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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下人の地球説 ~三年五年の债と天の秩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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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五年の债は天の秩序に仿い、天下人の指先には、银と星の轨迹が交わる。

且说庆长六年夏,名护屋城,奥向某茶间内,铜釜坐在小巧的炉上,水汽微微蒸腾,发出细碎的“噗噗”声。橙子特有的、略带涩意的清香,混着炭火气,在初夏午后略显闷热的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羽柴赖陆——如今世人多称丰臣赖陆公——跪坐在釜前,深紫色的直垂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白皙却线条结实的小臂。他手中一柄小银刀,正不紧不慢地将剥下的橙皮切成细如发丝的“饰切”。刀尖与砧板接触,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哒”轻响。

淀殿茶茶斜倚在旁,一手托腮,葱白指尖慵懒地绕着垂落鬓边的一缕青丝。她只穿了件淡樱色的打衣,外罩薄墨色纱袿,因在自家内室,姿态甚是闲适。那双惯常含情或藏锋的妙目,此刻只柔柔地落在赖陆的手上,看他将那金黄蜷曲的果皮,化作案上一小堆整齐的细丝。

更旁边,年仅八岁的完子更是几乎将整个小身子都趴在了地板上,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背上,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橙子,又看看赖陆的脸,嘴角无意识地翘着。她今日梳了可爱的霰子,发间缀着小小的金箔蝴蝶,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颤颤巍巍。

“主公,”侍立一旁的柳生新左卫门宗矩,目光从赖陆手下挪开,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只有他们二人之间才懂的意味,“您既有这般手艺,当初何不……嗯,多露几手?或许……”

赖陆手下动作未停,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多露几手?柳生,你当这是何地?又当我是何人?”他将切好的橙皮丝拢入一旁早已备好的清水碗中浸着,去其涩味。“庖厨之技,可悦内眷,难服外臣。 人心有定见,初见你执勺,便认你是膳夫;初见你握刀,方知你是武士。自奈良朝以降,肉食尚且不登大雅之堂,你以重油烈火炒之,烟气蒸腾,是欲效仿唐土‘燔炙’以惊四座,还是想让那些公卿大夫们以为我羽柴家已堕入蛮夷之道,行那‘杀生邪术’?”

他语气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澈。柳生微微一凛,垂首:“是在下思虑浅了。”

“赖陆样最厉害了!” 完子忽然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天真与笃定,“会切橙子,还会煮甜酱!嗯……还会……” 她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回忆从侍女或母亲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然后肯定地大声说:“还会杀人!”

“噗——” 旁边的茶茶以袖掩唇,没忍住逸出一声轻笑,眼波流转,横了赖陆一眼,那眼神里说不出是嗔是叹。

赖陆手上正将剥好的橙肉放入白瓷石臼,闻言,握着木杵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未看女儿,只拿起木杵,开始不轻不重地捣着臼中饱满的果囊。橙肉破裂,汁水迸溅,清新的酸香更浓烈了几分。

“小孩子家,胡说什么。” 茶茶伸出涂了淡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完子的额头,语气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柳生轻咳一声,将话题从这危险的童言上引开,压低声音禀报:“上样,吕宋助左卫门自界町、博多、长崎,乃至关东诸地回报,此番发卖的‘朱印船持股份券’……应者寥寥。虽有些许豪商问询,然真金白银认买者,十中无一。”

石臼里的碾压声均匀而持续,橙肉渐渐化作色泽明亮的浓稠果泥。赖陆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淡淡“哦”了一声。

“意料之中。” 他放下木杵,用银匙将果泥小心刮入另一个洁净的小铜锅,置于红泥小炉的文火上。“毕竟,” 他拿起旁边一罐琥珀色的蜂蜜,开始缓缓倾入锅中,银匙随之轻柔而规律地搅拌起来,“先代太阁,便是前车之鉴。 西征之事,几耗空天下财力,赊欠无数。商贾最是精明,不见兔子,岂肯撒鹰?先父……可是输得连本带利,把不少人的棺材本都折了进去,怨气至今未消呢。”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之事。

“哎呀!” 茶茶闻言,立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赖陆手臂上拍了一下,美目圆睁,这次是真带上了几分薄嗔,“说什么呢!不吉利!”

赖陆由她拍打,只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继续搅拌着锅中渐渐融合的橙泥与蜜浆。完子看着母亲拍打“地球”,觉得有趣,又“嘿嘿”地傻笑起来,小身子在地板上滚了半圈。

甜香逐渐取代酸涩,开始充盈室内。赖陆的搅拌始终耐心,直到锅中的混合物变得浓稠、光泽诱人,呈现一种温暖的金柑色,他才撤了火。

“好了。” 他将熬好的橙子果酱分别盛入几个小巧精致的黑漆螺钿果子器,推到茶茶和完子面前,“尝尝看。剩下的,让侍女们分送各处吧。”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茶茶何等灵透,知晓柳生有要事禀报,便柔顺地起身,拉了拉还在眼巴巴看着果酱的完子:“完子,来,我们去给各屋送些,也让她们尝尝关白殿下的手艺。”

“是!” 完子立刻雀跃起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属于自己那盏小小的果酱,又眼疾手快地端起另一盏,跟在母亲身后,小步快走地出去了。

待母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柳生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眉宇间凝着一层忧色:“上样,助左卫门言,商人观望,一则畏前事,二则……实是无利可图。 彼等算盘打得精,跨海贸易,风险莫测,纵有朱印担保,这‘股份’之利,终究缥缈。眼下……确是筹措艰难。”

赖陆用湿布擦拭着银匙和小锅,闻言,抬眼看了看柳生,眸色沉静:“我辈今时之况,便如……嗯,便如那欲抗强梁,却家底空空,强邻环伺,而所求之外援,不过待价而沽之辈。只要我等能于朝鲜一役,让天下诸方看清,明廷亦不过尔尔,绝非不可撼动之天朝上国,则诸般诉求,自无不应允。 柳生,你可知,当今寰宇,何物最多?”

柳生一怔,下意识答道:“……饥民?战火?”

赖陆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是银子。欧罗巴诸国自新大陆劫掠之白银,如潮水般涌入。我日本有金山银山,明国、南洋,亦不乏其货。世间所缺,从非金银,而是将死物化为活水,撬动更大乾坤的‘信’与‘力’。”

他搁下布巾,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经盛夏雨水洗涤后愈发苍翠的枫树,缓缓道:“票券需以具体商船货物为抵,商贾不信,徒呼奈何。然,若我等发行之券,不系于某一船、某一货,而系于……丰臣家之未来,系于日本国运呢?”

柳生瞳孔微缩:“主公是说……?”

“国债。” 赖陆吐出两个字,转过身,目光如沉水,“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不抵具体物产,只凭我羽柴赖陆——不,凭天下人丰臣赖陆之名,以将来天下赋税为担保,付以利息,向天下人、向诸大名、甚至向有意之外商,借贷军资。此券本身,亦可于市町买卖转让。”

柳生倒吸一口凉气:“此……此非前朝‘借上’之类可比!无抵押,纯以公仪信用……且可买卖流通?这……这当真可行?恐无人……”

“无人敢信?” 赖陆接过话头,眼中锐光一闪,“有钱不是本事,能让他人心甘情愿将钱借予你,那才是威风,才是‘力’之彰显。 票券是商人之信,国债,则是天下之信。我丰臣家坐拥六百余万石,控扼要津,威加海内,此信,便值千万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朝鲜,终究是要去的。难道留给……未来的‘皇太极’们么?”

柳生听到最后那句低语,心头剧震,垂首道:“主公深谋……然,发行此等‘国债’,纵有大利息诱之,若无切实可见之大利,恐应者……”

赖陆走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漆面上轻敲:“利在将来,信在当下。所以,这第一仗,必须打得漂亮,必须让所有人看到,银子投给我丰臣赖陆,比埋在地窖里,比放在任何他处,都更能生出银子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此事,光靠我们,声势不足。需得有人……替我们将这‘信’字,吹入公卿门第,吹入京都的朱门高户。”

柳生会意:“主公是说……九条……”

话音未落,却见赖陆已举步向外走去。柳生连忙跟上。

刚出茶间,转过一道回廊,便见小小的完子身影,正捧着一个更大的黑漆提盒,挨个屋子送着果酱。她来到一间侧近侍从暂歇的“广敷”前,踮起脚尖,轻轻拉开一点纸门缝隙,奶声奶气地唤:“阿鲷姐姐?阿鲷姐姐在吗?赖陆样做的橙子酱,可甜了,给你一盏!”

纸门很快被完全拉开,露出阿鲷惊喜又惶恐的脸。她今日似乎被允许在此稍歇,未着正式服饰,只穿了件淡青色的小袖,头发也简单挽着。她连忙跪坐下来,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那盏果酱,声音都带了丝受宠若惊的颤抖:“哎、哎呀呀!这如何敢当!怎能劳烦完子公主亲自送来!真是折煞妾身了!”

“不劳烦不劳烦!” 完子笑嘻嘻地摆摆手,又像只忙碌的小蝴蝶般,提着盒子,咯咯笑着跑向下一个房间了。

赖陆驻足看了一眼,未说什么,继续向前。他的目的地似乎是奥向更深处,九条绫常居的“竹之间”。

尚未至门前,已隐约闻到一丝不同于橙香蜜甜、也不同于寻常薰物的奇异气息——干燥,微呛,带着点草木燃烧后的焦苦。赖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拉开竹之间的门。

室内光线略暗,窗户半开着通气。九条绫并未如往常般端坐书案前,而是有些随性地靠在一个高枕上,身上披着件浅葱色的外衣,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以某种干燥叶子卷成的“管”,正凑在唇边,轻轻吸了一口,随即,一缕淡青色的烟雾自她鼻间缓缓逸出。她侧着脸,望着窗外庭竹,眼神有些空茫,那烟雾模糊了她清丽的侧颜轮廓。

完子小小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口,似乎也闻到了怪味,皱了皱小鼻子,但还是尽责地捧着一盏果酱,小声唤道:“九条样?赖陆样做的果酱……”

九条绫似乎才回过神,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完子手中的漆盏,又掠过门口的赖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淡地“哦”了一声,算是应答,却并无去接的意思。

赖陆走进室内,那股烟叶气味更明显了些。他看着绫指尖那明显来自新大陆的稀罕物,又看看她有些疏离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她面前矮几上铺着的一张纸上——纸上似乎写着些字句。

他先是对着完子,语气放缓了些:“完子,去寻瓦利尼亚诺神父听讲吧。果酱放下便可。”

完子“噢”了一声,小心地将漆盏放在门边,又偷偷瞪了似乎没看见她的九条绫一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九条样是笨蛋……” 这才转身,踢踢踏踏地跑开了。

打发走了孩子,赖陆这才看向九条绫,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喂,孩子与你说话,好歹应一声。”

九条绫这才像是彻底清醒,目光聚焦在赖陆脸上,又缓缓移开,将指尖那“烟管”在案上一个银制小碟边缘轻轻磕了磕,熄了那一点暗红。她没有回应赖陆关于完子的话,反而用下巴点了点矮几上那张纸,语气有些莫名的飘忽,像是刻意找话题,又像是真的好奇:“你写的?这是什么?”

赖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他之前随手写画、思索国债细节的草纸,上面凌乱地写着“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凭票即付”、“市町流转”等字样,还有几行简单的算式。纸边似乎还被人用墨笔画了只简笔的鹤。

“没什么,些许可行与否的念头罢了。” 赖陆走近几步,也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字迹。

九条绫的视线却似乎被纸角那只鹤吸引了,她伸出未夹烟管的手,指尖抚过那折痕——那并非笔墨所画,而是纸张本身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印记。她忽然想起,新婚不久后的某个清晨,她似乎在他书案一角,见过一张被折成鹤形的、类似质地的纸……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关于“国债”的字句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淡淡的讥诮:“八百二十万石的丰臣赖陆公……竟也需向人借债了么?还分作三年、五年、十年……你这是要将自己,将丰臣家,未来许多年的岁入,都抵卖出去?”

赖陆迎上她的目光,并不回避:“有钱不是本事,能让他人心甘情愿将钱借予你,那才是威风。金银死物,信用活水。能借来钱,方显手段。”

“歪理。” 九条绫别开眼,看向窗外绿竹,“说得好听。所谓‘国债’,说到底,与向奈良东大寺借‘丁银’、向堺町商人借‘撰钱’有何不同?无非是名目好听些,利息或许低些,然债总是要还的。无非是拆了东墙,补你西征的墙。”

“自是不同。” 赖陆语气平静,却笃定,“丁银是实物,国债是‘信’。此券本身,可买卖,可流转。今日一百两银子买我一年期债,明日或可一百零五两卖与他人。它不单是债,更是……一种‘器物’,一种让人相信我羽柴赖陆——” 他顿了顿,看到绫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改口道,“——我丰臣赖陆,未来可期,有利可图的器物。”

“九条赖陆。” 九条绫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她转回头,直视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丝近乎执拗的坚持,“你莫忘了,你的关白之位,你的‘丰臣’之姓,皆自何而来。天皇陛下赐姓之前,你入我九条家谱系,为婿养子,你乃九条赖陆。这国债,若是以‘丰臣’之名发,天下人认的是羽柴(丰臣)氏的家格;若是以‘关白’之名、以‘天下人’之权发,其根基,亦离不开京都的认可。这‘信’之一字,你真以为,离了我等公家之‘理’,你武家之‘实’,便能凭空生出翅膀来?”

她的话语,如冰冷的珠玉,一颗颗敲在寂静的室内。窗外竹声簌簌,更衬得此间落针可闻。

赖陆看着她,看着这个名义上是自己正室、实则更像是一场政治联盟冰冷注脚的女人。她总是如此,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用最清醒也最刺人的话语,挑明那层谁也不愿直面、却又真实存在的隔阂与依存。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本该早已跑远的完子,不知为何又溜了回来,或许是想取回忘拿的什么东西,恰好听到了“九条样是笨蛋”之后的那句“九条赖陆”。小女孩并不完全明白其中关窍,但“九条”二字和“笨蛋”的联想让她瞬间鼓起了脸颊。她猛地扒着门边,探进半个小脑袋,冲着里面的九条绫大声喊了一句:

“九条样就是笨蛋!”

喊完,不待里面反应,又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哒哒哒”地跑远了,只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木屐声回荡在廊下。

这突如其来的童言,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凝滞的深潭。九条绫明显僵了一下,脸上那层清冷自持的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大概从未被一个孩子如此直白地顶撞过,尤其还是在赖陆面前。

赖陆也没想到完子会杀个回马枪,一时有些无言。他看着绫那难得一见的、近乎错愕的表情,竟觉得有些……有趣?

尴尬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瞬。九条绫似乎不想再纠缠于国债或是姓氏,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张草纸,然后,仿佛不经意地,用指尖将旁边一本半摊开的和歌集拨开,露出了下面压着的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保存得相当仔细的、带有精美底纹的怀纸。上面以流丽而略带羁狂的行草,写着一阕词:

羽柴赖陆 作于庆长六年春末

红烛摇影,冰绡帐暖,初解鸳鸯罗带。

玉骨香肌,暗渡雪脯酥霭。

眉山蹙,忍泪承欢;朱唇启,噙羞吞爱。

最销魂,一点猩红,恰如梅绽破寒态。

云收雨散夜半,鬓乱钗横犹在,春潮未改。

软语呢喃,问妾可疼无奈?

抚青丝,愿绾同心;嗅残香,誓许千载。

从今后,郎是藤缠,妾为丝附芥。

那是新婚之后不久,某个意乱情迷又莫名情动的深夜之后,他随手写下的。词句旖旎浓艳,甚至有些逾矩,将新婚夜的私密情态描摹得淋漓尽致。他自己都快忘了,不知何时被她收了起来,还如此珍藏。

九条绫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张纸上,指尖微微颤抖。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不是羞涩,而是一种混合了难堪、恼怒、被看穿秘密的羞愤,以及更深层、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了的激烈情绪。那些字句,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眼睛,也灼烧着她这些时日以来,用“理”与“疏离”筑起的所有心防。

她忽然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赖陆从未见过的激烈波澜。她甚至没有放下手中那早已熄灭的、来自遥远新大陆的“烟管”,就这么握着它,另一只手撑着案几,几乎是扑了过来!

不是投怀送抱的温存,而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撞击。

赖陆猝不及防,被她扑得向后一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手中的那张写满国债构想的草纸,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被从半开窗户溜进来的一阵穿堂风卷起,飘飘悠悠,朝着门外飞去。

纸片像一片无力的秋叶,在廊下打着转,最终,不偏不倚,轻轻拍在了正被匆匆寻来的瓦利尼亚诺神父抓住手腕、要去“上课”的完子的小脸上。

“哎哟!” 完子被吓了一跳,抬手抓下脸上的纸片,茫然地眨了眨大眼睛。

廊下另一端,头发花白、穿着黑色修道袍、头顶因常年剃发而显得光秃(完子私下觉得有点像月代头,但神父说这是为了侍奉天主而保持清净)的瓦利尼亚诺神父,正用带着异国口音、但还算流利的日语,温和而不失严肃地说:“完子公主,今日的课业尚未完成。我们该继续讨论天主创造的这个世界了,您上次问到,大地为何是球形……”

完子捏着那张写着“三年期”、“五年期”的纸,回头望了一眼竹之间紧闭的、隐约似乎有轻微动静传来的纸门,又看看眼前神父严肃而慈祥的脸,以及他手中那本厚重的、画着星空和奇怪仪器的书籍。

她似懂非懂,只下意识地把那张带着墨迹和折痕的纸,胡乱揉了揉,塞进了自己精致的小袖袖袋里。那里已经装着早上茶茶姨母给她的一块糖,现在又多了一张奇怪的纸。

“神父,” 她仰起脸,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和疑惑,好奇地问,“您说地球是圆的,像橘子一样……那赖陆样,是地球吗?大家都围着他转。”

神父沉稳的讲解声,混合着庭院里初夏渐起的蝉鸣,缓缓流淌。他牵着完子走进那间充作书斋的小室。室内已按他的习惯稍作布置:墙上挂着一幅绘制精良的托勒密宇宙体系图——地球居于中心,被一系列同心圆环(代表水晶天球)层层包裹,日月五星各居其位,最外缘是缀满恒星的球壳和代表神圣至高天的光芒。案上除厚重书籍外,还摆着一具精致的黄铜星盘和一个小型的地球仪。

“来,我亲爱的孩子,” 神父让完子在铺着软垫的席子上坐好,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的矮案后,声音温和而充满权威感,“让我们继续探讨至上主所创造的、这井然有序的伟大世界。你上次问到,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何形状。”

他轻轻转动那个地球仪。“看,正如许多博学的先哲所论证,也正如勇敢的哥伦布、麦哲伦船长的航行所间接印证,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完美的球体。” 他指尖划过球面上的大洋与大陆轮廓。

“但是,” 神父的话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手指从地球仪移向墙上的宇宙图,最终点向正中心那个代表地球的小圆点,“这球体,并非漫无目的地飘荡。它是静止的,是宇宙的中心。这是伟大的亚里士多德与托勒密以无懈可击的逻辑与观测所证明的,也与神圣经典的精神深相契合。”

完子仰着头,看着图中那个被无数光环围绕的中心点,眼睛亮晶晶的。“地球……是中心?大家都围着它转吗?”

“正是如此,我的公主。” 神父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指着那些层层嵌套的圆环讲解,“看,这最近的一重,是月亮天。之外是水星天、金星天。太阳,这盏巨大的明灯,居于第四重。再外是火星、木星、土星……每一重天都由纯净无瑕的水晶般物质构成,承载着这些发光体,以完美、匀速的圆周运动,环绕中心的地球旋转。这秩序,这和谐,正是造物主智慧的体现。”

他拿起星盘,向完子演示如何对准假想的星辰,讲解如何通过测量角度来确定时间或位置。“所有这些观测,所有这些计算,都一再印证了这个体系的真实。它不仅仅是猜想,它是被证实了的宇宙真理。”

完子似懂非懂,但她牢牢抓住了“中心”和“环绕”这两个词。她脑海中,墙上的宇宙图,似乎与她所见的、众人环绕赖陆的景象,悄然重叠。地球是赖陆样,那些星星……是茶茶姨母、妈妈、九条样,还有好多人。

“可是……” 完子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袋里那张写着“三年”“五年”的皱纸,“那……彗星呢?就是那种带尾巴的、突然出现又很快不见的星星。它们也绕着地球转吗?它们算什么呢?”

瓦利尼亚诺神父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警示。

“彗星,我亲爱的孩子,” 他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谈论某种不洁之物,“根据最权威的哲学与教会教导,那并非真正的‘星辰’。它被认为是从大地或海洋升腾的浑浊气息,在接近月下界(即地球与月球之间)时,被来自上方纯净天界的某种‘火’或‘精气’所点燃,从而形成的短暂、虚幻的光影。它不遵循星辰那神圣、恒定的轨道,行踪诡秘,来去无常,是秩序之外的闯入者。”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带着教诲的意味:“在欧罗巴的智者与君王看来,彗星的出现,常常被视为上天的警示,预示着动荡、战争、帝王的更迭,或巨大的不幸。它是不完美的、甚至是危险的征兆。因此,当我们仰望星空,应沉思那些永恒、规律、彰显主之荣光的光辉,而非被这些转瞬即逝、徒然扰乱人心的幻影所迷惑。”

(神父在这里完美扮演了“旧宇宙观”扞卫者,将彗星“污名化”、“征兆化”,符合1601年主流认知。)

完子听得懵懂,但“突然出现又不见”、“扰乱人心”、“危险的征兆”这几个词,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她脑海中,母亲阿江美丽而哀愁的面容,与神父口中那“不祥的、转瞬即逝的彗星”形象,瞬间重叠了。

妈妈就是突然来到大阪城(赖陆的中心),又很快离开,回到了江户。

她的到来和离开,都让赖陆样和茶茶姨母,还有自己,心里乱乱的(扰乱人心)。

她是“外面的”(江户),不属于这里永恒的、围绕赖陆旋转的“秩序”。

她是……“危险的征兆”吗?所以不能久留?

一个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害怕的念头,在完子心中成形:

“原来……妈妈是彗星。她只能是偶尔来一下的访客,不能永远在这里。因为彗星……是不属于这个秩序的,是‘不好’的、会带来麻烦的征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既难过(为妈妈被归为“不好”),又诡异地感到一丝安心(这似乎解释通了为什么妈妈不能像茶茶姨母那样永远留在“地球”身边)。她更加确信,自己不要做彗星,她要做一颗固定的星星,最好是在离地球(赖陆)最近、最亮的那一层天球上,永远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安稳地、光明正大地环绕着中心运行。

“那……最外面是什么?” 完子勉强从关于“彗星妈妈”的思绪中挣脱,指向宇宙图最外缘那散发着光芒的区域,试图转移心里那点莫名的酸胀感。

“那里,是最外层的恒星天,镶嵌着所有固定的星辰。而在其外,” 神父的声音变得充满敬畏,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便是至高天(epyrean heaven),是至上主、天使与真正圣徒所在的光明永恒之境。我们这整个井然有序的宇宙,都存在于主的光辉凝视与庇佑之下。”

瓦利尼亚诺神父看着完子似懂非懂的小脸,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俯瞰“异端邪说”的从容与怜悯:

“我亲爱的孩子,在你未来的学习中,或许会听到一些……古怪的、违背常识与神圣经典的说法。比如,在欧罗巴,几十年前曾有一位波兰的神职人员,名叫哥白尼。他提出了一种惊人的假设——认为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而我们脚下的地球,竟然在围绕太阳旋转。”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完子的反应,仿佛在说一个荒诞的故事。

“这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就像有人说,其实不是我们坐在这里,而是这间屋子在围着我们旋转一样。” 神父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宽容的笑意,“这位哥白尼修士,其实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数学家。他的本意,或许是想用一种更简洁的数学计算方式,来预测行星的位置。你知道,就像我们用不同的算盘口诀,都能算出同样的结果。他提出的‘日心’模型,在数学计算上,确实有其巧妙之处,能让某些天文历法的推算看起来更规整一些。”

他的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而权威:

“但是,我的孩子,你必须清楚地区分:数学上的便利,绝不等于物理上的真实。 这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师,可以用奇特的透视法画出一座看起来会飞的城堡,但真实的城堡绝不会飞。哥白尼的学说,就是这样一个‘数学上的透视把戏’。”

“他无法解释,如果地球真的在飞速运动,为何我们感觉不到?为何空中的飞鸟不会掉队?为何没有狂风永不停息地吹向我们?” 神父列举着当时公认的、反对地球运动的“常识性”论据,“更重要的是,他的假设直接与《圣经》的诸多章节相悖,也与教父们和亚里士多德大师的权威教导冲突。因此,神圣教会明智地判定,这只是一种未被证实的哲学猜想,一种危险的数学游戏。”

他俯身,直视着完子的眼睛,语重心长:

“记住,孩子。真正的智慧,在于辨别什么是永恒的真理(如地心体系和《圣经》),什么是有用的工具(如哥白尼的数学计算),什么是纯粹的幻想与谬误。在追求知识时,我们绝不能为了数学上的优雅,而牺牲信仰的确定性与感官的明证。这就像治理国家,不能为了账目上的数字好看,而动摇君臣纲常的根本秩序一样。”

最终他看着完子,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正如在世俗的世界,也有其秩序与中心。在欧罗巴,精神世界的中心在罗马,那里有圣父教皇,他是基督在世间的代表。而在日本,关白殿下秉持天皇陛下旨意,总揽政务,便是世俗权威的支柱。认识宇宙的神圣秩序,有助于我们理解并尊重世间的应有秩序。”

完子眨了眨眼。罗马的教皇是精神世界的中心,像天上的天主?那赖陆样就是日本这个“世界”的中心,像地球。很合理。那些星星、月亮、太阳,都要听地球(赖陆)的,不能乱跑。她看着图上那些规整的圆环,忽然觉得,如果九条样那样的“星星”不听话,乱跑(或者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是不是就像彗星一样,应该被排斥出去呢?

“神父,” 她忽然又举起一直攥在另一只小手心里的东西,那是刚才从脸上抓下来的、被揉皱的纸团,上面“三年”“五年”的字迹透过纸背隐约可见,“那这个……这个上面写的‘三年’、‘五年’……也是秩序吗?赖陆样写的。是不是像……给星星规定好多久转一圈?”

瓦利尼亚诺神父接过纸团,小心展开,看到上面关于国债的潦草字迹和算式,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光芒。他将纸张抚平,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这,是关于世俗国度治理的一些筹算。银钱、赋税、借贷,乃至承诺于未来的偿付,都是维持庞大世间机器运转所必需的、复杂而精密的齿轮与链条。关白殿下思虑深远,这些数字,或许便是他试图为某些更宏大的运转……设定的周期与尺度。”

他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案边,重新将完子的注意力引向宇宙图和星盘。“不过,我亲爱的孩子,这些复杂的世俗筹算,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或许还为时过早。让我们暂时放下它们。来看看这个星盘,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是在京都的夜晚,该如何通过观测北极星的高度,来确定我们在地球这个完美球体上的位置……”

神父的授课在继续,关于神圣秩序、几何计算、虔诚信仰与权威话语,如潺潺流水,浸润着这间夏日的小室。完子袖袋里,那张写着艳词的怀纸,和关于“三年”“五年”的草纸,都静静地躺在那里,与糖块为邻。一幅是情感的私密印记,一幅是权力的冰冷筹谋。而在她此刻聆听的、关于永恒宇宙“真理”的教诲中,这三者——不可言说的依恋、庞大国家的债务、神圣不容置疑的秩序——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却又本能吸收的方式,交织、缠绕、变形,悄然浇筑着她心中那个越来越坚固、也越来越扭曲的认知穹顶:

赖陆是中心,是地球。

一切应绕其旋转,各安其位。

这是神圣的、永恒的秩序。

而彗星……只是访客,是征兆,不属于这里。

窗外,蝉鸣愈发响亮,几乎要刺破午后的宁静,预示着盛夏的酷烈即将全面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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