、每只兔一半的脚,思路异曲同工。那一刻我没什么‘天才共鸣’的喜悦,只是觉得,哦,原来古人早就这么想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亭外苍茫的暮色:“再后来,大概是觉得有趣,我让秘书继续出题。他给我出了‘三物种鸡兔同笼’:鸡兔之外,再加一种三只脚的金蟾。头数十二,脚数三十。我试着用类似的思路去‘置换’,假设全是两脚鸡,算脚数差额,然后尝试用金蟾(多一脚)和兔子(多两脚)去凑这个差额……试了几次,也找到了解。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厉害,好像又‘发明’了一种方法。”
赖陆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冷意。
“直到很久以后,系统学了数学,我才明白,我那些小聪明,核心不过是‘假设置换’,和《九章算术》里的‘盈不足术’,乃至更广泛的‘尝试-校正’思想,底层逻辑一模一样。古人用它算赋税、分牲口、调配物资,早已运用了无数遍。我闭门造车,兴奋地‘发明’了一个别人早已发明、并且已经体系化、理论化的东西。”
他转回头,直视着柳生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睛。
“现在,你再想想拉马努金。”
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柳生心头。
“一个天赋异禀、对数字有超凡直觉的人,在极度缺乏系统数学教育、信息闭塞的环境里,得到了一本不算太前沿但也包罗万象的数学概要。他如饥似渴地阅读、演算、思考。以他的直觉,他完全可能独立‘发现’或‘猜想’出许多公式、恒等式。但是——”
赖陆加重了语气。
“他怎么知道他‘发现’的东西,在已有的、更为广博的数学世界里,是否早已存在?是否只是某个更一般定理的特例?是否有着完全不同的表达形式和推导路径?他就像一个在孤岛上,仅凭一本残缺的《天工开物》和自己超凡的动手能力,重新‘发明’了指南针、造纸术甚至简陋火铳的天才工匠。他的成就惊人,值得永远敬仰,但这能证明‘知识可以凭空产生’吗?不,这恰恰证明了,即使是最天才的头脑,在缺乏充分学术交流与文献参照的情况下,也极可能在重复发明轮子,或困在既有范式的迷宫里而不自知。”
“拉马努金是天才,但他不是数学的‘源头’。他的许多惊人直觉和结果,后来被证明与复分析、模形式等现代数学分支深刻相连。如果没有哈代将他带到剑桥,接触当时最前沿的数学思想和同行评议,他的很多笔记可能永远是无法被他人理解、也无法进一步发展的‘天书’。是剑桥的学术体系,接住了这颗来自东方的、无比璀璨但最初有些‘形状不规则’的宝石,并帮助他(以及后来的数学家们)将其打磨、镶嵌进现代数学的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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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说完,亭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海风穿过亭柱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潮声。
柳生彻底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酒盅,那粗糙的陶釉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黯淡。他想起自己前世刷短视频时,那些将拉马努金塑造成“神授智慧”“挑战整个数学界”的夸张标题和评论,当时他也曾跟着心潮澎湃,觉得这才是“天才”该有的样子。此刻,那些喧嚣的、简单的标签,在赖陆这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下,碎了一地。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所有关于“天才”“奇迹”“横空出世”的浪漫想象,都在这番基于历史事实和认知规律的论述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赖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次提起酒壶,将两人面前的酒盅斟满。清冽的酒香再次弥漫开来。
“所以,柳生,” 赖陆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剖析只是闲谈,“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为什么要赞助伽利略,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端起酒盅,望向亭外夜幕初垂、星子开始隐现的天空。
“我不是在收集名将卡牌,指望某个‘天才’像游戏里的英雄单位一样,给我一键解锁科技树。”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是在寻找,并试图滋养一种‘精神’——那种敢于观察、勤于记录、勇于假设、并愿意用逻辑和(尽可能的)实验去检验的‘精神’。这种人可能成功,像伽利略;也可能一生困顿,被视为怪胎;甚至可能像那些被我父亲赞助的物理学家一样,被主流斥为神棍。”
“但,科学的进步,从来不是靠几个被后世铭记的名字线性推动的。它是无数这样的头脑,在前人的废墟和后人的起点之间,在偏见与困顿的夹缝里,一点点尝试、失败、再尝试所构成的、浑浊而汹涌的暗流。”
“我能做的,不是当先知去赐予答案,也不是当园丁去指定哪朵花必须开成什么样。我能做的,或许只是为这片还很贫瘠的土地,稍微多提供一点养分,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扼杀。让那些可能燃起的火苗,不至于刚冒头就被踩灭。至于它能烧多旺,能照多远,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我该控制的。”
赖陆将盅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一鲸落,万物生。旧的权威(无论是地心说的托勒密,还是未来可能被挑战的牛顿、爱因斯坦)终究会老去、倒下,成为新思想成长的沃土。而我们要做的,或许就是确保,当那一天到来时,这片海(思想的海洋)里,还有足够多的、不同类型的‘浮游生物’(不同的思想火花)活着,等待着去吸收那些养分,去开启下一个循环。”
他放下酒盅,看向柳生,目光深邃如夜海。
“这,才是我认为的,‘穿越者’在这个时代,对于‘科学’这件事,所能抱有的、最清醒也最微薄的期望。你明白了吗?”
柳生久久无言。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盅早已凉透的酒,猛地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却点燃了胸中一团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幻灭,有明悟,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与前路茫茫相伴而生的责任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属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