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橘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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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门合拢,将廊下最后一点天光与水声隔绝在外。

九条绫背对着门,站得笔直。手中那柄未曾展开的桧扇,被她五指紧紧攥着,扇骨抵着掌心,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她方才凭栏时,那远山暮霭、城池轮廓尽收眼底的澄明心境,此刻已被某种更为具体、更为尖锐的东西刺穿了。

她看见了。

虽只是暮色中遥远回廊下模糊的剪影,但她看见了。深紫色的直垂,与那笨拙臃肿的淡青色身影贴近,然后……交叠。距离太远,听不见任何声音,但那个姿态本身,已足够清晰。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女人——那个被私下唤作“阿鲷”、体态如丰熟到近乎笨拙的果实般的女人——脸上会是怎样一种惊惶又卑微的狂喜。

呼吸,在那一刹那窒住了。随即,变得有些急促,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胸腔。她猛地合拢本就未开的扇子,“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突兀。扇柄被她无意识地抬起,又落下,轻轻叩击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一下,又一下,节奏凌乱。

下唇被牙齿紧紧咬住,几乎要抿进肉里。直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泛开,她才骤然松口,松开紧攥的扇子,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

不是嫉妒。她对自己说。那只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仿佛自己珍视的某样东西,被随意地、甚至有些粗鄙地对待了。赖陆如何宠幸他人,与她何干?她与他之间,本就没有那种需要独占的情感联结。可是,为何心口仍像被塞进了一把冰冷的碎石,硌得生疼?

“九条殿。”

纸门外,侍女压低的声音带着迟疑响起,打断了她脑海中反复闪回的画面。

绫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转过身时,面上已是一片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睫垂得有些低。“何事?”

“方才……奥向的阿静様遣了末席的女房过来传话。”侍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小心翼翼,“说……主公今夜,需陪伴淀殿,便不过来了。请您……早些安歇。”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绫的指尖,再次捏紧了袖中的扇骨。她抬起眼,看向纸门上侍女模糊的跪姿轮廓,声音听不出波澜:“主公此刻在何处?可是与诸位大人军议尚未结束?”

“回殿下,军议似乎已近尾声。但……阿静様传话时说,主公稍后便直接前往淀殿御前处。”侍女顿了顿,补充道,“听闻是淀殿今日心绪又有些不宁。”

心绪不宁。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绫记忆里某个尚未愈合的角落。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新婚第三夜,竹之间内清冷的香气,自己身上郑重的小袿,还有廊下阿静那张恭敬却隐含优越的脸。

“淀殿突感胎动异常,心绪不宁,称梦到故太阁殿下,哭泣不止……”

那时的借口,与今夜何其相似。甚至连那“心绪不宁”的说辞,都懒得换一个更精巧的。

只是,那一夜,阿静至少还亲自来了,姿态做足。今夜,却只遣了一个末席女房。

这是连表面的尊重,都愈发吝啬了么?

绫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冰冷的自嘲。她松开袖中的扇子,抬手,轻轻抚平了直垂前襟上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

“传话的,是阿静本人,还是她遣来的女房?”她问,语气依旧平淡。

“是……一位名唤‘若竹’的末席女房。”侍女答。

“哦。”绫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转身,走向镜台,跪坐下来。铜镜映出她的面容,肤色白皙,眉眼清冷,只是唇色似乎比平日淡了些。

她没有唤侍女,自己伸手打开了镜台上的黑漆妆匣。里面整齐排列着眉墨、口红、白粉,皆是公家女子所用最上等的材质。她先取了眉墨,兑了少许清水,在一方小巧的砚台上慢慢研磨。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

侍女的影子在纸门外不安地动了动。“九条殿……您这是?”

绫没有回答。她执起眉笔,蘸了墨,对着铜镜,开始细细描画自己的眉毛。殿上眉的样式,需如远山含黛,既不过分凌厉,也不失其风骨。她画得很专注,每一笔都稳而准。

“殿下!”侍女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惊慌,她忍不住将纸门拉开一道缝隙,窥见绫竟在亲手妆饰,更是吓得伏下身,“您、您万不可……此刻若去寻淀殿,或是去寻主公,恐、恐有失体统!还请殿下三思!”

在山城国(京都)的邸宅时,侍女们私下曾以“山城院”称呼这位气质高华、心思难测的姬君,此刻惊惧之下,这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绫终于停下了笔,侧过脸,看向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的侍女。镜中映出她半张已描好眉的面容,那眉毛果然如青山远岱,为她原本过于清冷的五官平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端丽。

“体统?”她轻轻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谁人说我要去寻主公,或去寻淀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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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愕然抬头。

绫已转回头,对着镜子,用指尖蘸了点嫣红的口脂,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唇上。原本淡色的唇瓣顿时变得饱满鲜妍,与她雪白的肤色、黛黑的眉毛形成鲜明的对比,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冷艳。

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似乎颇为满意。然后,她放下口脂,开始整理头上本就一丝不苟的垂缨冠,又将浅葱色直垂的每一道褶皱都抚平,束紧腰间的带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起身,姿态挺拔如竹。

“去,”她吩咐依旧呆跪在地上的侍女,声音清晰而平静,“将我今日带来的那枚‘代代橙’取来。要盛在最好的漆盘里。”

侍女茫然:“橙……橙子?”

“嗯。”绫走向门口,拉开门。廊外夜色已浓,庭中石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听闻御母堂近日心绪不宁。”

她迈出门槛,浅葱色的衣摆拂过廊板,声音随风传来,落进侍女耳中,却让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妾身恰好有个上好果品,或许能安神。”

九条绫亲手捧着这方漆盘,步履平稳地穿过夜色中灯火渐起的回廊。恰似弥宜祭神般的庄重。浅葱色的直垂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规律地摆动,垂缨冠的丝绦纹丝不动。她面容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端丽的肃穆,唯有指尖扣住漆盘边缘的力道,微微透出些不同寻常的紧绷。

漆盘中的橙子,表皮金黄紧实,在灯下泛着蜡质的光泽,被小心地安放在一枚淡海松色的萩烧陶碟上。

淀殿的寝殿“锦之间”外,灯火通明,女房们垂手侍立,气氛却有种刻意营造出的静谧。阿静候在廊下,见到绫的身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恭顺的神色掩盖。她深深伏身:“九条殿安好。不知深夜前来,有何要事?淀殿今日凤体略有倦怠,方才已歇下了。”

绫在阿静面前半步处停下,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投向灯火温暖的室内。

“听闻御母堂心绪不宁,妾身特来问安。” 她的声音清澈平稳,在夜晚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并备微物,或可聊解烦郁。”

阿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九条殿心意,妾定当转达。只是此刻……”

“无妨。” 绫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已至此,岂有过门不入之礼?烦请通传。”

她的姿态太过理所当然,仿佛深夜携一橙子拜访“身体不适”的尊长,是天经地义的事。阿静迟疑片刻,终究不敢硬拦这位身份特殊的“若君”,只得再次躬身:“请九条殿稍候。”

片刻,纸门被轻轻拉开。淀殿并未“歇下”,她端坐于室内的锦绣茵褥之上,穿着常紫的寝间着小袖,外罩一件绣有蝶鸟纹样的打衣,墨发未结,柔顺地披在肩后,灯火下容色晶莹,眉宇间果然笼着一丝慵懒的愁绪,我见犹怜。她抬眼看向门口的绫,唇边弯起一个浅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

“九条殿有心了。如此夜色,何必劳动?” 她声音柔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是那种惯于被人呵护怜爱的嗓音。

绫步入室内,将漆盘置于两人之间的黑漆小案上,然后依礼深深伏身:“妾身拜见御母堂。闻听御体欠安,心下难安,特来侍奉。仓促之间,唯以此物呈献,望御母堂不弃。” 礼数周全,言辞恭谨,无可挑剔。

淀殿的目光落在漆盘中的橙子上,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难为你记挂。此乃……‘代代橙’?”

“御母堂明鉴。” 绫直起身,跪坐于茵褥之上,背脊挺直如修竹,“正是此物。时令虽过,幸得南蛮传来的‘窖藏’之法,方能存其鲜润至今。妾身见此果圆满金黄,犹带枝头生气,便想起其‘代代’祥瑞之喻,或能稍慰御母堂心怀。”

她说着,伸出素手,轻轻将那枚橙子从漆盘中拿起,置于自己掌心。指尖抚过冰凉紧致的果皮。

“说来也奇,” 绫垂眸看着掌中橙子,语气如谈论风月般清淡,“此物生于树梢时,外皮最是坚硬,等闲虫鸟难以侵扰。然其内里,却另有一番乾坤。” 她抬起眼,看向淀殿,眸光清湛,“御母堂可知,这般圆满可爱的果子,究竟是如何长成的?”

淀殿倚着凭肘,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一声,才柔声道:“妾身愚钝,只知是果树所结,其中精微,倒要请教九条殿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与疏离。

“不敢。” 绫微微颔首,指尖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搓那橙子,“据《本草衍义》及南蛮人所言,此橙并非天生地长如此。其本源,实乃‘柚’与‘橘’杂合而生。” 她手下动作不停,橙皮在掌心滚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柚者,体硕皮厚,味酸而气烈;橘者,形小皮薄,味甘而气清。本是风马牛不相及之物。” 绫的声音平稳如叙常事,“可偏偏造化弄人,或借蜂蝶,或凭风雨,竟使二者花粉交缠,结出此等非柚非橘、亦柚亦橘之果。外表光鲜圆满,堪为庭中一景,然其内瓤……” 她手下稍一用力,橙皮发出细微的“啵”声,已然松动。

“其内瓤,” 绫一边用指尖巧妙地剥开那已松弛的果皮,一边继续说道,“却酸涩异常,籽实累累,不堪直接入口。唯有以蜜渍之,或取皮为香药,方有些许用处。离了庖厨匠人之手,便只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罢了。”

橙皮被完整地剥下,露出里面饱满却经络分明的果肉。绫将剥好的橙子轻轻放回漆碟,果肉在灯火下泛着晶莹的水光,却也清晰可见其中密密麻麻的黑色籽粒。

“更有一桩奇处,” 绫用随身携带的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少许汁液,“此树自身极难成种。即便籽实落地,长出的树苗也往往面目全非,失了母树的风味形貌。故而果农若想保有这‘代代橙’品相,便只能年复一年,以刀剪嫁接,取旁枝续接于砧木之上。所续之枝来自何处,是橘是柚,是酸是甜,便全凭操刀者心意了。”

她擦拭干净手指,将白绢叠好,重新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淀殿已渐渐敛去笑意的眼眸。

“故此物虽寓意‘代代’,其传承却非天授,实赖人力强求。且这强求而来的‘圆满’,终究根基虚浮,一旦离了那特定的砧木与照看,便难免酸涩本色尽露,或干脆枯萎凋零。” 绫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室内。

“妾身浅见,或有不妥。只是见此橙,忽有所感。” 她微微倾身,姿态依旧恭敬,话语却如出鞘的短刃,寒光内敛,“世间有些尊荣体面,亦如这‘代代橙’。看着光鲜圆满,受尽呵护,引得众人倾慕仰望。殊不知其本源已是混杂,地位全系于一人一时之喜恶,那内里的酸楚与不安,那维系体面所需的、年复一年的小心‘嫁接’与勉强,个中滋味,怕是唯有自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淀殿保养得宜、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以及那平坦覆在柔软打衣下的小腹。

“昔年唐土,有杨妃者,承恩于玄宗,姊妹并列,宠冠六宫,其家族亦煊赫一时,‘炙手可热势绝伦’。然马嵬坡下,三尺白绫,往日繁华尽成烟云。可见这倚仗‘一人之恩’得来的殊荣,越是煊赫,便越是如累卵危楼。” 绫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叹息,“妾身每思及此,便觉……可叹,亦可警。”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淀殿。室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遥远的风声。

淀殿脸上的柔婉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她面庞依旧美丽,却像上了一层细瓷的釉,光洁而冰冷。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看向赖陆时柔情万种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直直地盯着绫,盯着她面前那枚被剥开、露出内在的橙子,以及漆盘边缘那卷曲的、金黄的、已然无用的果皮。

许久,淀殿才极其缓慢地,勾起一边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的、带着某种尖锐审视的弧度。

“九条殿,” 她开口,声音已没有了丝毫沙哑柔腻,清晰而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果然博闻强识,心思灵巧。一个果子,也能说出这许多道理来。”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针,刺向绫:“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

“请御母堂赐教。” 绫端坐不动。

“你口口声声,说这橙子本源混杂,地位虚浮,依赖‘嫁接’。” 淀殿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添压迫,“却不知九条殿自己……如今安居此名护屋城,身着直垂,头戴冠缨,所凭的,又是什么?”

她的目光掠过绫身上的浅葱色官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天生地长的‘橘’?”

“还是……”

“被‘嫁接’到此处的,‘柚’?”

绫闻言,指尖依旧停在橙瓣边缘,未动半分,只缓缓抬眼,眸中清光如洗,不见半分慌乱。她先依礼欠身,语气端肃如诵经文:“御母堂此言,正触其要。然‘嫁接’与‘嫁接’,终究有别。”

“《诗经》有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她指尖轻拈一枚橙籽,置于漆盘中央,“妾身之‘嫁’,是鹊巢鸠居?非也。是摄关家与羽柴家,两枝相契,以朝廷为媒,以宗谱为证,如橘接橘,枝桠同源,虽为‘嫁’,实则续正统之脉。这‘嫁接’,是明明白白的公议,是堂堂正正的契约,根在法理,不在一人之喜恶。”

她话锋微转,目光掠过淀殿覆在小腹的手,声音依旧平稳,却如细针暗度:“而御母堂之‘嫁’,初为太阁侧室,继为殿下‘御母堂’,如今腹中之‘籽’,竟要借‘太阁托梦’之名立世。外样大名见了,口称‘神子’,心中谁不存疑?谁敢直言这是殿下的嗣息?”

她将那枚橙籽轻轻一弹,落在淀殿面前的茵褥上,发出极轻的声响:“这便如这代代橙的‘籽’——看着是根本,实则要借‘太阁’这枚旧砧木,方能安身。若没了这旧名遮掩,这‘籽’的名分,又能凭何立足?御母堂说妾身是‘嫁接’的枯木,可妾身的‘嫁’,有宗谱为根;御母堂的‘籽’,却要借他人之名,这般‘混杂’的根本,才是真正的虚浮吧?”

淀殿指尖摩挲着打衣上蝶鸟纹样的金线,那金线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恰如她此刻的语气:“九条殿既通经史,该知《周礼·地官》有云‘以时嫁女,治其争讼’。‘嫁’之一字,本就是人伦纲常,何来虚实之分?”

她微微倾身,鬓边松落的一缕乌发垂落,添了几分柔媚,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说你是‘宗谱为凭、朝廷为证’的嫁接,可摄关家的枝桠,若离了羽柴家这砧木,在这大阪城,又能扎下什么根?”

她抬手,阿静立刻上前,奉上一盏温茶。淀殿接过,却不饮,只将茶盏悬在漆盘上方,茶汤的热气氤氲了橙肉的水光:“你笑这橙籽碍事,可再碍事,也是这果子的魂。妾身腹中神子,纵是借太阁托梦之辞,那也是殿下默许的‘嗣息’——外样大名不敢直言,不是怕太阁,是怕这‘籽’背后,大阪城的刀与粮,是怕奥向三百女房、城下十万武士的归心。”

她将茶盏轻搁案上,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九条殿可知,昔年太阁公取天下,靠的不是公家的宗谱,是刀枪与粮草。如今殿下坐这关白之位,固然有你父亲举荐之功,可若没有妾身打理奥向、安抚旧臣,没有这‘托梦神子’安定人心,他如何能专心征伐?”

“你是摄关家的‘橘’,清雅正统,可这乱世之中,正统若不能落地生根,不过是案头清供,风一吹便散。妾身是‘柚’与‘橘’杂合的橙,看似混杂,却扎根在这大阪的泥土里,有实有虚,有柔有刚——外借太阁遗泽安旧臣,内凭殿下恩宠掌奥向,这‘嫁接’的滋味,虽有酸涩,却能结果,总好过你这枝‘正统’,空有其表,无嗣无实,只能对着一枚橙子,说些纸上道理。”

九条绫指尖的橙籽被捏得发暗,指节泛白。她抬眼,眸中清光更盛,声音却依旧平稳如溪:“御母堂说得是‘实’,妾身说的是‘理’。《左传》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神子之名,借太阁而存,今日可借太阁,他日便可借他人——殿下春秋鼎盛,若再有嫡出嗣息,御母堂这‘托梦之辞’,还能护得住这枚‘籽’吗?”

她拿起一瓣橙肉,那果肉饱满多汁,却嵌满了黑籽,如藏满隐患:“这橙籽,今日是‘代代’之兆,明日便是‘碍事’之根。昔年周幽王宠褒姒,废长立幼,借‘天命’之名,终致犬戎破镐京;献公宠骊姬,改立嗣君,引‘神谕’之辞,竟使晋国大乱二十年。可见这借他人之名立的‘籽’,纵有实权护着,终是名不正、言不顺,迟早要生祸端。”

她将橙肉掷回盘中,籽与瓷碟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妾身虽尚无嗣息,却是朝廷公议、宗谱所载的关白侧室,是公武合体的明证。殿下需借九条家的‘理’,安抚京都公卿;需借妾身的‘正统’,彰显政权合法性。御母堂的‘实’是根基,妾身的‘理’是梁柱——根基再牢,梁柱歪斜,这大阪城的楼阁,终难长久。”

“何况,我朝亦有其例,菅原道真公诗云‘东风吹拂梅香散……’,然名分之争,古今一理。昔年道真公遭馋被谪,非无才德,实因权门构陷、名分不彰;后嵯峨天皇拨乱反正,亦是以‘正名’安天下。可见‘理’绝非空谈,而是定国安邦的根本。”

淀殿脸上的柔媚彻底褪去,她缓缓直起身,常紫小袖下的脊背挺得笔直,竟有几分不输男子的锋芒:“九条殿倒是会说‘理’。可你忘了,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太阁公当年若守着‘公家正统’的理,如何能从一介足轻,坐到关白之位?殿下若守着‘宗谱嫡庶’的理,如何震慑德川余孽、慑关东、更何谈统御六十六州?”

她目光扫过那枚被剥开的橙子,语气带着一丝冷峭:“这橙籽纵多,可榨油能燃灯,入药能安神,终究有用;你那‘理’若不能护得自身,不能为殿下分忧,纵是正统,也只是无用的空谈。奥向之内,女房听令,用度由我;城下之中,旧臣归心,粮草在握——妾身的‘实’,是握在手里的刀,你的‘理’,是案头的书简,刀能断简,简却不能制刀。”

灯花骤然爆开,火星溅落在漆盘边缘,映得橙皮的金黄更显刺眼。九条绫刚要开口,廊下忽然传来沉稳的足音,不疾不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纸门被轻轻拉开,赖陆的身影逆光而立,深紫色直垂的衣摆拂过门槛,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他目光扫过案上的橙子、散落的橙籽,又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深夜不寐,倒让两位为一枚果子费了这许多唇舌。”

他拿起案上那粒被捏得发暗的橙籽,指尖捻动:“这籽,说碍事也碍事,嵌在果肉里,碍了口腹;说有用也有用,落地或可生根——只是这根,要扎在对的地方。”

他将橙籽掷回盘中,目光转向九条绫:“你是摄关家的枝桠,嫁入羽柴家,是公武合体的体面,这‘理’,本殿需得。但天下的‘实’,离不开茶茶打理,离不开这‘托梦神子’安定人心——理为骨,实为肉,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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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殿靠在他肩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依旧柔声道:“殿下说得是。妾身不过是据实而言,并非有意与九条殿争执。”

“争执也无妨。”赖陆拿起一瓣橙肉,指尖拨去几粒黑籽,“这橙子酸涩,却也有风味。籽多便多些,蜜渍之后,酸涩自消;若实在碍事,剔去便是——只要果子本身完好,何惧籽多?”

他将橙肉递到淀殿唇边,语气带着一丝纵容:“尝尝?南蛮窖藏之法,倒也存了几分鲜气。”

淀殿张口含住,果肉的酸涩混着一丝微甜在舌尖化开,她抬眼看向九条绫,眸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挑衅。

而后関白殿下同样捡起一瓣,递给尚未离去的绫,说:“绫姬也尝尝?虽酸,亦是难得风味。酸甜苦辣皆是人间一味,虽有‘过犹不及’之说,然而缺了哪般滋味终究是憾事。”

九条绫垂首,指尖抚平直垂上的褶皱,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明鉴,妾身夜深打扰,实属冒昧。如今御母堂心绪已宁,妾身便先行告退。”

赖陆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目光似有深意:“绫姬回去好生歇息。摄关家的体面,本殿会护着;但奥向的规矩,也需记着。”

九条绫躬身行礼,浅葱色的衣摆拂过榻榻米,没有再看案上的橙子,转身缓步离去。廊下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挺拔如竹,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直。

纸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淀殿依偎在赖陆怀中,指尖把玩着橙籽:“殿下方才说,籽多也无妨?”

赖陆指尖摩挲着她的发丝,声音低沉:“籽多是麻烦,却也是念想。只要是本殿的骨血,纵是借了太阁之名,也是羽柴家的嗣息——只是这‘托梦之辞’,终究是权宜之计。”

他拿起那枚完整的橙皮,放在鼻尖轻嗅,橙香混着线香的气息弥漫开来:“绫姬说得没错,名不正则言不顺。待他日时机成熟,这‘籽’的名分,自然要改回来。”

淀殿心中一松,却又涌上一丝隐忧:“可九条家……”

“九条家是公武合体的门面,留着有用。”赖陆打断她,目光落在案上散落的橙籽上,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但门面终究是门面,若敢碍了本殿的事,便如这橙皮一般,剥去便是。”

灯花再次爆开,将室内映照得忽明忽暗。那枚被剥开的橙子静静躺在漆盘里,果肉晶莹,籽实累累,如同一桩藏在文雅表象下的隐患,在庆长年间的夜色里,悄然酝酿着后续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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